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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愛吸煙,眾人皆知。一手握筆、一手持煙的“魯迅先生”更是諸多藝術創作中的經典造型。但為人所不知的是,魯迅在熬夜寫作時,手邊除了提神的香煙。還得有一樣用以充饑和放松精神的必備品——小零食。
魯迅極愛買零食,尤其是糕點糖果等甜食。早年在南京讀書時,就常常特地跑到下關一家糖果店,花兩三角錢買一瓶進口的“摩爾登糖”吃;久了,店主一看他進門,不必招呼,就先從架上取下裝糖的大玻璃瓶來。留學日本后,由于經濟拮據,魯迅最常買的零嘴兒是花生,每天要用一大張報紙包了花生果殼去丟;有時做譯文賺了稿費,也會買幾塊精美的日式茶點解饞,比如被稱為“羊羹”的砂糖小豆糕——和老北京的羊肝羹差不多——直到回國后,魯迅還惦記這種甜膩膩的東洋點心,特地托日本友人代購,寄來中國享用。

剛到北京,魯迅在教育部供職,有了體面的工作和穩定的收入,三十而立的魯迅在買零食時也難免“消費升級”。每個月發薪日,他都要順路去一家法國面包坊,花兩塊銀元買上40 個法式小蛋糕,一部分孝敬母親,一部分留下自飽口福,和現代白領發工資后自我犒勞的行為如出一轍。在1913—1915 年之間,魯迅日記里明確寫到去稻香村買點心就有15 次之多。雖是南方人,魯迅卻很喜歡滿族點心薩其馬,覺得既美味,又能果腹,買一包放在書房,能從早晨吃到半夜。
因為愛吃甜食,魯迅年紀輕輕就有牙病。1913 年5 月初,他收到了從日本“海淘”的羊羹,高興地和同事分吃,一口氣就吃下大半盒,隨即牙疼不止,第二天只好去王府井看牙醫。在那天的日記中,魯迅這樣寫道:“午后赴王府井牙醫徐景文處,約定補齒四枚……過稻香村買餅干一元。”明明是去看牙病的,回家路上經過稻香村,還是忍不住買了一銀元的餅干,算得上是饞蟲發作時的“沖動消費”。這還沒完,一周后正式補牙,出院后路過臨記洋行,魯迅又興高采烈地“買餅餌一元”,活像個任性的小孩子,看到好吃的就總想馬上買在手里。
在《魯迅日記》中,還有不少令人捧腹的囤食經歷。有一回,他和幾個朋友散步,不小心踩到破磚摔倒,跌破了膝蓋,卻仍然堅持去買了些糕餅,才一瘸一拐地回家擦藥:“晚與五六同人出校游步,踐破磚,失足仆地,傷右膝,遂中止,購餅餌少許而回,于傷處涂碘酒。”腿受了傷涂點碘酒完事,卻萬萬不能耽誤和改變魯迅日常買點心的行程。還有一次,他去圖書館查了一下午資料而空無所獲,在歸途中豪爽地買了十二只饅頭,才覺得風定心安:“午后往圖書閱覽所查書,無所得。買饅頭十二枚而歸。晚風定。”
除了買糕點,嗜甜的魯迅也愛買水果。1912 年剛到北京,趕上9 月北方瓜果成熟季,一天他吃過午飯后,先和友人去什剎海吃了一頓下午茶,又聽說楊家園子賣新鮮葡萄,遂興沖沖地步行去買:“飯后偕稻孫步至什剎海飲茗,又步至楊家園子買葡萄,即在棚下啖之,迨回邑館已五時三十分。”賣葡萄的現摘現賣。他現買現吃,一刻也按捺不住。
后來,魯迅離開北京,搬到上海,依然不改買零食的習慣。深夜伏案創作時,聽到弄堂里那些“薏米杏仁蓮心粥”“玫瑰白糖倫教糕”的叫賣聲,又經常“被鬧得整天整夜寫不出什么東西來”。對于愛吃、愛買零食這件事,魯迅還煞有介事地寫了《零食》一文來說明緣由,表示“只要胃口好,可以從早晨直吃到半夜,但胃口不好也不妨,因為這又不比肥魚大肉,分量原是很少的……能在消閑之中,得養生之益,而且味道好”。
在著名的散文《背影》中,朱自清回憶了自己二十歲那年在南京車站告別父親、北上求學的經歷。一個買橘子的生動細節,道出了父子間的濃濃親情,也感動了萬千讀者。其實,在乘車抵達北京之后,朱自清身上也發生了一件與父親有關的買賣趣事,但這件事他一直沒敢告訴父親,只在多年后悄悄寫進了散文《買書》中,以紀念自己在北京城多次不成功的購書經歷。
1917 年,朱自清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刻苦攻讀之余,專愛逛北京城的大小書局。學生想買書,往往就得從生活花費里省下錢來,幾角的小數目還好說,萬一遇到高定價的意中書,就不得不另想法子。1920 年的一天,朱自清溜達到了琉璃廠的華洋書莊,忽見書架上新到一冊最新版的《韋伯斯特大字典》,正是他一直想買的,再一瞧定價,十四元。按照書本身的價值來看,這不算貴,可對朱自清這個沒有獨立經濟來源的大學生來說,手頭一時拿不出這些錢,想來想去,又想到了父親。
原來,在家鄉時,父親曾為他做過一件紫毛水獺領的大衣,布面料,領子小而毛雜,是用兩副馬蹄袖拼湊起來的,很是費了一番心思。離家北上時,朱自清將這件縫入父愛的土制大衣也帶了來,既為御寒,也有一層感念親恩、自我勉勵的意思在。但此刻,面對心儀已久的字典和天文數字般的定價,朱自清躊躇再三,決定賣掉大衣來換書本,于是“硬了心腸將結婚時候父親給做的一件紫毛水獺領大氅親手拿著,走到后門一家當鋪里去,說當十四元錢”。當沉甸甸的字典拿在手中時,22 歲的朱自清在如獲至寶的喜悅之外,心中也有幾分酸楚。后來,他一直想著將這件大衣贖出來,卻因為各種原因不能如愿,以至于每次翻閱字典時都感到遺憾。
其實,年輕的朱自清在買書一事上沒有經驗。對于北京的書市、書價等信息也掌握不足,難免出現這種被迫“割肉”的經歷。到了1920 年代中期,他學成自立,進入清華國文系任教,專心研究古典文學,在大量的典籍閱讀和購買需求之下,朱自清和書商們越混越熟,以至于不必親自去店里尋書買書,寫張書目條子遞過去,過幾天就有伙計把書送到他的寓所,現場驗收付錢,挺像現在的快遞——這也是當時北京學者教授圈十分流行的買書方式。

買得多了,朱自清也善于比價,會同時把書目需求發給多家書商,看哪家來得物美價廉。一次,他想找兩冊高麗本的《杜律分韻》,一家書商應聲送書而來,并索要夸張的三百元高價,朱自清看到這本二手書的扉頁分明留有上任藏書人寫下的“以銀二兩得之”字樣,于是當場回絕。第二天,另一家書商送來一模一樣的書,只要兩元,他高興地立刻買下,后來還忍不住在文中吐槽這件事:“書極不相干而索價如此之高,荒謬之至……北平的書價,離奇有如此者。”
久而久之,愛書人朱自清和北京城大小書商們斗智斗勇多年,連哪家書鋪老掌柜去世、少掌柜被伙計欺負的八卦都如數家珍,但他總謙虛地認為自己買書并不在行:“北平這地方,像我那樣買,像我買的那些書,說出來真寒磣死人。”其實,除了在書局買書,朱自清還有一個特別的喜好:到寺里買佛學書。佛門凈地自然沒有送書服務,想買只能親自前往結緣。有一次,朱自清特地搭車去西城臥佛寺街鷲峰寺買佛經。那是一個陰沉沉的秋天下午,他從街口下了車,走了半天,快到城根兒了都沒有看見寺廟,街上只有他一個人,令人心里發憷。后來終于找到了寺,買了《因明入正理論疏》《百法明門論疏》《翻譯名義集》等滿足而歸。“這股傻勁兒回味起來頗有意思”——朱自清評價自己這段寺廟購書經歷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