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輝猛 王夢博
摘要:隨著用戶產生內容網絡模式的興起,網絡混剪視頻的全民參與,已經不可阻擋。既然是混剪視頻,就很可能會侵犯到在先視頻的著作權人的權益。網絡混剪視頻的創作者們,當然愿意在合理使用制度的避風港內,高舉免責大旗。然而,我國現行著作權法關于合理使用制度的規定,并不能很好地適配此類作品的創作需要。因此,擴大合理使用的情形,引入美國著作權法中合理使用的“四要素”標準,完善法定許可制度,定會對網絡混剪視頻的亂象有所規制。
關鍵詞:混剪視頻;著作權;合理使用;法定許可
1 引言
國家廣播電視總局于2018年3月16日發布《關于進一步規范網絡視聽節目傳播秩序的通知》指出,“堅決禁止非法抓取、剪拼改編視聽節目的行為”“不給存在導向問題、版權問題、內容問題的剪拼改編視聽節目提供傳播渠道。”[1]此通知一出,無疑給高舉“合理使用”大旗的網絡混剪視頻,蒙上了一層陰影。從2005年在網絡上引起軒然大波的《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2],再到2017年我國臺灣地區著名博主“谷阿莫”被訴侵權案,無不聚焦于一個核心問題:網絡混剪視頻的法律性質如何,以及在我國能否適用于合理使用制度。本文將試圖厘清其法律性質,探究其合理使用的邊界,并結合美國著作權法中關于判斷是否構成合理使用的四個要素,期許給出合理建議。
2 網絡混剪視頻的類別與法律屬性
2.1 網絡混剪視頻的類別
以是否用于商業用途,可以將其分為非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和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對于非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根據2020年11月11日最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二十四條第一款第一項之規定,混剪視頻主要用于自己個人學習、研究和欣賞,構成合理使用,但前提是符合“三步檢驗法”的判斷標準。對于放在個人的微信朋友圈,個人博客之中,是否構成侵權?本文認為,朋友圈,博客雖然具有一定的私密性,除了朋友,陌生人查看需要定向查找,但輸入關鍵詞,在相關搜索引擎上,仍然是能夠查到的。并且,《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六條并未將“個人使用”納入到合理使用的范圍內,說明在自己的私人網絡上上傳網絡混剪視頻,即使不用于商業用途,仍然構成侵權。
對于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可以細分為兩種。第一種是為表達自己思想的,典型代表是《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和“胥渡吧”制作團隊的惡搞配音視頻,用新的場景,對白,配樂和故事脈絡,對原有視頻鏡頭進行正向,或者逆向拼接。將其中的某個人物的對白或者肢體動作進行“鬼畜”和“無厘頭”的呈現,達到“滑稽模仿”的效果。“滑稽模仿”的基本定義是,一種不協調的模仿。亦即模仿某嚴肅的文學作品(或文學體式)的內容或風格,通過其形式、風格與其荒謬的題材、主題彼此不協調而產生一種喜劇效果。[3]第二種是對先前作品的簡要概括,典型代表是“幾分鐘內帶你看完xxx”或者是某個明星某部作品的單人剪輯,亦或是某個年代大陸(港臺)男(女)明星群像。此種網絡混剪視頻,由于原作品素材所占比重很大,極有可能涉及到著作權侵權。
2.2 網絡混剪視頻的法律屬性
從法學基本原理來講,對于某種權利進行法律規制,最基本的工作就是厘清該項權利的法律屬性。對于網絡混剪視頻進行著作權保護,首先看是不是“作品”,能不能納入到著作權保護范圍之內,其次屬于“何種作品”?最后才是合理使用等相關制度研究。值得注意的是,以下僅就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進行討論。
根據《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的規定,著作權法上的作品具有三個特征:①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的智力成果;②具有獨創性;③能以某種有形形式進行復制。“獨創性”是判斷一個作品的核心所在,“獨”是獨立創作,“創”是指作品具有一定程度的智力創造性。[4]一定程度的“智力創造性”主要是指表達上與先前作品不同即可,并不要求藝術水平的高低。無論是《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胥渡吧”制作團隊的惡搞配音視頻還是某個明星某部作品的單人剪輯。這些網絡混剪視頻,添加了新的故事脈絡,背景音樂,或者是對白,成為了全新的具有較高欣賞價值的新視頻。因而,成為新的作品是顯而易見的。
那么應當屬于“何種作品”?對比我國現行著作權法,根本沒有將其規定為具體的作品類型。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的第二種“簡要概括型”,其作品特征就是截取無數個先前視頻的片段,將其按自己的預先設定排列組合形成新的作品。根據最新修訂的著作權法第十五條的規定,匯編若干作品、作品的片段對其內容的選擇或者編排體現獨創性的作品,為匯編作品。因此可以將其界定為匯編作品。由于,該條文規定了匯編作品權利人在行使著作權時,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權。所以,這類作品的侵權就毋庸置疑,在下文法定許可制度的有限探索中有所談及。
對于第一種表達自己思想的,滑稽模仿類型的作品,由于這一類型的網絡混剪視頻的獨創性不體現在編排上,故并不適用于著作權法第十五條。那么,能否構成演繹作品?根據最新修訂的著作權法十三條前半部分的規定,演繹作品是改編、翻譯、注釋、整理已有作品而產生的作品。這一條屬于列舉式立法,只能是改編、翻譯、注釋、整理這四種形式,翻譯是語言種類的轉換,將作品的表達方式從一種語言轉換成另一種語言,比如“外文譯成中文、中文譯成少數民族的文字”。注釋是指注釋者在自己的理解下,對原作品進行注解、釋義和闡明。表達自己思想的網絡混剪視頻顯然不符合翻譯和注釋。關于整理,是指整理者將一些原本條理不清晰、表達雜亂無序的文字或者材料進行條理化和有序化。通說認為,其適用范圍集中在文字類作品。因此,其不適用于網絡混剪視頻。關于改編,則是通過改變作品的表現形式或者用途,創作出具有獨創性的新作品。如將小說改編成電影、戲劇、舞蹈等作品形式。然而,表達自己思想的網絡混剪視頻既非整理,也非作品形式的變更,所以,不構成演繹作品。
3 網絡混剪視頻的合理使用邊界
合理使用制度是著作權法中一項重要的制度,是對著作權人行使著作權的限制。“自英國1709年頒布的《安娜女王法》實施以來,一種兼顧社會公共利益和個人利益的平衡理論就扎根于著作權保護理論之中。”[5]合理使用制度,作為著作權侵權的違法阻卻事由,其規定應當既保護在先權利人的權利,又不能限制社會其他人的“再創作”和“二次創新”。因而,對于網絡混剪視頻此種新型作品的適用,要慎之又慎。
3.1 我國現行合理使用制度的局限
合理使用是指根據著作權法的規定,在特定條件下,允許自由使用作品并且不用著作權人的同意且不向其支付報酬。根據最新修訂的著作權法,是在著作權法第二十四條通過列舉的方式,列舉了13種法定情形。同時,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六條列舉了8種情形,當然這8種情形幾乎是對13種法定情形的再重復。從中我們可以明確看到,合理使用的法定情形規定極其嚴格,其目的幾乎都是為了社會公眾利益。
這13種法定情形,能適用網絡混剪視頻的只有前兩種情形。第一種,為個人學習、研究或者欣賞,使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對于非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前文論及到混剪視頻主要用于自己個人學習、研究和欣賞,且未上傳到自己的私人網絡上,直接援引此條規定,構成合理使用。對于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其中第二種類型“簡要概括型”落入法定許可制度中規制,第一種“表達思想型”能否構成合理使用則與合理使用的第二種法定情形有關。根據該項規定,其適用前提是是為了介紹、評論某一作品或者說明某一問題,是否符合“介紹”和“評論”目的是個中關鍵,例如為介紹某人的藝術生涯,引用了相關著作,并對某一段文字進行評注。實質要求是對他人發表的作品符合一定比例的引用。不過“表達思想型”的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的使用目的要么是為了諷刺某種社會現象,要么是把自己喜歡的不同視頻中的不同角色,單個截出,重新整合設定新的背景,新的配音,表達出自己的思想和主題。這與該種法定情形的使用目的是大相徑庭的。所以,商業性網絡混剪視頻中的第一種“表達思想型”,現行法中不構成合理使用。因此有必要借鑒域外合理使用制度的相關立法,對現行法作相應調整。
3.2 域外合理使用制度的立法考察
“合理使用本身是美國法所原創的概念,但是各國的立法中也均有類似的制度。”[6]網絡關于合理使用制度的具體運用,主要包括兩種:一種是國際公認的高度抽象的合理使用“三步檢驗法”,如TRIPS第十三條規定,“各成員對專有權作出的任何限制或例外規定應限于某些特殊的情況,且不會與作品的正常利用相沖突,也不會不合理地損害權利持有人的合法利益。”[7]其適用條件是:①局限于法律明文規定的某些特殊情形之下,并非一般性條款;②不影響作品的正常使用,主要是使用原作品的行為不能與原作品進行市場爭利;③使用原作品的行為,不能損害權利持有人的合法利益。我國立法也遵循了這樣的立法體例,即通過列舉的方式將這些特殊情形寫出來。但這種閉合式立法體例,顯然不能滿足飛速發展的現代社會的需要。
另一種是美國的立法模式,法官審理具體案件時,從四個因素進行考慮:“①區分使用的目的和性質;②界定受版權保護的作品性質;③使用部分占版權作品全部內容的比重;④對受版權保護的作品潛在市場的影響。”[8]顯然這樣的要求對目前我國大多數法官來講,屬于高標準,嚴要求。畢竟,要從商業性,市場價值和利用比例等要素進行分析,除了需要具備堅實的法學知識,也要懂得交叉學科的知識。第一個因素,經過歷年的發展,漸漸由是否構成“轉換性使用”所替代。關于第二個因素,應當注意到,美國司法實踐在對版權作品的性質進行衡量時,一般采取等級保護,該理論認為對不同性質的作品的保護等級也不同,對于那些有原創性,創造力高的作品的保護應當大于對于衍生性、紀實性作品的保護。第三個因素,也不僅僅局限于使用部分的“量”。使用部分占版權作品全部內容的比重很小,即便是微乎其微,倘若使用的是作品的核心部分,也不構成合理使用,將在下文“野狼disco”涉嫌抄襲事件中進一步論述。第四個因素,即“使用行為不能與原作品進行市場爭利”,不能損害原作品的銷售市場,這也是美國著作權更偏向財產權的體現。
下面,將以《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為例進行具體闡述。該短片由胡戈創作,內容以電影《無極》為藍本,并結合了“中國法治報道”以及上海馬戲城表演的視頻資料,對白重新剪輯,時長只有二十分鐘。[9]首先,用于非商業用途,并無營利的目的,主要是作者為諷刺《無極》電影是一部邏輯混亂的“爛片”而制作。更為關鍵的是,其增加了新的審美、表達和信息,能構成“轉換性使用”。其次,被使用的作品《無極》,無疑是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且保護力度大。接著,使用部分對于該視頻所占比重不大,關于量上面,該短片時長涉及《無極》的只有17分鐘,電影時長為116分鐘,占比百分之十四左右。關于質上面,電影的精彩或者說核心在于美輪美奐的畫面,以及宏大的武打場面。短片剪輯的清晰度不高,不涉及精彩的武打場面,只是將主要角色鏡頭截出來,配音、敘事方式和主要的構想都是原創,以“法治報道”的惡搞形式進行演繹。最后,《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的問世并沒有影響原片《無極》的票房,反而越炒越高。所以,其不構成侵權。
值得注意的是,這四個要素的適用,并非是一一對應,全部符合。而應當是分別判斷,綜合權衡。并且,這四個要素的權重并不是等同的,具體個案中,某些要素要比其他要素更加重要。其中,第一個要素“區分使用的目的和性質”的權重更大,只要符合“轉換性使用”,構成合理使用的可能性就很大。正如電影《無極》的表達核心在于“一部東方奇幻史詩電影”,通過精致的畫面、演員的對白、宏大的場景和導演的敘事手法,來呈現給觀影者。而《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其表達的核心在于胡戈的配音,即“無厘頭的對白”,使拼接的畫面略顯滑稽,輔之以另類搞笑的廣告,吸引了大量的網民觀看。對于《無極》的使用方式,并不是簡單的抄襲片段,而是更具創造性的創作,無疑構成了“轉換性使用”。
4 我國合理使用制度的完善
4.1 擴大合理使用的情形
最重要的就是,將“滑稽模仿”行為納入到合理使用的情形當中。在英國,根據2014年10月生效的歐盟法,創作者可在不經著作權人同意的情況下,在網絡視頻中使用“有限數量”的版權材料用于“仿擬、漫畫或仿制品”,只要作品不傳達歧視性信息或與不與原文本形成競爭關系即合法,如果它違反上述原則,法官可決定該視頻是否足夠搞笑以將其歸為“戲仿”。[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