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苒倪曉莉
(1西安交通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西安710049)(2陜西學前師范學院教育科學學院,西安710100)
網絡社交媒體(online social media)是基于Web2.0 技術,由用戶生成內容并引發交流討論,進而形成虛擬社區的網絡平臺,主要可以分為三大類:即時通訊類、微博類和社交網站類。作為新的媒體形式,網絡社交媒體允許用戶創建媒介內容,賦予每個人創造并傳播內容的能力,具有極強互動性,受到青少年的廣泛歡迎?!吨袊嗌倌晟暇W行為調查報告》顯示,截止2015 年12 月,中國青少年網民規模達2.87 億,占青少年總體的85.3%,對三類社交媒體—即時通信、微博和論壇/BBS(社交網站類),青少年網民使用率分別為92.4%、37.6%和18.0%,均高于網民總體水平(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 2016)。網絡社交媒體逐漸成為不可或缺的社交與信息獲取工具,日益成為青少年心理發展的重要影響源(紐曼, 2014; Spies Shapiro & Margolin, 2014)。
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對青少年生活滿意度的影響是研究者關注的重點內容之一。生活滿意度(life satisfaction)作為幸福感的認知維度(Diener,1996),是“個體基于自身設定的標準對其生活質量所做出的主觀評價”(Shin & Johnson, 1978)。網絡社交媒體為人際交往與社會關系提供了新平臺,而人際關系是生活滿意度的重要預測指標(Leung & Leung, 1992; Man, 1991),良好的社會關系亦是體驗高水平主觀幸福感的關鍵元素(佩沃特, 2009)。因此,網絡社交媒體使用會對個體生活滿意度產生影響(馬紅霞等, 2017)。然而,網絡社交媒體對個體心理發展的影響作用尚未完全明晰(李宏利, 雷靂, 王爭艷, 張雷, 2001),對生活滿意度影響的性質還不明確,一些結果支持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對心理發展有積極影響,使人從中獲得快樂的體驗(Neira & Barber, 2014;Valkenburg, Peter, & Schouten, 2006),提高生活滿意度(郭羽, 伊藤直哉, 2016);另一些研究則表明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生活滿意度存在負性關系(Hinsch & Sheldon, 2013),會損傷健康與幸福感(Kraut et al., 1998)。這些矛盾的結果可能預示,網絡社交媒體影響用戶的社會卷入和心理狀況的內在機制還有待探索,兩者之間可能存在其他影響因素(田媛, 洪蘊哲, 牛更楓, 范翠英, 2017)。
有證據表明,個體的人格特質是解釋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對個體生活滿意度影響機制的切入點(姚琦, 馬華維, 閻歡, 陳琦, 2014; 周宗奎, 連帥磊,田媛, 牛更楓, 孫曉軍, 2017; Oh, Ozkaya, & LaRose,2014)。對青少年群體而言,自我同一性可能是其中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雷靂, 馬利艷, 2008; 梁曉燕, 劉華山, 崔妍, 2009)。
自我同一性(self-identity),又稱自我認同,是個體在特定環境中的自我整合,是個體對內在一致性和連續性的尋求,是青少年人格發展的重要課題(Erikson, 1968)。Marcia(1966)根據個體應對自我同一性形成任務的策略和結果,以“探索”和“承諾”兩個變量的組合提出四種自我同一性狀態,其中,成功應對危機的“成就型”和陷入同一性混亂的“彌散型”是同一性的兩端,在危機中掙扎、積極探索的“延緩型”,和未經歷充分探索、被動遵從于家長、權威等外界期待的“早閉型”,則處于前兩者之間。
從理論上分析,自我同一性構成了最佳的心理功能的一個方面,促使個體擁有更健康的心理與更強的幸福感,研究表明自我同一性發展水平與生活滿意度之間存在正性關系(林井萍, 陳龍丹,劉守乾, 2018; 羅賢, 何特, 2014; 袁亞兵, 2010;Luyckx et al., 2007)。然而,網絡社交媒體在青少年自我同一性發展中的作用還有待進一步探索。網絡社交媒體為青少年自我同一性的發展提供了“試驗場”,較之現實生活,個體在網絡這一虛擬世界能夠相對輕松地探索自我的不同方面,從而促進自我同一性的發展(姚琦等, 2014)。然而,與此同時,在虛擬世界的投入有可能削弱現實環境的影響,多樣的信息源也會增大自我整合的難度,甚至瓦解個體已形成的穩定自我(Valkenburg& Peter, 2011)。有研究發現網絡社交媒體使用水平對自我同一性具有顯著的負向預測作用(馮聰,管雷, 2005; 牛更楓等, 2016; Israelashvili, Kim, &Bukobza, 2012)。
綜上,關于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對青少年生活滿意度的影響,目前還未得到一致的結果,其內在機制有待進一步探索。因此,本研究擬將自我同一性作為中介變量納入研究模型,以進一步理清青少年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生活滿意度之間的關系及其內在機制。
采用分層整群抽樣方式抽取2924 名青少年,獲得有效問卷2634 份(有效回收率90.1%),被試年齡在11~24 歲之間(18.25±3.41 歲),其中男性1368 人(51.94%),女性1266 人(48.06%),中學生828 人(31.43%),大學生1806 人(68.57%)。
2.2.1 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問卷
參考已有的社交媒體使用的相關問卷(Ellison,Heino, & Lanipe, 2007; Hu, Wood, Smith, & Westbrook,2004),采用5 點計分問卷收集被試過去一個月中對網絡社交媒體的使用情況,具體包括三個指標—使用頻率、平均每天在線時長和平均每天使用時長。采用主成分分析法對三個指標進行探索性因素分析,抽得一個特征值大于1 的因子,可解釋70.83% 的變異,三個指標載荷分別為0.81、0.86、0.86。問卷的克倫巴赫α 系數為0.79。本研究將三個題項的平均數作為網絡社交媒體使用的指標,得分越高,表示青少年對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強度越大。
2.2.2 自我同一性狀態量表
采用自我同一性狀態量表(EOM-EIS-2)(郭金山, 車文博, 2004; Bennion & Adams, 1986)測量自我同一性狀態。量表為6 點計分,共64 道題目,包括4 個分量表,每個分量表16 個項目,分別測量青少年同一性狀態的四種類型—成就型、延緩型、早閉型和彌散型。量表具有良好信效度,本研究中四個分量表克倫巴赫α 系數依次為0.84、0.81、0.90 和0.82。
2.2.3 生活滿意度量表
采用鄭雪等人修訂的生活滿意度量表(SWLS)測量青少年的生活滿意度水平,量表共5 個題項,7 點計分,得分越高,表明個體的生活滿意度水平越高(邱林, 鄭雪, 2007; Diener & Suh, 2000)。量表具有良好信效度,本研究中的克倫巴赫α 系數為0.77。
采用EpiData 輸入數據,采用SPSS19.0 與Mplus7 處理數據。
表1 呈現了研究變量描述統計結果。由表1 可見,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青少年生活滿意度的相關未達到統計顯著水平(r=0.04,p>0.05);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成就型、延緩型與彌散型同一性狀態均呈正相關(p<0.01),與早閉型同一性狀態的相關未達到統計顯著水平;除彌散型外,其余三種自我同一性狀態與生活滿意度呈顯著正相關(p<0.001)。

表1 研究變量的平均數、標準差及皮爾遜相關系數(n=2634)
相關分析結果表明,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生活滿意度的關系強度在零相關與弱相關之間,這可能與網絡社交媒體的雙重作用及存在中介變量有關。為驗證這一研究假設,運用偏差校正的非參數百分位Bootstrap(CINTERVAL)法,設置重復抽樣次數為1000 次,建立青少年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四種自我同一性狀態與生活滿意度的結構方程模型,進一步考察變量之間的關系。
結果表明,結構方程模型擬合良好[χ2/df=1.81, CFI=0.998, TLI=0.995, RMSEA=0.02(0.00, 0.03),SRMR=0.01]。如圖1 所示,在結構方程模型中,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生活滿意度的路徑系數未達到顯著水平,直接效應為0.043(p >0.0 5);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可以正向預測成就型、延緩型與彌散型自我同一性狀態的得分(p<0.01);成就型和早閉型同一性狀態可以正向預測青少年的生活滿意度水平(p<0.001),延緩型得分與生活滿意度之間路徑系數未達到顯著水平(p>0.05),彌散型得分負向預測個體的生活滿意度(p<0.001)。
進一步的中介效應分析發現,網絡社交媒體使用通過自我同一性狀態對青少年生活滿意度產生間接影響,總間接效應為0.017(t=2.34,p<0.05)。

圖 1 青少年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自我同一性狀態與生活滿意度的結構方程模型
檢驗四條路徑的中介效應發現,網絡社交媒體使用通過成就型與彌散型得分影響個體的生活滿意度,這兩條路徑的間接效應分別為0.023(t=3.90, p<0.001)和?0.011(t=?2.81, p<0.01),而延緩型與早閉型路徑的中介效應均未達到顯著水平(見表2)。其中以成就型為中介的路徑,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例為34.85%,在四條路徑中占據首位。可見,網絡社交媒體使用不能直接影響青少年的生活滿意度,但可以通過成就型與彌散型自我同一性狀態產生影響。

表2 中介效應分析表
青少年處于心理快速發展的時期,而日益普及的網絡社交媒體對青少年心理發展的影響不容忽視。本研究主要探討了社交媒體使用對青少年生活滿意度的影響及其內在機制—自我同一性狀態的中介作用。研究結果表明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對青少年生活滿意度未呈現直接影響,但可以通過自我同一性這一中介變量發揮作用。具體來說,網絡社交媒體使用通過兩條性質相反的路徑影響青少年的生活滿意度—既能通過增加“彌散型”得分,加劇同一性混亂的程度,進而削弱個體的滿意度;也可以通過增強“成就型”這一積極自我同一性狀態,進而提升滿意度。
模型中這兩條性質相反路徑的存在,體現出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對青少年自我同一性發展具有雙重作用。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同時加強了自我同一性的積極狀態(成就型)與消極狀態(彌散型),富者更富、窮者愈窮,呈現出“錦上添花”與“雪上加霜”并存的景象(Valkenburg &Soeters, 2001)。這可能因為網絡在提供內部狀態與外部環境統合協調機會的同時,也加大了自我整合的難度。加之成就型同一性狀態與生活滿意度呈正向關系,而彌散型則呈負向關系,最終促成兩條性質相反路徑的形成。這一結果也再次印證成就型同一性狀態對青少年發展的重要價值,及彌散型的消極作用(羅賢, 何特, 2014; Marcia, 1966)。
然而,另兩種處于積極狀態與消極狀態之間同一性狀態(即延緩型與早閉型)的中介作用均未達顯著水平。網絡社交媒體使用會增加延緩型的得分,這可能源于網絡提供的信息豐富,整合難度加大,進而加劇了個體角色的分裂,導致延緩型得分增高;也可能因為網絡社交媒體為青少年提供了更多自我探索的機會,進一步推遲個體做出承諾的時間。也恰恰由于延緩型具有推遲承諾、持續探索的特征,可以推測其對自身生活狀況的總體性認知評價,即生活滿意度也在積極與消極之間搖擺。與推測一致,本研究中延緩型同一性狀態的確與青少年生活滿意度無關,這也使得延緩型中介路徑未能通暢。
早閉型同一性狀態,與成就型類似,處于較為穩定的狀態(李爽, 陳曉, 2013; Meeus, Iedema,Helsen, & Vollebergh, 1999),本研究中它與生活滿意度也呈現正向關系。然而,由于早閉型被動接受生命中權威人士的安排,因此與成就型同一性狀態帶來的真正滿意度提升不同,早閉型伴隨的更可能是一種“虛假的滿意”或稱之為空中樓閣式的心理均衡狀態。而且,與其他三種同一性狀態不同,早閉型似乎可以逃脫網絡社交媒體的影響,這可能與其拒絕接受與現有觀念不符的信息等特點有關(Marcia, 1966),這也使得早閉型在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青少年生活滿意度間未能成功扮演中介角色。
值得一提的是,同一性狀態與生活滿意度的關系在相關分析與結構方程模型中不盡相同,如彌散型同一性狀態與生活滿意度相關系數未達顯著性水平,而在結構方程中卻可以負向預測生活滿意度,這可能緣于結構方程模型考慮到了其他自我同一性狀態及網絡社交媒體使用等變量的影響,從側面揭示出模型中各變量之間存在復雜的相互作用,提示未來的探索應充分考慮到這一復雜性。
綜上,傳統社會中青少年學習和社會化過程主要通過家庭和學校來完成,隨著網絡時代的到來,這種情況發生了變化。網絡一方面作為對現實世界的延伸與補充,為青少年學習與社會化提供了新場所,增加了自我探索的可能性,進而提升對生活狀態的主觀評價。另一方面,多元價值觀的沖擊、多重身份的割裂與剝奪感,也會降低心理整合感與適應感,從而削弱個體的滿意度,呈現出雙重作用。加入自我同一性狀態這一中介變量,有助于進一步理解網絡社交媒體使用與青少年生活滿意度的關系。
本研究得出以下結論:(1)網絡社交媒體使用無法直接預測青少年生活滿意度,但可以通過自我同一性狀態這一中介變量產生間接影響;(2)網絡社交媒體使用對青少年心理發展呈現雙重作用,既能通過加強成就型自我同一性狀態提高生活滿意度,也可以通過加強彌散型自我同一性狀態削弱青少年生活滿意度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