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伊陽
摘要:格式條款是私法自治原則的產物,但是濫用格式條款會對契約自由和契約正義造成實質沖擊。因此,各國均通過立法對格式條款進行控制。而《電子商務法》第49條則是對私法領域意思自治原則的進一步突破,限制了電子商務經營者部分表意自由。然而,考慮到經營者主體身份的特殊性以及對限制表意自由范圍的嚴格限定,出于傾斜保護弱勢消費者和維護網購市場交易自由的更高價值追求,《電子商務法》第49條有其合理的立法正當性。
關鍵詞:格式條款控制;私人自治原則;消費者保護;市場交易自由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隨著支付方式的不斷革新與物流產業鏈的不斷完善,我國電子商務產業發展態勢十分迅猛,有效地推動了我國經濟的增長、國民就業率的提高。然而在這巨大的交易體量背后,電子商務產業的合規性監管與消費者權益保護問題不容忽視,實踐中存在的各種網購亂象也急需整治。而在眾多網購合同糾紛中,最讓消費者惱怒和受害的是電商隨意“砍單”的行為。對于“砍單”行為引發的網購合同糾紛的處理,司法實踐中的裁判并不統一。在《電子商務法》施行以前,多數電商平臺均在注冊協議中以格式條款的形式約定“其平臺陳列的商品種類、價格等信息屬于要約邀請,訂單在商家確認之后或是商家發貨之后才合同成立”。司法實踐中,部分法院根據意思自治原則肯定了該格式條款內容的合法性,僅從格式條款權責設定的合理性以及是否履行必要的提醒注意義務來確定該條款的效力。而有一部分法院認為,電商平臺陳列的商品信息符合合同法上有關“要約”的規定,平臺通過格式條款約定其為“要約邀請”,實質上剝奪了消費者作為合同承諾者得以掌握合同成立時間的權利,因而主張該格式條款排除消費者權利而無效。為了維護司法裁判的統一性和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電子商務法》第49條對網購合同成立時間作出了統一規定,對電商平臺以格式條款控制網購合同成立時間的做法予以否定。這一規定對于消費者來說顯然是一大福音,但是該規定是否符合格式條款的法理以及其是否具有正當性基礎,值得深思。
二、對一般格式條款進行控制的正當性
格式條款是指當事人為了重復使用而預先擬定的、在訂立合同時未與對方協商的條款,具有適用對象廣泛性、適用時間持續性以及條款的不可協商性等特點。
(一)格式條款的起源:追求交易效率價值下的私法自治的產物
格式條款和格式合同的產生,離不開社會對締約效率所體現的經濟價值的追求。自19世紀以來,人類社會出現了如同梅因所述的“從身份到契約”的轉變,個人主義的發展和自由化的市場經濟,使得契約自由成為私法領域不言自明的基本原則和重要理念。契約自由原則也最大限度地體現了私法自治原則的核心內涵,即個人得依照自己的意思設立、變更和終止法律關系。基于此,具有豐富實踐智慧的民商事主體,萌生了“通過固定內容的合同來減輕締約磋商所需成本”的想法。在私法自治原則的引領下,追求生產經營活動高效化和成本效益最大化的市場交易主體,通過約定適用的方式,創設了格式條款制度。
(二)內在矛盾性:格式條款對契約自由和契約正義的實質沖擊
格式條款是民商事交易實踐在私法領域上的智慧成果。然而格式條款在適應近現代社會商品經濟發展要求的同時,也在實質層面上對傳統私法領域的契約自由和契約正義產生沖擊。交易當事人基于契約自由原則具有決定是否適用格式條款的選擇權,但是當同一行業大量的民商事實體,都為了追求締約效率的經濟價值而將格式條款與商品或服務進行捆綁時,對商品或服務具有依賴性的合同相對方實質上處于不利地位。因此,締約自由和經濟效率的取舍與平衡成了是否限制格式條款問題的根源。契約正義強調的是雙務合同中給付與對待給付之間的等值原則以及契約上的負擔和危險的合理分配原則。契約正義實質上是公平原則在契約法上的具體體現。等值原則強調的則是締約雙方主觀上權利義務的對等。而合理分配原則是指對合同訂立與履行過程中的具有不可歸責性的風險進行合理分配。在民商事領域中,沒有限制的格式條款制度很容易被市場主體利用來規避自身風險、突破實質層面上的契約正義。因此,在單方設立的格式合同中,格式條款不可避免地“趨利避害”,即最大限度地限制自身的風險與責任。這種商事營利的內在邏輯與價值追求,使得沒有約束的格式條款制度輕易地成為商事經營者違反契約正義與公平原則的工具。
三、《電子商務法》第49條限制表意自由的合理性
《電子商務法》第49條第1款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發布的商品或者服務信息符合要約條件的,用戶選擇該商品或者服務并提交訂單成功,合同成立。當事人另有約定的,從其約定。第2款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不得以格式條款等方式約定消費者支付價款后合同不成立;格式條款等含有該內容的,其內容無效。
(一)《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實質:通過格式條款控制來限制表意自由
《電子商務法》第49條第2款實質上并非對“合同中的格式條款”的效力進行否定,而是對要約中“以格式條款形式訂立的內容”進行無效化處理。目前我國合同法和相關司法解釋中關于格式條款的規定,都是對已經成立的合同中的格式條款進行效力認定和解釋。然而《電子商務法》第49條第2款有關格式條款的規定,針對的卻是電子商務經營者在網購平臺上發布的商品要約或服務要約,這顯然不符合我國關于格式條款一貫的規則設計。我國《合同法》中對格式條款進行控制和解釋,是通過對已成立合同的條款的效力進行審查,其本質是在滿足當事人表意自由后對合同內容的有效性和公平性進行實質審查。而《電子商務法》第49條,實質上是對契約自由原則的進一步突破,在電子商務經營者為要約意思表示的階段就對其表意自由進行限制。
(二)并非當然不具有合理性:考慮主體特殊性與限制表意自由的程度
《電子商務法》第49條限制電子商務經營者在要約中設立格式條款,不僅對當事人之間的契約自由進行一定程度的限制,還對電子商務經營者的表意自由進行約束。顯然,《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規定,比之《合同法》關于格式條款的制度設計,更大程度地突破了私人自治原則。那么該規定是否因此就當然不具有正當性基礎?筆者認為不然。限制合同訂立過程中一方當事人的表意自由與表意內容,確實是對私人自治領域的嚴重干涉,但在電子商務交易領域中,要約發出者主體身份的特殊性以及對限制表意自由范圍的嚴格規定,使得該條款對于違反私人自治原則的危害遠小于其要保護的法益。首先,網購合同中的要約方不是一般的民事主體。消費者的侵權訴訟可能同時涉及電商平臺和商家兩方權利義務關系,個體消費者的訴訟實力往往處于不利地位。考慮到電子商務經營者不同于個體交易中一般民事主體的特殊性,對商事領域中特殊交易主體進行特別的行為規制,在維護市場交易實質公平層面,并不有違法理。其次,該條款對于電子商務經營者表意自由的限定有嚴格的范圍控制。根據《電子商務法》第49條第1款的規定,只有針對符合要約的情形時,才直接適用“提交訂單成功即合同成立”的規則。而在電子商務經營者發布的商品服務信息屬于要約邀請的情況中,該規則并不適用,當事人仍可以按照“消費者下單為要約,而商家確認才合同成立”的規則處理。此外,根據《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兩款規定,并不限制當事人之間通過私下協商的方式自由決定合同成立的時間。由此可知,該條法律規定僅僅限制電子商務經營者在發布商品要約或服務要約時,想要通過“格式條款”控制合同成立時間的“一勞永逸”的做法,而并不限制交易雙方當事人就合同成立進行相互磋商的任何表意自由。因此,從法律對特殊交易領域合同訂立的特別規定來理解該條款更為合適。
四、第49條對弱勢消費者與市場交易自由的有效保護
(一)《電子商務法》第49條對消費者合法權益的保護
歐盟與德國國內在關于格式條款控制的立法上,采用的就是“正當性理由二分法”,將合同條款控制作為防止濫用合同自由危險和消費者保護的機制。由前述內容可知,格式條款對于契約自由和契約正義的實質沖擊,使得關于格式條款控制的法律制度天然帶有防止濫用合同自由危險的性質;而保護消費者權益的目的,在《電子商務法》第49條關于格式條款控制的規定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出于維護交易效率價值和保護消費者權益的目的,在電子商務經營者掌握商品或服務信息占據優勢的情形下,賦予電子商務經營者在設置商品或服務信息時更高的注意義務,對沒有另行約定的信息進行法律拘束力推定,從而限制電子商務經營者推翻已成立的訂單的權利,切實保障網購消費者的網購便利性和實際權益。
(二)《電子商務法》第49條對網購市場交易自由的維護
從更高利益的層面看,《電子商務法》第49條不僅是調整單個電子商務經營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民商事合同關系,還有通過消費者權益保護進而促進網購市場交易自由與繁榮的更高價值。在《電子商務法》實施以前,由于商家“砍單”行為和控制網購合同成立時間的格式條款,使得大量網購消費者承受訂單被取消的利益。在個體訴訟成本高昂的情形下,消費者只能通過投訴的形式對該現象進行反饋,這并不能很好地制約商家和平臺的行為。這些平臺和商家在“巨額優惠”的宣傳效應下迅速搶占市場份額,擠占那些提供有利格式條款但增加成本的電商。更有趨勢體現,平臺之間會逐漸形成“攻守同盟”,如國美、當當、亞馬遜、京東、蘇寧易購等大電商平臺均有“商品信息為要約邀請,商品發貨時合同成立”的規定。這無疑使得消費者的維權途徑受到巨大阻礙、消費者的選擇權逐步受到限制,進而影響消費者的消費信心。因此,《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實施,有助于打破部分市場失靈的情形,用司法構建電子商務領域格式條款水平的底線,有利于保障網購市場交易自由和長遠發展。
五、小結
網購合同成立規則中涉及格式條款控制的規定,雖然與目前我國合同法中對格式條款制度的一貫設計不符合,但作為商事領域特殊的交易形態,出于對消費者利益的傾斜保護和對網購市場交易自由的維護,《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規定有其制定的法理依據和正當性基礎。我國目前正在編纂進程中的《民法典》也對該問題作出過回應。《民法典合同編草案(二審稿)》第283條第2款的規定與《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規定更加一致,通過對《民法典合同編草案(一審稿)》中“交易習慣”的排除,立法者肯定了《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管制化態度,不允許電子商務經營者通過格式條款和行業習慣的私法因素控制網購合同成立時間。由此可見,《民法典合同編草案(二審稿)》的修改,也是立法實踐中對《電子商務法》第49條具有正當性基礎的一大肯定。學者王劍一曾說:對于合同條款,尤其是對于格式條款的司法控制是各國法律的重要領域,它集中體現了一國法律是如何理解私法自治、公平、效率等基本理念。我國《電子商務法》第49條的規定就很好地體現了我國在民商事交易領域中注重交易效率、保障交易實質公平、平衡強制法規定與私法自治原則的良好立法技術,值得立法實踐與司法適用的肯定和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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