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然
4月30日,由四川西部文獻修復中心(以下簡稱“修復中心”)承接的宜賓市博物院《大藏經》整理、修復工作正式啟動。這天清早,修復中心創始人彭德泉之子彭客代替父親,前往宜賓參加啟動儀式。
“可以說,這批《大藏經》的發現在四川乃至全國都很罕見。”同日,在位于成都市龍泉驛區洛帶古鎮上的修復中心,彭德泉向記者介紹,這1700余冊《大藏經》為明版《永樂北藏》,是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后下旨雕造的。由于戰爭、蟲蛀、霉變等破壞,經書整體保存情況不佳,修復工作刻不容緩。
為迎接這批《大藏經》,整個修復中心正緊張地籌備著——“40后”彭德泉指導,“80后”魯萌與施英濤分別負責技術把關,“90后”黎彥君、陳亞等人參與。采訪中,記者發現,這群跨代“修書匠”對古籍和古籍修復有著共同的熱忱,他們的成長與煩惱,也映射出一個時代的文保觀念變遷。
《大藏經》的發現,源于一次偶然。
2017年,宜賓市博物院學員到修復中心學習時,帶來了兩本古籍。眼神敏銳的彭德泉留意到這就是明代的《大藏經》。他急如星火地趕到宜賓市博物院調查。“這可是國家文物,我沒法袖手旁觀!”在彭德泉和宜賓市博物院的努力下,這批瀕臨毀壞的《大藏經》得到了四川省文物局的關注和重視,被列入了重要的紙質文物搶救性保護修復項目。
“他和書籍打了一輩子交道,就是見不得它們遭到破壞。得了兩次腦梗還堅持在修復中心工作,倔得很。”彭德泉的大女兒、龍泉驛區圖書館館長彭紅梅說。
不過用彭德泉自己的話來說,所謂“和書籍打交道”不過是先“唱書”“教書”,再“討書”“守書”,最后“修書”“護書”。
彭德泉來自革命老區四川巴中通江縣。十多歲時,彭德泉被川劇團選中,當了幾年“唱書”演員后,被分到通江一所學校教書。1981年通江縣圖書館缺人,34歲的彭德泉被調去該縣圖書館工作。1995年,彭德泉又參與籌建了巴中市圖書館。“領導就給了我們一個公章,一塊吊牌。我們到處找資金,找項目,找書。”
彭德泉苦笑道,上世紀九十年代,大家到成都、北京等地參加學術研討會,而自己就到各個出版社“討口”。“四川的出版社被我跑完了,那時候我們太窮了!”
眼看圖書館即將竣工,作為副館長的彭德泉卻在2005年辦了離崗待退手續。“當時我的老師,國內著名的圖書館學家、文獻分類學家張德芳喊我出來修書,他的原話就是‘搶一本是一本,不然歷史就在我們手里湮滅了。”
張德芳的急,來自于他長期目睹的古籍保護現狀。他告訴彭德泉,四川終年氣候潮濕,大量古籍因鼠嚙、蟲蛀、老化、絮化等原因不斷消逝。

修復師們正在進行紙質文獻修復。
彭德泉也急,老師的話一直烙在他心里,“畢竟我也是愛書之人!”彭德泉的父輩及祖輩都是文化人,平時喜歡讀書、藏書。破四舊時,父親咬著牙把小半樓藏書都燒了,只留下一套古書。這給彭德泉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激發了他保護古籍的熱情。

魯萌為古籍補洞。
一心撲在古籍保護上,彭德泉趕到廣漢,與廣漢市圖書館合作,開辦了一場古籍修復培訓班。2009年,該培訓班留下來的5名學員成了修復中心的首批員工。2013年,成都修復基地成立。至今,團隊成員近40人的他們已成為國內規模最大的專業紙質文獻修復機構,年均修復量一千多冊/件。
“他們都是對古籍有情懷的人。剛開始,工資只有幾百塊,甚至有時候連工資都發不起,員工就安慰我‘慢慢會變好的。”說到這,彭德泉聲音沙啞,眼眶也紅了。
作為一個非盈利性質的民間組織,想拿到文物修復資質成為“正規軍”很難。“有關部門提醒我們門檻很高,要有‘權威部門、權威專家的權威鑒定意見。”彭德泉心里了然,對方是想讓他知難而退,“當時還沒有任何一家民營機構擁有該資質,甚至很多博物館都沒有考慮過要拿該資質。他們并不想開這個先例。”
說干就干,彭德泉背起團隊修的書,到北京找權威機構鑒定。“2013年我們拿到了這個資質,比省圖書館還要早6年。”
作為團隊的技術負責人,修復中心副主任魯萌已經在這工作了11年,31歲的她是古籍修復行業里堅持最久的年輕人。2019年,魯萌被授予“成都工匠”稱號,是成都市首位修復古籍的“成都工匠”。
“魯萌認真、好學,不僅多次參與搶救修復省內外珍藏歷史文獻作品,還帶隊研發柳構紙,獲得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的認可。”彭德泉評價道。
起初,魯萌并沒想到會干那么久。她大學專業是電子商務,畢業后的工作也與圖書毫不相關,直到2009年,她在廣漢市圖書館被古籍修復所吸引,加入彭德泉的團隊。“那時整個行業十分冷門,很多人甚至以為我們是考古的、挖墓的,對紙質文物了解甚少。”有時候魯萌跟人解釋半天,對方卻似懂非懂地說“你就是個‘修書匠嘛”。
殊不知,在歷史上,“修書匠”是一個高度繁榮的行業。古時圖書制作難度較大,修書人地位很高。每本書,在抄寫和修復完后,還會署上相關工作者的名字。

破損的古籍。

古籍修復前后對比圖。
為提高技藝,魯萌花了三年多時間前往天津、山東、北京等地學藝。2013年,她拜在了國家級非遺項目古籍修復技藝代表性傳承人杜偉生先生門下,修復技藝日漸精進。
“我這些年,總共修復了書、字畫、錢幣等不同類型作品1500多冊/件。”魯萌回憶,其中印象深刻的是《唐開元九年·敦煌遺卷》寫經。“它的紙張非常薄、軟,整個卷面完全發皺。僅僅將卷面壓平整就花了一個月,將碎渣拼接好又粘到頁面,再重新取下拼接在經卷上。要是沒有耐心就容易造成‘破壞性修復。”
天性喜靜的魯萌帶著團隊花了6個多月才“修舊如舊”,“修復師從接手文物開始,就在跟文物對話,建立情感。這種長期的交流和對話,會在修復師心里留下很深的烙印,一輩子都忘不了。”
魯萌把精進的技術帶回修復中心,原來的不規范操作,也在魯萌的把關下建立了標準。“以前都是我們求著別人來修書,不像現在,大多數人很尊重這個行業。”
行業的社會地位變化,也跟大眾的文保意識相關。魯萌記得,以前到一些區縣圖書館取古籍時,管理員就用牛皮紙扎個包,像打包行李一樣扔在角落。“我問里面有哪些書?對方搖搖頭。再問里面有多少本?對方再次搖著頭說道‘你們拿回去數了再來告訴我吧!”
“相對于紙質文物,一些地方更看重貴金屬、陶器、瓷器等出土文物。”魯萌說,隨著2018年播出的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引起了大眾對文物修復工作的關注熱潮。“大家對紙質文物的保護意識越來越強。”
在修復中心內,有一群青年后生,他們性格、經歷、文化層次各不相同,卻因對古籍修復的熱愛走到了一起。
95后女孩黎彥君是因為魯萌來到修復中心。在一次由魯萌主持的古籍修復培訓會上,黎彥君對這份工作產生了興趣。培訓剛結束,她就追著魯萌問“能不能到修復中心實習?”
得到肯定答復后,黎彥君徑直從老家來到修復中心,如今已三年有余。由于自己是個“左撇子”,剛來時又是冬天,每天都要反復練習一門基本功——剪報紙,把一張張報紙剪成一根根細條。“左手不好發揮,我就一直練,一坐就是一天。又冷又枯燥,手都凍僵了。”
不過,從小喜歡做手工的黎彥君并沒有放棄。九個月后,她在沒有任何參考的情況下剪出了一條直線,才有了輔助修書的資格。沉靜內斂的黎彥君甚至有點“整理癖”,“看著一個個舊物被修好后,工工整整地摞在一起,感覺很減壓。”
在辦公室的一張長桌上,她扎著圍裙,一遍遍地往褶皺的紙片上噴水,再把上面的蟲蛀口補上,“僅僅這張紙,就有三十多個蟲蛀孔。”黎彥君隨手拿起紙張給記者瞧。這還不算最夸張的,黎彥君甚至見過蟲洞被咬成梅花鹿形狀,有人就把這些保護價值不高的古籍做成了一個燈罩。燈光透過燈罩,放射在墻上形成一只梅花鹿形狀,別致而有趣。“當時驚呆了,感覺好浪漫!”
在修復中心,28歲的陳亞是一名聾啞人。她來到修復中心已有8年。“她很專注,比我們高效許多。”黎彥君說。
在紙質文獻修復中,字畫修復是很有難度的。掌握這門絕活的80后小伙施英濤把字畫拿到手上,一眼就能判斷真偽。來修復中心前,施英濤在北京從事攝影師工作。為了年邁的父母,他毅然決定結束北漂回川,一干就是8年。
9個月的培訓期對施英濤來說,尤為漫長。作為學徒,他的工資僅一千多塊,一天只吃一頓飯,“一米七幾的個子當時只有110斤”。施英濤坦率地說:“即使是現在的薪資,也僅夠維持家庭日常開銷。但這行干久了,就有感情了,不想改行。”
“修復師的成材不是靠三五年能培養出來,需要大量修復實操工作。”中國藝術研究院碩士生導師、卷軸畫修復師舒光強等專家認為,在新時代,如何利用新材料、新技術進行文物古籍保護的創新,如何利用B站、抖音等新媒體,讓古籍會說話,成為時代課題,也是新一代人面臨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