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晨鈺

李鷹穿著防護服,準備去給新冠肺炎病人做超聲檢查
這是我沒回家的第10 天。
從2020年正月初三(1 月27日)開始,我就住進了隨州賓館。這會兒,我們正準備換地方。
因為這個賓館住不下了。
起初這里只住了幾十個人,全是醫護人員。在醫院工作,保不齊會接觸到病毒。為了最大限度降低病毒傳染的可能性,我們就得跟家人隔離。
從正月初二開始,新冠肺炎就在我們這里蔓延開來。我們行業內有“患病率”一說。截止到2 月5 日晚,隨州已經有800 多確診病例。疫情越來越嚴重,需要隔離的醫生、護士和后勤保障人員也越來越多。
就在今天下午,我們要搬到當地碧桂園辦的一家酒店,那個規模更大,能住很多人。
路上已經禁行。我們坐的是單位安排的公交車。除此之外,只看到時不時有通勤車、輿情指揮車開過,快得來不及跟車里的人打個照面。街上看不到人,什么都關門了。車窗很大,像個找不到焦點的取景器。
現在回想起來,預警很早就響起了。
我是在武漢上的大學。我們有一個湖北醫科大學的同學群,也有很多同學在武漢各大醫院里面。他們很早就說了有個肺炎,可能傳播性很強。
當時,沒人知道這個病毒是什么來頭,到底有多厲害。我又在隨州,跟武漢隔著一百多公里。那些含糊的說法,傳到隨州,也沒那么緊張了。
那時候還沒出官方報道。誰都沒有在意,工作生活還是照舊。
1 月18 日,鐘南山院士來了。
5 天后,武漢封城了。
一封城,大家心里的警惕性一下子升起來了。2003年非典時期,我剛大學畢業,在火車站幫忙給乘客測體溫。那個時候都沒有封城,現在卻封了武漢。
在后來的新聞發布會里,武漢市市長周先旺就說,封城前,已經有500 多萬人離開武漢。他們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回到了省內的其他城市。這不是“逃亡”,很多人只是回家過年,隨州也是目的地之一。
就在武漢封城當天,我父親接診了一個病人。他是個小伙子,有些發燒。當時針對這個肺炎已經有了一套固定的問診程序:從哪里來的?有沒有接觸史?做個CT 什么的。
那個小伙子隱瞞了自己是從武漢回來的。我父親是傳染病專家,退休前也在我這個市中心醫院工作,一直在傳染科,退休后返聘到另外一家醫院一直干發熱門診,今年快70 歲了。他多年的經驗和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于是趕緊往上報了。3 天后,這個小伙子的核酸檢測呈陽性,被確診感染了新冠肺炎。
這應該是隨州第一例確診病患。
當天晚上我父親回家就說要出去住。我問他怎么了。他怕我媽媽知道,私下告訴我,自己今天接觸了一個病人,很有可能就是“那個病”。我媽媽長年身體不好,有冠心病,有時候換季一咳嗽就是個把月,心臟還安了支架,萬一自己感染病毒,傳給我媽,后果不堪設想。
后來據我爸說,在問診過程中,我爸已經讓小伙子戴了口罩,他還是怕,想自我觀察一下,不過應該問題不大。我連夜幫他把被子、洗漱用品全搬到我家另一個老房子里。就這么住了一兩天,因為醫院人手緊缺,我爸又回去上班了。
這天,我在親友群里說,武漢都封了,隨州估計馬上也會封,大家別出門,就在家待著。
結果沒兩天,隨州就封了。
我父親發現的那個確診病例很快就轉到我們醫院來了。
這么跟你形容吧,220 多萬人口的隨州就我們這一家三甲醫院,基本上大病、重病、疑難雜癥都會往我們這邊送。
醫院那時候有一個傳染病病房,里頭的人都是有參與非典經驗的醫生。現在一個傳染病病房已經根本不夠用了。從初五開始,病人很明顯增多了,醫院只能增設傳染病病房,把一些輕癥病人、癌癥病人請回家或是轉到外科去。我們這里的腫瘤科已經被清空了。這對其他病人來說,當然是一種不公平待遇,但沒辦法。在這種時候,大家都得為這個病讓步,鋪出一條路來。
到今天為止,醫院已經增設了5 個傳染病區,每個病區大概有100~120 個床位。前天增設的第4 病區65 個床位已經住滿了。
感染科的醫生只有十來個,顧不過來這么多病區,只能從心內科、神經內科、腫瘤科調了很多醫生護士來支援。今天還有湖北省腫瘤醫院來了31 位重癥專家支援我們。
確診病人不能隨意走動,要做超聲就必須有醫生下到床邊。我們科室醫生護士加起來有50 個人,專門安排了4 個人去給確診病人做床邊超聲。我是第一個報名的,后來病區越來越多,忙不過來,又拉了3 個戰友。白天我們要正常上自己的班,其他時間就聽從安排去到確診病人床邊。
我面對的病人很多是上了年紀的。這個新冠肺炎主要導致肺功能不全,同時會引起心臟衰竭。這個病沒有特效藥,就靠我們診斷,看他有沒有胸前積液、心包積液、心功能不全等癥狀,然后對癥治療,維持生命體征。對癥治療會好一些,快一些,不會走冤枉路。
那天夜班,我接觸到了第一個新冠肺炎病人,是個51 歲的婦女,看起來有些無助。我戴著帽子、口罩和護目鏡。她問我:“我這個病怎么樣?”我說“沒事,情況還挺好”。她沒有到邊緣狀態,心功能還可以,肺上有積水,但只要自身免疫力比較好,還是可以治愈的。
她的問題也是很多病人的問題。一般我們都是鼓勵他們,跟他們說“沒事,這個病治得好”。這不是“善意的謊言”,本來就能治。那些不幸離開的人很多都有基礎性疾病,免疫力比較差,病毒只是加速了病情惡化。
一個人就像一座城堡,有城墻來保護。如果城墻已經很破舊,再來一波敵人,根本防不住。
那次檢查,我沒有穿防護服。
防護服是優先提供給一線醫護人員的。全國醫院都緊缺各種防護物資,消耗量又太大。我們雖然也可能會用到,但因為接觸病人的時間不長,盡量把防護服讓給一線醫護人員。這也可以理解。一線的人太辛苦了,每天要穿著成人紙尿褲、包在防護服里工作那么長時間。

1 月30 日,海軍軍醫大學醫療隊重癥監護室醫護人員在工作間隙為自己鼓勁打氣

2 月6 日,河南南陽,隔離病房醫護人員午餐后為自己加油
就在一周前,我們的物資相當緊缺。我把兩個普通口罩疊加起來戴了兩天,沒有帽子,就把鞋套、浴帽罩在頭上,沒有防護服就買一次性雨衣穿。后來我有個大學同學自己掏錢買了1000 件防護服,給我們在湖北的參加防疫的同學每人50 件。我從這50件防護服里拿出一部分給了我爸,他也很危險。現在已經陸陸續續有捐助物資分發下來,比前幾天好些了。
就算沒有防護服也要下到病人床邊。從超聲科室到傳染病房,一直都要提醒自己千萬注意,如果我感染了,那我們整個超聲科就會面臨隔離。據我打聽到的消息,我們單位的醫護人員,大概有十幾個感染的,其中大多數是最開始沒有很好防護措施的時候。那時候武漢還沒封,這個病還沒引起重視。
現在情況要好一點。大家都會加倍小心。如果我們倒下,就會很麻煩。你倒了,誰來填這個空?
你問我心里慌不慌?
我想我把“防護服”穿在了心上。
在醫院里,已經沒有更多額度留給感動了。
外面的人在社交媒體平臺上會看到很多催淚的畫面。有獨守家里、父母被隔離的孩子,也有進不去病房探望年邁父母的孩子。說實話,這種情況我們見過太多了。
內心的情緒就是個池子,感動已經填滿了,不可能再裝下更多。我們能做的就是想辦法讓他們早一點好起來。
但你知道,有些死亡是沒有辦法的,不可逆轉的。我們也會痛心,但沒太多時間留給難過。現在這種環境太壓抑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放棄,先把新增病人減下來,把住院病人早點治好。
跟很多人一樣,每天早上醒來我也會關注最新的疫情。不同的是,你們可能先看新增確診病例,我首先要看的是治愈了多少人。
現在治愈的人越來越多。截至6 號,治愈人數已經是死亡人數的兩倍以上。這個數字還會增加,等后面癥狀穩定后,情況會越來越好,應該就會出現轉折點。

1 月17 日,四名重癥患者轉入武漢市金銀潭醫院
我覺得2 月底會是一個節點。到2 月底病人肯定不會增加了,估計還會有零星的新增確診,最后一波被感染的人在月底前就會出現癥狀,希望都能控制住。
還有25 天留給我們,我們還在,我的父親也還在。直到現在,他還在堅持上班,幸好后來他們醫院都配齊了防護措施。隔離的時候我們還碰巧住在隨州賓館兩間相鄰的房間。
我們現在還是按照往常的時間上下班,有時一禮拜也能休一天。父親還住在隔壁的時候,有一次我下班,聽見了父親拉二胡的聲音,那調子,我聽到就想哭。有時候能碰到一起下班,我們就把飯菜打在一起,吃個飯,聊一聊。
今天我們也要分別住到其他賓館。我帶了把吉他,其實不怎么會彈,但有時候太累,心里不舒服睡不著的時候拿出來撥弄兩下,也能放松一下。今年過年本來在北京的妹妹也要帶著家人一起回來,因為疫情,他們沒法回來了。疫情剛開始的時候,我妹妹跟我爸撒潑打滾威脅他,不準他繼續上班,我爸鐵定了一顆心,必須要上。后來我妹說:沒法勸動他,就支持他吧。
我跟我老婆和女兒也是從疫情開始就沒見面了。非典的時候我在火車站測量體溫,那時候我女兒剛會笑,今年我到疫情一線,女兒正要高考,希望她能好好努力上個醫科大學。我爺爺、我父親、我,都是學醫的,希望她也能學醫,希望以后醫護人員的生存環境能得到改善。我老媽一個人在家,快一個月了,又不能出門……
我們這是在打仗,但肯定會贏的,應該快了,真的快了。
等這場仗打完,我要跟朋友去大吃一頓。我已經好久沒好好吃飯了,晚上回去都只有泡面零食招呼。我要到隨州大街上走走逛逛,看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