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曾莉
摘? 要:作為心理描寫大師,陀思妥耶夫斯基對復雜人性的揭示使得他成為對人的存在這一真理的忠實見證人。透過陀式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到小說主人公如何在荒誕的世界生存和作者本人對存在主義的思考理解。雖然陀式的存在主義思想與西方的存在主義存在文化差異,但仍能從他的作品中讀到存在主義的基本論題。本文試圖從存在主義視角來分析陀式基代表作《罪與罰》中的人物,分析他們所作選擇與結果的關系。
關鍵詞:罪與罰;存在主義;自由;選擇
瓦爾特·考夫曼曾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為已有的關于存在主義的最好的序曲”,[4](3)他的作品一直都在試圖解答“人類生存”這一重要問題。他“強調自由、自由引起的焦慮,并且把哲學引入生活的思考,探索人的困境、存在的方式、行動的價值,都體現出了濃厚的存在主義意味”。[8](17)因此,陀式筆下主人公的內核也帶有存在主義色彩。雖然國內外學術界已對其存在主義思想進行分析,但因作者目光的深度和“人類生存”這一問題復雜性,這種分析仍具有現實意義。《罪與罰》是陀式代表作,對它的研究多從精神分析批評、巴赫金復調結構等角度出發,從存在主義出發分析這部作品的文章較少,因此本文試圖從這一角度出發重新解讀作品。
(一)自由的選擇
存在主義大師薩特把陀式的“如果沒有上帝,那么一切都是被允許的”看作是自己學說的開端,他把存在主義分為基督教的存在主義和無神論的存在主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存在主義思想屬于前者,他筆下的主人公經過斗爭多由無神論轉向宗教信仰。“與西歐19世紀以來的存在主義思想相比,俄羅斯存在主義蘊含俄羅斯文化的獨特宗教性特征”。[9](86)雖然存在這樣一些分歧,但如薩特所說,所有存在主義都有一個共同“信念”,就人而言,“存在先于本質”。人的本質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后天自我選擇的產物。“人的存在可以是一個自由的設計,他賴以使自己成為他自己那個樣子”,[5](240)即人可以自己選擇成為什么樣的人。存在主義這一論題就體現在主人公拉斯柯爾尼科夫關于“人”這一命題的探索過程中。
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個家境貧寒的大學生,因無力維持學費而輟學,靠典當物品和母親的養老金過活。他孤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絕出去找工作,不與人來往,唯一的朋友就是大學同學拉祖米興,但拉祖米興也不知道他住址。他躲在陰暗逼仄的出租屋里思考有關個人價值和地位的問題,“我同大家一樣是只虱子呢,還是一個人”。[3](387)“拉斯科爾尼科夫是一個脫離群眾的知識分子——脫離了集體,同時也脫離了他的存在”。[5](135)他認為自身行為是決定能否實現人生價值的關鍵要素。這種自我實現的欲望使得拉斯柯爾尼科夫總結了一套自己的超人理論:人分為“平凡的人”和“不平凡的人”。平凡的人無權犯法,服從是這類人的使命;不平凡的人有權干各種犯法的事情,他們是推進世界的動力,為了美好的未來有權逾越每種障礙。拉斯柯爾尼科夫想成為像拿破侖一樣的社會歷史創造者,對于這類人來說社會是實驗品,所以當他意識到這種瘋狂的自由后,選擇用殺人實驗來證明自己是一個強人。
根據薩特的觀點,選擇是自由的、不受外界客觀因素影響,但選擇的后果是需要承擔的,當選擇結果與我們設想不同時,我們不能把錯誤歸咎別人,因此自由的后果也是痛苦。殺人之后,拉斯柯爾尼科夫精神崩潰,之前他認為自己是強人,但結果證明并非如此,他沒有承擔殺人后果的能力,所以在內心無法承受之時他選擇向索妮婭坦白罪行,在索尼亞的勸說下選擇自首。同樣是跨越道德原則,拿破侖選擇殺人成就了自己,他卻失敗了。信仰坍塌、自我認同的失敗是他自首的首要原因。選擇自首后拉斯柯爾尼科夫被流放了西伯利亞,最終由“超人替代上帝”走向了“苦難贖罪”。
通過一系列自由的選擇,拉斯科爾尼科夫真正重建了自我、創造了自己的本質,從脫離自己的存在到真正接受自己是一個普通人,用“生活代替了理論”。[3](507)
(二)他人即地獄
“雖然人是自由的,但人與人之間是有牽涉的,因此,個人在要求自己自由的同時也要尊重他人的自由,否則,個人的自由就無法實現”。[6](38)薩特認為在本質上人與他人的關系是沖突關系,所以“他人即地獄”無可避免。鄭克魯在解讀時候將其分為三個層面:第一、他人是自己的地獄,“倘若自己是惡化與他人關系的原因,自己就得承擔地獄之苦的責任”;其次、他人的判斷是自己的地獄,“凡是追求他人對自己贊美為目的的人,必定陷入困苦之中”;第三、自己是自己的地獄,不會正確對待自己,“每出差錯,往往看不到自己的原因”。[7](188-189)在《罪與罰》中也存在類似的沖突關系。
斯維德里蓋洛夫生前給別人造成了巨大痛苦,是惡化與他人關系的罪魁禍首。他代表的是卑鄙虛偽荒淫的權貴階層,他們是底層人民苦難制造者。他的生活就是尋歡作樂。瑪爾法·彼得羅夫娜幫他還了巨債和他結婚,然而他卻荒淫無度背叛婚姻,甚至欺侮了一個純潔的少女,為滿足自己欲望甚至毒殺妻子,逼迫杜妮婭屈從自己。毫無疑問,他的行為給這些女性帶來了痛苦。斯維德里蓋洛夫的行為是造成他與周圍女性關系惡化的直接原因。斯維德里蓋洛夫的“地獄”就是精神審判,是欲望與道德都無法獲得滿足的折磨。
文中另一個人物九等文官馬拉美多夫,在喪妻后出于同情他娶了害肺癆帶著幼兒的寡婦卡捷琳娜。對卡捷琳娜來說,丈夫就是全家人的頂梁柱。可是馬拉美多夫在失去官職后,成了嗜酒如命的酒鬼。家人都餓著肚子,他卻把錢都用來買酒。為此女兒索妮婭迫不得已去做妓女,用掙到的錢維持生活和償還父親的酒錢。馬拉美多夫的嗜酒行為使得原本就貧窮的家庭雪上加霜。他認為他的苦難都是這個壓抑黑暗的社會造成的,卻沒想到自己也給家人造成了苦難。“惡的選擇導致與他人的關系惡化, 他人即成地獄”[10](99)。
再看拉斯柯爾尼科夫與他人的關系。朋友拉祖米興見他生活潦倒,便給他提供翻譯掙錢的活,但他拒絕,他生了病,拉祖米興給他找醫生對他噓寒問暖,他也表示拒絕。他對待親人也是冷漠消極,妹妹決定要嫁給盧仁,他認為妹妹是為了不必要的享樂和為他所做的犧牲,于是他也拒絕使得母親和妹妹一度陷入痛苦。最后為了殺人實現自己的超人理想,他甚至放棄與母親妹妹的親情。拉斯柯爾尼科夫選擇成為強人,在這個過程中他有意拒絕家人朋友幫助,給他們造成了傷害。最高的存在主義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悲劇的存在并不是社會一手造成的,也有人自身存在的因素。
(三)世界是荒誕的
《罪與罰》里的世界充滿罪惡,主人公們都生活在一個荒誕的現實里。資產階級貪婪成性,貧苦人民生活艱難。針對現實的荒誕,加繆把人對待荒誕的態度歸納為三種:“一是生理上的自殺。既然人生始終擺脫不了荒誕的陰影,甚至生存本身也成了荒誕的, 最簡易的對待方式就是消滅,當然這是一種消極逃避、俯首投降的態度。第二是哲學上的自殺,這是精神領域里的一種現象,它不是正視荒誕, 而是逃遁到上帝,是自我理性的窒息與自殘。加繆對這兩種態度都作了明確否定,他主張第三種態度,即堅持奮斗,努力抗爭”。[11](98-115)面對荒謬的社會,《罪與罰》中的主人公們也態度不同。
斯維德里蓋洛夫是面對荒誕世界生理自殺的典型。他早已認清自己的存在微不足道,起初他被情欲誘惑想要征服杜妮婭,后來他真正愛上了杜妮婭,他期望獲得杜妮婭愛就像人在沙漠里期望找到綠洲。同杜妮婭的談話使他認清自己以前的行徑多么無恥,杜妮婭的拒絕使他意識到自己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對他來說,杜妮婭是拯救他的唯一機會但他卻丟失了這個機會。于是他把他的錢財給了索菲婭她們幾個孤女,企圖用這種方式來贖罪。然而他的夢境卻再次激起了他的罪惡。夢中有一個女孩受到凌辱在撕心裂肺的叫喊。這個夢喚醒了他內心深處的魔鬼,魔鬼的重現讓他不得不用自殺來挽救心中剛剛萌芽的良心種子。
同樣,拉斯柯爾尼科夫在殺人之后并沒有獲得“超人代替上帝”的快感,也沒有實現自己所謂的人生價值,反而陷入罪惡之中無法解脫。他變得自閉,拒絕親人朋友的關心,躲在自己的斗室里拒絕與外界聯系,焦慮和罪惡感使他變得瘋癲、寢食難安,信仰的坍塌使他精神的存在也化為虛有。在索妮婭的幫助下,他試圖從宗教獲得救贖。雖然在加繆看來,這是哲學自殺理性自殘。但這種面對荒謬世界的精神救贖已經是陀式能給拉斯柯爾尼科夫最好的安排,這點也是前文提到的西方存在主義與陀式存在主義思想的不同。生活的意義、人的存在、人的本質這些問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來是無法用理性去解釋的。[12](71-78)
存在主義也是一種人道主義,薩特認為“你總是能從你已是的狀態中成就某事,因為你始終超越你的真實性”,薩特的超越性主要指我們意識想象的活動。[2](163)意志能讓人更好地面對生活環境、社會身份、才能和局限等,面對“境遇中的已知事實,超越性指的是我們如何勇敢面對這個真實性”。[2](103)在生存困境這個問題上,加繆和薩特看法相近,即要勇敢地面對真實、奮斗抗爭。
小說中正面人物拉祖米興也是一個因貧窮中途輟學的大學生,但他不會因為缺錢而絕望,不會因為失敗郁郁寡歡,也不像拉斯柯爾尼科夫那樣走極端,不會去尋求犯罪致富的方式。他有堅強意志,在他看來,失敗是人生常態,不被失敗打倒才重要。他認為,誠實的收入有許多種方式,所以他努力工作,哪怕是報酬單薄的翻譯活他也會做。拉祖米興最突出的優點就是務實。他認為“求實精神是很不容易獲得的,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3](134)女主人公索妮婭溫柔善良富有同情心。她有一個日日嗜酒不顧家庭的父親、一個身患癆病精神質的繼母以及三個幼小的弟妹。被逼無奈她靠出賣自己身體維持家庭開支。面對命運的折磨,她沒有逃避,面對拿著自己賣身錢去喝酒的父親,她沒有責備。她只是默默忍受,決不妥協。拉祖米興和索妮婭都勇敢正視生活真實性,不逃避不麻木,他們有著頑強意志和對生活的美好期待,這種意識想象活動超越了自我,令他們堅持同生活抗爭。世界是荒謬的,痛苦是常態,沒有比存在主義更樂觀的學說了,“因為它把人類的命運交在他自己手里……它也不是向人類的行動潑冷水,因為它告訴人除了采取行動外沒有任何希望”[1](23)。生活的苦難可以壓垮人的肉體,但是無法壓垮人奮斗抗爭的不屈精神。面對荒謬的世界,沒有比采取行動堅持抗爭更有希望的行為了。
(四)結語
現代社會經歷著嚴重的歷史動蕩,現代人被賦予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直覺,可以去窺探他們靈魂中最遙遠、最隱秘、最黑暗的深處。在審問人性方面,沒有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厲害的大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包含了存在主義哲學所考慮的人格危機的各個方面,孤獨、個人脫離集體、人類自由的無政府狀態、個人與人類社會之間和諧互動問題等等。所有這些問題都將陀思妥耶夫斯基與許多存在主義的代表聯系在一起。借助《罪與罰》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訴我們人存在的基本真理以及人如何在荒謬的社會生存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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