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斕 阿莉塔
摘? 要:《舞姬》作為森鷗外浪漫三部曲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自問世以來一直被中外研究者所探討。本文將通過精神分析理論的“自我意識分化”這一概念,分析《舞姬》主人公太田豐太郎的雙重人格,即太田與相澤兩個人物代表太田完全相反的兩個人格。并通過對兩個人格身份,地位,行為的對比分析,探究雙重人格出現的意圖。
關鍵詞:《舞姬》;太田豐太郎;精神分析;雙重人格
森鷗外的《舞姬》中太田和相澤所呈現出的正反相對的行為與態度,此前已被多方探討。本文則運用精神分析理論的“自我意識的分化”即多重人格這一概念,分析森鷗外《舞姬》中太田豐太郎的雙重人格,以探明哪一部分是「假的自我」,哪一部分是「真的自我」。
一.文獻綜述
此前對《舞姬》中人物形象的探討不在少數。有關太田和相澤人物形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有關太田懦弱的分析,例如花田俊典[1]曾評價道:太田自始至終都在避免做主觀性決斷,把自己的懦弱,以及和愛麗絲的戀愛悲劇都歸結于“偶然的命運”,把自己的責任歸結為宿命。而柴田勝二[2]也指出,太田的心里同時存在強勢與懦弱兩個矛盾面,在柏林的經歷讓太田意識到膽怯的那一面才是真正的自己,從而自行拋棄現實生活中強大的那一面。另一方面,關于太田和相澤的關系,大部分的研究都認為相澤是太田在陷入危機時伸出援手的益友,而張軍在《森鷗外〈舞姬〉試論—相澤謙吉并非真的親友》[3]一文中指出,表面上看相澤一直在為太田留后路,給予關系照顧,實際上一直在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太田,以至于導致了愛麗絲精神奔潰的悲劇,“即使不能全面否定相澤,也只能說這個人好壞參半。”
這些研究集中探討太田的懦弱時,筆者卻認為形成完全相反對照的兩人其實就是太田自己的雙重人格,這一點在精神分析中時常出現。筆者也贊成柴田勝二所說,太田心里同時擁有強勢與懦弱兩種性格,但對于柴田提出的懦弱那一部分是真正的太田這一觀點難以贊同。筆者認為,太田在日記中將自己強勢的一部分抽了出來,冠以相澤之名,以表現自己強勢的那一部分人格,即在文章開頭曾提到《舞姬》其實是太田記錄自己在德國經歷的日記,而太田在日記里提到的這相澤這個人物,實際上只是太田假想出來的自己的另一個人格,表現的是太田性格里強勢的自我。換句話說,太田和相澤兩個人物其實是太田的兩個人格,太田代表的是以前那個沒用勇氣的懦弱人格,相澤是代替太田做決斷的強勢人格,筆者認為,太田在寫日記時將自己的雙重人格一分為二,而這一強勢的人格,才是太田真正的人格或者性格。
本文意在重新審視森鷗外《舞姬》中太田和相澤兩個人物,從雙重人格的視點分析文中的各種事件,證明相澤其實就是太田的另一分身。換句話說,對于太田這一人格不能做出決斷的事情,相澤這一人格代為決斷。這么做的原因有兩個,其一是轉嫁責任,其二是寄托理想。這兩個人格看似互不相容,實際上矛盾并統一的存在于真正的完整的太田的心中。
二.雙重人格的對立
1.自我意識的分化
以弗洛伊德為代表的精神分析理論認為,雙重人格就是自我意識的分化,觀察者把自己分為兩個部分—作為觀察者的自我和作為非觀察者的自我[4]。一般來說作為觀察者的那一部分代表著“理想的自我”,而非觀察者的部分則是“現實的自我”。“理想的自我”與“現實的自我”之間肯定存在著不同,正是由于這些不同,才產生了自我的矛盾。通常是通過改變現實的自我,來接近理想的自我。但是如果一味把現實的自我往非現實的理想的一面靠的話,就會產生自我意識的不一致。當這種不一致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產生雙重人格。
而這一“自我意識的分化”也適用于森鷗外的《舞姬》中的太田豐太郎和相澤謙吉兩人。《舞姬》其實是太田的日記,他在自己的日記中設定相澤作為自己的另一人格。但是與弗洛伊德所認為的作為觀察者的那一部分代表著“理想的自我”,而非觀察者的部分則是“現實的自我”不同,筆者認為,《舞姬》中觀察者太田所代表的人格是“現實的自己”,被觀察者相澤所代表的人格是“理想的自己”。這與前面筆者所論的“第二人格是自己理想的寄托”一致。本節,筆者將對披著“相澤”假相的第二人格的特征與第一人格進行對比分析。
2. 性格上的對照
“我的心宛如一顆處女的心,又似合歡樹上的葉兒,一碰到什么便要退縮躲閃……不論是求學還是供職,都非出于自己的本意”[5]
太田在上文評價自己時承認了自己性格中懦弱的一面。不論是與愛麗絲分開,還是后面回到日本,他完全沒有任何決斷力,過度躊躇以至于導致了和愛麗絲的悲劇。但是,相澤和太田正相反,從他登場的幾個場景中,都以果斷的態度給予太田忠告,并幫助太田作出決定。絲毫不帶任何私情的相澤,與唯唯諾諾的太田,形成了鮮明的“公與私”的對照。即相澤代表公,太田代表私。
“仿佛是大海上迷失方向的人,望見了遠山,相澤給我指明了前景。……姑且聽從朋友的勸告,答應他斬斷這段情緣。”[6]
太平的一端是愛與自由,另一段是前途與家庭,太田無法在其間取得平衡,陷入了必須任選其一的兩難境地。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一自古以來的教訓一直都很適用。太田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姑且按照相澤(即自己強勢的人格)做出決斷。在難以舍棄的愛麗絲和前途中間,其實已經選擇了后者。而太田在這里故意提到自己的懦弱,為自己的膽小懦弱辯解,把責任間接推給了相澤一方。
4.3 身份地位的不同
“我一向恪守父親的遺訓,聽從母親的教誨。即便后來涉足官場,上司稱贊我能干,我便更加謹慎從事。”[7]
雖然太田非常在言語里排斥作為官長的得力助手,但他心里卻是十分向往成為那種人。他一邊傾倒于德國大學自由的學風,一邊又對自己的身份有足夠的自覺,而被免官就意味著被官僚組織排除在外。但是,“相澤”這一人格與他相反,他是天方伯爵的秘書官,是得力助手,在官僚組織內部圓滑處事,八面玲瓏。而太田評價自己時遵從上司指令,“撥一撥動一動的機器人”,間接暴露了他想成為“相澤”這一人格的愿望。日記的作者,真正的太田將兩個人格如此設定的原因就在于此,“相澤”這一人格代表了他的愿望。
4.4 行動的對立
相澤在第一次見到太田的時候,對他說了下面一番話:
“這件事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你天性懦弱之故,事到如今,說也無濟于事,然而一個才學兼備的人,豈能成為一個少女的愛情。……你應當痛下決心,與她斷絕關系。”[8]
相澤勸太田,為了出人頭地果斷的同愛麗絲分手。而這正是太田所缺失的強勢性格的象征。太田通過相澤這一人格的行動,圓滿的解決掉了所有事情。但在柏林,“真正的自我”的覺醒,并未把他變得大膽的原因,可能是因為這一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真正的自我”對于太田來說并不現實,只存在于觀念中。在性格和身份地位上呈現對立的太田和相澤所采取的行動也是完全不同的。無論下定決心和愛麗絲分手,還是去俄國,或是告知愛麗絲真相,在愛麗絲發狂后給她留了一筆錢回國等,太田借助相澤這一假面,把自己內心想做的事情,一件件的完成。而這些事,是太田這一人格完全不敢去做的,都靠相澤明里暗里提出建議,推著他走。太田猶豫不前,相澤果斷行動,兩人形成了鮮明對比。《舞姬》結尾太田寫了這樣一句話:“唉!像相澤這樣的良朋益友,世上少有;可是我的心里,對他至今仍留有一脈恨恨之意。”[9]表面上看是對相澤強勢冷酷的做法抱有不滿,實際上是對自己殘酷行為的隱藏。太田把相澤當作自己逃避責任的借口任意使用。這樣看來,真正冷酷的不是相澤,而是太田本人。如果真的如他所說對愛麗絲如此難以割舍的話,他在回國的途中可以在船停泊的任意一個港口下船回到德國。但他只是嘴上說著對愛麗絲留戀不舍,身體卻很誠實地毫不回頭,偽善者的面貌展現得淋漓盡致。
三.借用相澤這一“假面”的原因
1.轉嫁責任
上一節中筆者提到,“膽小懦弱”的太田理所當然避免自己做取舍,“強勢”的姿態又很容易招來讀者的批判。因此太田在寫日記的時候,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設定了相澤這一人物來代替他受罪接受批判,太田所表現出來的“膽怯”實際上是明哲保身的一種策略。通過這種偽裝,可以避免承擔一切責任,將其轉嫁給他人,自己則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如果他以太田的身份來做這些事的話,肯定會遭受讀者的責難。如果所有的決斷都是相澤做的,而自己只是順從的受害者的話,就能把所有的責任推給相澤。這也就是為什么太田在日記開頭明明寫的是“趁此時權將這段事記敘下來吧”然后從概括自己的生涯開始講述這個故事的原因了。自己的生平與柏林的“這一概略”有什么關系呢。也許是想從自己的幼年時代,來證明自己是個“老實”“溫順”的人,從而成功把自己偽裝。因為自己天生就懦弱老實,所以不可能會做出一些強勢的事情。讀者讀到這里,自然就會把攻擊的矛頭轉向相澤了。
2.寄托理想
深刻認識到自己天性懦弱的太田,在書里也曾多次反省。他心里是有想變強的愿望的。若非如此,就不會每次一有什么事就開始檢討反省自己的性格。太田在書里兩次提到自己的“脆弱的心”。一次是被上級同僚們誤解的時候,另一次是下定決心要與愛麗絲分手的時候。其中有為自己辯解的嫌疑,也有想改變自己的懦弱的決心。而相澤所表示的人格就是太田的本心,相澤所作出的所有決定和意見實際上都是太田本人想做的。這層意思下,相澤所代表的人格就寄托了太田的理想。而相澤在人物設定上從性格,身份職位,言行都與太田有著明顯對比的原因就在于此。
結語:
本論分析了森鷗外《舞姬》的主人公太田豐太郎的雙重人格,太田豐太郎這一人格代表的是“膽怯懦弱”的自己,象征著善良的太田。但這一人格是個偽善者一般的存在,是為了逃避責任的幌子。而相澤謙吉這一人格則代表的是強勢,富有決斷力,但卻不給讀者留下什么好印象的“惡”的一面人格。而披著相澤外表的這一人格,才是太田真正的人格,才是真正的太田。筆者認為,相澤這個人物并非真實存在,而是太田在寫后來被稱為《舞姬》的這本日記時編造的一個“幌子”。他一再強調自己懦弱膽小,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相澤。但相澤所代表的那一部分人格對于太田來說才是真正的他自己,相澤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太田自己做的。他只是巧妙地利用相澤這一假面,迷惑了讀者。森鷗外將這兩個人物如此設定,是否也有這樣的考量呢?文末的那句“對他仍留有一絲恨意”,是否是選擇了相澤這方人格后面對被舍棄的“太田”那一部分人格的一點留戀呢。
注釋:
[1]花田俊典 『舞姫』の偶然について 『特集 森鴎外の面白さ』 湘南文學迎巻12 1999.
[2]柴田勝二 「弱き心」としての自我:『舞姫』と象徴的秩序 総合文化研究 (19), 158-175, 2015.
[3]張軍 森鷗外『舞姫』試論——相沢謙吉は真の親友ではない 八戸工業大學紀要22 、2003:93-98.
[4]Freud, S. The Uncanny[A]. In D. Sandner (ed.) Fantastic Literature: A Critical Reader[C]. Westport: Praeger, 2004.?((訳本:北山修.『無気味なもの』.西園昌久監修.現代フロイト読本2.みすず書房.2008).
[5]森鷗外.『舞姬』.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6.
[6]森鷗外.『舞姬』.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6.
[7]森鷗外.『舞姬』.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6.
[8]森鷗外.『舞姬』.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6.
[9]森鷗外.『舞姬』.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6.
參考文獻:
[1]柴田勝二.「弱き心」としての自我:『舞姫』と象徴的秩序.総合文化研究 (19), 2015:p158-175.
[2]Freud, S. The Uncanny[A]. In D. Sandner (ed.) Fantastic Literature: A Critical Reader[C]. Westport: Praeger, 2004.?(訳本:北山修.『無気味なもの』.西園昌久監修.現代フロイト読本2.みすず書房.2008)
[3]花田俊典.『舞姫』の偶然について.『特集 森鴎外の面白さ』湘南文學迎巻12.1999.
[4]森鷗外.『舞姬』.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6
[5]張軍.森鷗外『舞姫』試論——相沢謙吉は真の親友ではない.八戸工業大學紀要22.2003:p93-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