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昕
摘? 要:當代伊朗電影在困境與希冀中成長,它以其自然、樸質、簡約的風格,執著地對抗著充斥銀幕的視覺暴力,為世界影壇捎來了一股清新、脫俗的氣息。無論是質樸簡潔的對白,還是自然的音響效果、有限的音樂,都從聲音語言的層面上表征了當代伊朗電影獨具的情態及其所蘊含的深意。
關鍵詞:當代伊朗電影;聲音語言
在技術電影統治世界影壇的今天,越來越多的電影人開始追求電影聲音語言的節奏感與情緒化,從而迎合一種格調化、時尚感的電影風格。面對如此紛繁復雜的電影潮流,當代伊朗電影導演們依然堅守著自己創作的理念,片中多采用自然音響,少有背景音樂,對白質樸、簡潔等,以此來回歸電影藝術的寫實傳統。
對于一部電影而言,聲音的意義是十分特殊的。因為,畫面畢竟是一個影像平面,而聲音填充了畫面的空隙,產生了畫面的縱深向度。巴拉茲指出,“有聲電影將揭示我們周圍的音響環境,事物的聲音,自然界的竊竊私語以及一切除人類語言外也在說話,也在向我們敘說生命的交談,并不斷影響我們的各種感覺和思想的東西。”[1]音響效果、音樂和對白,作為電影中的聲音語言,在單獨使用或相互結合中,不斷向我們傳達著電影的隱性含義。
當代伊朗電影因其寫實的風格傾向,所以多采用自然的、原生態的音響效果,《天堂的孩子》中的修鞋聲、《白氣球》中的雜耍聲、《誰能帶我回家》中的車水馬龍聲……都讓我們領略到伊斯蘭民族特有的社會風情。在《橄欖樹下》一片中,侯賽因渴望能有單獨的機會向心愛的姑娘表白,但在片場的嘈雜環境中只聽見侯賽因一個人的聲音,顯然是不可行的。于是,導演采用了同期自然音效,將攝制組成員的談話聲與侯賽因的聲音同時納入,使得影片更顯自然、真實。當然,音響效果除了可以確保一部影片的逼真感外,還可以發掘象征性作用。在《女人三部曲》的第一個故事中,當小樹枝的投影最終消失時,意味著哈瓦必須永遠地戴上黑紗,從此失去了做一個小女孩的自由。這時,伴隨著筏上飄蕩的黑帆(原本是哈瓦的黑紗,她用來換了一個可愛的玩具,此刻媽媽又給她帶來了一塊新的黑紗),遠處傳來聲聲響亮的船鳴,似乎告訴人們哈瓦作為女人的艱難航程就此開始了。而《生命的圓圈》一片是以黑場作為序幕,背景音效是一位臨盆女子的痛苦呻吟,這呻吟在空曠地回蕩中,透出了一種孤立無援的冰冷。后來的故事也證明了這點,因為生下了女嬰,可憐的女子慘遭家庭的拋棄。同樣是以黑場開篇,《天堂的顏色》傳來了陣陣音樂磁帶的切換聲,還有孩子們的交談。經過較為冗長的等待時間,我們才看見了明亮畫面中的盲童學校和紛紛準備離校的盲童們。此刻,我們或許會回想,那黑場的畫面、美妙的音樂和純樸的交談意味著什么呢?也許就意味著一個我們永遠無法感同身受的世界——盲人的世界。故事尚未開始,我們的心已經在對聲音的熟稔和對黑暗的陌生中悄悄地顫動。
作為電影聲音語言的一種,音樂可以憑借其獨特的語氣起承轉合,幫助闡述內容,引領情節的發展。馬賽爾·馬爾丹在《電影語言》中這樣寫到,“電影世界始終擁有一種音樂,這種音樂從氣氛上替電影世界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幅度,它不斷地豐富電影世界,解釋這個世界,有時還糾正甚至指揮它。總之,它的結構同延續時間很相近。”[2]然而,對于伊朗這樣一個宗法制度森嚴的國家而言,音樂曾一度被宗教虔誠人士視為禁忌,它好似惡魔之聲般被人排斥,這種偏見不可避免地波及到電影中音樂元素的應用上。當代伊朗電影中背景音樂的運用相當有限,即便偶爾出現,也多是一些單調復沓的旋律,用以烘托必要的情節高潮。
在《家庭作業》(Homework 1989)這部作品中有一個場景:老師帶領著天真可愛的學生們在教室外唱圣歌,對于導演阿巴斯而言,這歌聲中充滿了狂熱的戰斗氣息,于是他將這段圣歌音樂從膠片中刪去,并加上了畫外音:“不管那些富有責任心的人多么希望合適地安排禮儀,然而結果仍然不盡人意。因此,為保持尊嚴,我們更愿意從電影膠片中刪除音樂?!盵3]導演希望在影像的世界中忠實、自由地表達,他不愿借助這樣的音樂幫助自己逃避電檢制度,也不愿用它去迎合為此興致勃勃的那部分觀眾。此刻的畫面寂靜無聲,然而“寂靜只有在被聲音包圍的地方才有意義,它是有目的性的。當各種聲音突然停止,當人步入寂靜的王國,仿佛走進某個陌生的地方,這時寂靜變成了戲劇性的事情,像一種被壓抑的內心的呼喊和刺耳的沉默。這種寂靜不是中性的靜止狀態,而是無聲的爆發?!盵4]
盡管,伊朗影片中的音樂元素屈指可數,但還是存在一些不同尋常的富有意義的例證。穆森·馬克馬巴夫在《萬籟俱寂》一片中描述了一位盲童調音師在音樂上如何找尋自我、實現自我的故事,其中運用了大量的音樂元素,觀眾不僅可以欣賞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還能聆聽盲童與他身處環境中任何可以發出音響的東西所取得的旋律共鳴。耳際回旋著如此動聽的旋律,相信很少再有人認為音樂是一種罪惡的聲音。從《橄欖樹下》到《櫻桃的滋味》,阿巴斯對影片背景音樂的運用也很貼切、自如?!堕蠙鞓湎隆返脑娨馄膊捎昧?8世紀意大利作曲家契瑪羅薩的音樂,它徹底打破了地域的界限,令觀眾在如夢如幻的情境中達到了某種情感上的共通。而《櫻桃的滋味》于片尾響起了路易·阿姆斯特朗的遺囑式的音樂——《圣·詹姆斯醫院》,它使觀眾深切地領悟到導演的命意:任何形式的死亡都無法改變地球周而復始的運行……
當代伊朗電影中的對白一如伊朗電影的整體風格:質樸、簡潔。對白不僅傳達了必要的敘事信息,也蘊含著人物的情感、性格及其對于生活的態度?!杜巳壳分械暮蠇D人,面對新買的現代水壺,由衷感言:“這茶壺怎么這么裸露?它真不害羞!” “我的茶壺更好,充滿了回憶。”言語之中道出了面對人生變遷的不適和無奈,還有對于往昔的無限懷念?!渡钤诶^續》里樂觀的老人不曾放棄生活的希望,平靜地說到:“人死了一了百了,這馬桶還可以給活著的人用。”而喪失親人的球迷也絲毫沒有絕望:“四年會有一次球賽,而四十年才會有一次地震?!?/p>
通過分析《何處是我朋友的家》中的一段對白,我們能更深切地感受到人物的特質與影片的深層內涵。
阿莫德:媽媽,我要去還同學的作業本。
母親:要玩先去寫作業。
阿莫德:我要去還作業本,他作業不寫到作業本上會被老師罵的。
母親:去看看弟弟。(嬰兒在哭鬧)
阿莫德:你看,我們的作業本很像,我要去還作業本。
母親:明天還,先去做功課。
阿莫德:我要去還作業本。
母親:(用一件衣服砸兒子)快去做作業,再不聽話我要揍人了。
簡短的對白之中,阿莫德竟四次提到“要去還作業本”,而母親阻撓的言語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質樸而執拗的雙方對白可以彰顯伊斯蘭民族獨特的韌性,也顯現了孩子單純而美好的心靈以及成人的冷漠與權威。
無論是質樸簡潔的對白,還是自然的音響效果、有限的音樂,都從聲音語言的層面上表征了當代伊朗電影獨具的情態及其所蘊含的深意。對代表性作品的分析,我們可以從更廣泛的緯度、更深遠的角度去把握伊朗民族的電影藝術。
注釋:
[1](匈)巴拉茲·貝拉:《可見的人 電影精神》,第一版,中國電影出版社,2000年,第231頁。
[2](法)馬賽爾·馬爾丹:《電影語言》,第一版,中國電影出版社 1992年,第97頁。
[3]戈達弗雷·切西爾:《阿巴斯·加羅斯達米——提出問題的電影》,林茜譯,《北京電影學院學報》1997年第1期,第62頁。
[4](匈)巴拉茲·貝拉:《可見的人 電影精神》,第一版,中國電影出版社,2000年,第2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