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

北方有個小縣城，這里盛產百合，被當地的人譽為“百合之鄉”。這里的花很美人也很純樸，70后的趙素芝就出生在這里。深藍色的囚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單薄的身上。她的眼睛大而無神，說話時特別小心，聲音軟軟的輕輕的。這樣一個柔弱的女人竟然能做出“弒子”的舉動，著實讓人很意外。她總是看著高墻喃喃自語，沒有人聽懂她說什么，突然間她用雙手箍住了頭，哆嗦地跪在地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她混濁的眼睛里滾了出來……

開枝散葉，生個男孫

29年前，也就是1991年，趙素芝經人介紹認識了魏斌，很快兩個人喜結連理。魏斌是家里的獨子，祖傳了做木匠活的手藝，做木工的本事遠近聞名，所以，家里的經濟條件算當地不錯的。魏斌長得濃眉大眼身材高大，加上有手藝傍身，當時給他說媒的不少。因為這個原因，婆婆覺得兒子看上素芝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所以才一進門留給兒媳婦立下了各種規矩。

第一條就是趕緊為魏家開枝散葉，生個男孫。素芝性格溫和，不愿意跟婆婆鬧不愉快，對于婆婆的規矩只是點頭說好。仿佛命運故意跟素芝作對，她和魏斌努力了很久，肚子依舊平平沒有任何動靜。跟她同期結婚的女人，孩子都快滿月了。因為這件事，婆婆對她的說辭越來越多，經常拿話擠對她，素芝有苦難言。轉眼又過了一年，其他閨蜜的孩子都會跑了，素芝的肚子還是癟癟的。

這次婆婆終于坐不住了，直接提出讓兒子兒媳婦去醫院里檢查。她的原話很難聽：“有病就滾蛋，別占著窩不下蛋。”

結果讓夫妻倆很意外：誰都沒病。醫生說孩子這件事急不來，還得看緣分，估計是他們太緊張了。

醫生的話雖這么說，可是婆婆還是把責任推到素芝身上，整天給她喝亂七八糟的偏方，還去廟里給送子觀音磕頭?？墒钦垓v了很久，趙素芝還是沒能成功受孕。 結婚六年，別人家的孩子都背書包上學了，她和魏斌還是忙著造人。婆婆終于坐不住了，直接提出讓素芝跟魏斌離婚。

“趙素芝，你趕緊跟我兒子離婚。魏斌是老趙家獨苗，怎么也不能在他這輩兒上斷根兒吧？”婆婆酸酸地說。

“媽，醫生說了，我和魏斌能生出孩子的。”素芝小聲地解釋。

“我不信什么狗屁醫生的話，我只知道你現在生不出來?！?/p>

婆婆三言兩語就讓素芝的眼淚決堤。魏斌害怕越吵越兇，只好先把妻子送回娘家。婚后這幾年，魏斌對趙素芝極好，盡管沒有孩子，也沒影響他們的夫妻感情，這也是趙素芝愿意忍婆婆的重要原因?；蛟S是趙素芝和魏斌夫妻緣分未斷，她才回家不久，就出現了惡心嗜睡的癥狀，去醫院里一檢查竟然懷孕了。婆婆一聽到這個消息，簡直是敲鑼打鼓地將她接回家中。

懷孕期間，婆婆把她伺候得妥妥帖帖。十月懷胎素芝生下兒子，婆婆喜上眉梢，夸素芝是魏家的功臣，仿佛從前死命擠對素芝的不是她。婆婆真的把孫子視為生命的全部，比眼睛珠子還金貴，給他取名家寶。趙素芝和丈夫也對這個孩子視如珍寶，畢竟是人到中年才得一子，寵愛也是人之常情。

家人溺愛，獨子霸道

家寶在家人的溺愛下，日漸長大，也日漸變得蠻橫霸道，如果不滿足他的要求，他就會撒潑打滾、連打帶罵。素芝看到兒子昏天黑地的樣子很是擔心，就和婆婆商量由自己管教孩子。婆婆一聽就不干了，說趙素芝是想要了她的命。

看到婆婆哭得昏天黑地，尋死覓活的模樣，趙素芝只好無奈妥協。原本以為，家寶的刁蠻任性，會隨著年紀增加，而慢慢好轉?？墒?，他們錯了。每個孩子都像一棵樹，不加約束不加管教，他的枝蔓只會瘋狂生長，最終不可收拾。

家寶12歲那年，素芝無意間發現兒子抽煙，她特別氣憤，直接沖過去掐斷了兒子嘴里叼著的煙。趙素芝還沒來得及訓斥家寶，他卻咆哮著沖了上來，對著趙素芝一陣拳打腳踢，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趙素芝的身上，她沒有還手，只是用手擋著自己的臉。家寶眼中的趙素芝不再是生他養他的媽媽，仿佛是一個專供他欺負的玩具，他邊打邊罵：“我叫你管我，我叫你管我，看我不打死你！”多虧魏斌及時趕到，拉開了幾近瘋狂的兒子。

趙素芝從地上爬起來，眼里含著淚水：“早知道你是個畜牲，我當初就該掐死你?！奔覍氁荒槻恍嫉乜粗骸笆悄慊钤?，有本事你掐。”魏斌的巴掌還沒等落到兒子的臉上，婆婆瘋了一般撲在孫子身上，她哭著說孩子還小不懂事，身子弱、不禁打?？墒牵@么小孩子剛才想要致趙素芝于死地。這是家寶第一次對媽媽動手。

家寶十六歲那年，因為打架斗毆被學校勸退。家寶的奶奶說：“退學就退學吧，我看很多人讀了書，還不如小學畢業的人賺得多！”失去學校束縛的家寶更加肆無忌憚，每天睡到日上三桿，連飯都是婆婆給端到床上。

趙素芝見兒子整天無所事事，和一群小混混滿大街晃，害怕他惹出什么禍端，就和丈夫商量讓家寶學一個技術，以后也好有個謀生的出路。

于是，他們把兒子送到修車廠去做學徒?？墒?，去修車廠學徒的第四天，家寶再次跟媽媽動起了手。家寶看到其他人上班時騎摩托車，而他是自行車，就要求趙素芝給他買一輛加油的摩托車。對于他的要求，趙素芝直接拒絕，理由是他還沒有成年，而且騎摩托車太危險，搞不好會丟命的。

家寶一聽媽媽的話就急了：“我必須要一輛摩托車，其他學徒都有！不然，我就不吃飯！”

趙素芝告訴他說什么也沒有用，摩托車肯定不給買。趙家寶一見媽媽的態度如此強硬，一瞬間就瘋狂了，任性的他，不管不顧地舉起手里的自行車重重砸在趙素芝身上。趙素芝沒有防備，直接被車砸倒在地上，家寶隨即撲了過去，一下子騎在她的身上，對著她的臉左右開弓。趙素芝拼命抵抗，可是奈何家寶也是個半大小伙子，她現在已經不是他的對手。

多虧路人幫忙，才拉開了像瘋狗一樣的家寶。此時的趙素芝已經滿臉是血。家寶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看了一眼滿臉是血的媽媽，說了一句：“我必須要摩托車！”說完，推著自行車揚長而去。路人要替趙素芝報警，卻被她一把拉住了，嘴里哀求著：“大哥，求你了別報警?！?/p>

“他把你打成這樣，你還不報警？”

趙素芝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說：“這是我家事，不用大家操心了。謝謝?！壁w素芝感到很沒面子，她回到家，一點點給臉上的傷口擦了碘酒，疼痛鉆心地襲來，但她最終決定不報警，他是自己的兒子，是十月懷胎生下的，報警就會給他留下犯罪記錄，以后找工作和結婚，都會成為障礙。

逼母賣腎，被逼弒子

一年后，家寶還是如愿以償買了一輛拉風的紅色摩托車。? 買摩托車的錢，正是爸爸魏斌的賠償金。那年冬天，魏斌在工地打工時，不小心從高處跌了下來，還沒等送到醫院人就咽氣了。工地賠償了趙素芝一筆錢，家寶就立刻用這個錢買了摩托車。

魏斌去世后，趙素芝傷心不已，婆婆也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此后婆婆更是把家寶看得比命還重要，她嘴里永遠都是那句，我得替魏斌守好他的種。趙素芝想把丈夫的10萬賠償金好好存起來，以后給兒子開個店或者娶老婆用。但是，家寶卻整天惦記著家里的這筆“巨款”，一直以各種理由向她要錢。好多次因為趙素芝不給他錢，家寶對她大打出手。

那年秋天，家寶想買一個新款手機，需要八千多塊錢。趙素芝覺得他是在亂花錢，不愿意給他。見媽媽不給他錢，家寶一下子沖上去，拉住了她的頭發用力往地上拖，嘴里還罵罵咧咧地說：“這錢是我爹給我的，你他媽憑什么不給我。難不成是想拿了錢改嫁？”

家寶這句話一下子說到了她的痛處，趙素芝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從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家寶，哪能受得了被人打臉。家寶像瘋了一樣，打傷了媽媽的胯骨。

傷筋動骨一百天，趙素芝瘸了幾個月才養好傷。而此時，家寶在縣城里已經成了出名的“混混”，沒人敢惹他，他整天到處逛到處吃，經常吃了別人的飯，不給錢。這些老板每次都會找到趙素芝，趙素芝只得一個個賠不是，一個個賠錢?？粗约罕粌鹤哟虻脻M身傷，這一次，趙素芝想給兒子一些教訓。她找了婦聯，希望得到政府的幫助。婦聯帶人來家里調解了幾次，家寶當著外人的面答應得特別好，可是外人不在時，他對趙素芝依然兇狠，稍有不順就會動手。做學徒的第二年，家寶因為好吃懶做經常翹班，被老板委婉地辭退了。沒有事情可做的家寶，整天躺在家里打游戲。有一天他在家里打游戲，家里的路由器突然壞了。家寶提出讓趙素芝去市里買路由器。

當時已是晚上八點多鐘，外面天黑了又很冷，趙素芝正好身體不舒服，她跟兒子商量能不能明天再去買，家寶勃然大怒，再次對她大打出手。家寶邊打邊罵：“今天我就打死你，省得你整天跟我作對。”被兒子打得鼻青臉腫的趙素芝，終于撥通了報警電話。警察要帶走魏家寶時，婆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得悲悲戚戚：“兒媳婦，你可不能這么狠心呀，他可是你的親兒子?！蔽杭覍氁矝]了從前的威風，小聲地哀求：“媽，我是你兒子呀，你真的忍心嗎？媽我知道錯了，救我！”看著兒子可憐巴巴的模樣，又想到死去的丈夫，她的心再次軟了。有了這次教訓，魏家寶真的收斂了很多，盡管還會對趙素芝罵罵咧咧，不過不再動手。

轉眼魏家寶到了23歲，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因為他臭名昭彰，沒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給他。加上這幾年他混吃等死，把家里的那些錢早就敗光了，又窮又懶人品又差，讓他找對象難上加難。 婆婆和趙素芝都很著急，可也沒有辦法。

突然有一天，家寶告訴趙素芝他交女朋友了，對方愿意跟他結婚。趙素芝聽了甚是開心，連忙讓他帶回來看看。不久，家寶真的帶了個姑娘回來，他告訴趙素芝兩個人是通過網絡認識的。女孩子彬彬有禮溫柔恬靜，趙素芝很是喜歡，東拼西湊給了她兩千塊錢見面禮。送走女友，魏家寶對媽媽大發雷霆，理由是見面禮給少了。他越說越窩火，任趙素芝如何解釋也沒用，直接就扇了媽媽幾耳光。

最后，家寶抽著煙說：“我必須要娶她，我們要在縣城買房子，首付我問了，需要30萬。沒錢，你可以去賣腎。我都找好渠道了。其實賣個腎，不影響什么，你也不做重體力活，要兩個腎也沒用……”

兒子居然為了婚房，逼自己去賣腎？趙素芝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越來越陌生，無法相信這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滿眼氣得冒血，一字一頓地問：“你真是禽獸不如?！?/p>

第三天，家寶真的拿回來一些單子，對趙素芝說，第二天就帶她去切腎。趙素芝把這些術前注意事項一把撕得粉碎。

家寶卻一把把瘦弱的趙素芝摁到墻上說：“你必須去，不去，我就把你捆去！我都收錢了！”說著，家寶拿出銀行短信給趙素芝看。趙素芝淚如雨下，家寶卻拿來繩子，幾下就把趙素芝捆到了板凳上，說明早就去切掉腎臟。

趙素芝沒想到，兒子居然如此喪心病狂。兒子的話就像是一把刀，一下下凌遲了趙素芝的心。

他不是自己的兒子，是惡魔。

魏家寶鬧夠了，撲在床上倒頭大睡。坐在板凳上，趙素芝一點點挪動椅子，終于，她背在后面的雙手，摸到了一把剪刀。

她一點點割開了捆著自己的繩子，她決定逃跑。然而，起身逃跑的時候，因為坐了太久，她已經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趙素芝摔倒了，絆倒了一把木椅子。家寶驚醒了，他看到趙素芝已經解開了繩子，大怒，罵道：“你居然敢逃跑？！我已經收錢了，你知道不知道？”說著，他用腳踢趙素芝的頭部。

后來，趙素芝對我說：“那個瞬間，我覺得家寶就是個惡魔，他要吃了我，很可怕?！鼻榧敝拢w素芝抓起了那把剪刀，極度恐懼的她已經失去了理智，瘋狂揮舞著剪刀，胡亂狂刺。她看到家寶倒地了，看到鮮血從他的脖子汩汩流出。趙素芝忽然清醒，嚇壞了，可是一切都晚了，鮮血像噴泉一樣，堵都堵不住……

家寶終于安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趙素芝含著眼淚坐在兒子跟前，她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臉，她有太久沒跟兒子這么親近了。這么多年，兒子一直像魔鬼一樣打自己，也像魔鬼一樣，在外面惹事。

月夜下，趙素芝孤零零坐在地上，懷里抱著家寶。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發，一點點一寸寸，他的睫毛很長，他的皮膚很白，她想起了23年前，她懷里的那個小嬰兒，想起了那年，他喃喃地對她喊：“媽媽、媽媽。我最愛你?！碧炝習r分，趙素芝拿起了手機報警，一步步登上了警車，奔向屬于她的下一個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