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語言是藝術的根本,敘述是藝術表達的方式,運用不同的語言材料,采用不同的敘述方式,是藝術門類區分的界線。雜技是以肢體語言敘述的藝術,但雜技的肢體語言與舞蹈、啞劇的肢體語言在敘述上有根本性的區別。啞劇重于故事情節的敘事,采用模仿具體生活情態并予以夸張的敘述方式;舞蹈是情緒情感的抒發與故事情節的敘事并重,通過情感的抒發、情節的渲染來組構敘述;雜技無敘事、輕抒情、重技巧,以驚、險、奇、巧作為敘述的核心要義。身體的鉆、爬、翻、柔、口等技能,把人的靈活性、柔韌性、模仿性表現到極致;操控器物的頂、蹬、手、幻等技能,顯示人對器物的掌控達到令人驚嘆不已、嘆為觀止的地步,形成雜技在肢體語言敘述方式上特立獨行——技能的純粹。當雜技將舞蹈、音樂等藝術語言糅進自己的語言體系時,便由純粹走向了復雜,走向了人物塑造、事件敘說、情節鋪展、情感抒發、意象營造的敘述之途。
“那”的文化因子
《我們從那來》叫作“跨界融合創意雜技”,跨什么界?融合什么?有哪些創意?這個雜技作品要表達“我們”這個群體是在“那”生存、繁衍、壯大的,是有所來、有所去的,這就很有文化和哲理思考的味道了,這就是立意上的創新。這個看上去有點深邃的主旨,雜技藝術如何去表現?對于技能純粹的雜技而言的確很難,因此舞蹈這門抒情、敘事能力都很強的藝術便進入了跨界的視野,雜技語言跟舞蹈語言的融合就是這部作品所要選擇的形式。
在壯語中水田稱作“那”,依“那”而居,依“那”而作,是這個稻作民族祖祖輩輩延續下來的生存方式。在壯族人的觀念里有山、有水、有田才是生存繁衍之地,因此壯族學者將這個民族的生產特點、生活方式、生存觀念稱之為“那文化”。《我們從那來》就是要從雜技這個特殊的藝術視角來展現“那文化”。水稻的生長周期規律是“那文化”的核心文化因子,作品依據這個周期律來設定敘述的框架——四季順序——依時序順敘。每一季為一章,以一個季度里壯族人的生活狀態為內容,如何以雜技的語言將這些生活的具體內容表現出來,這就是一個文化元素提取和語境氛圍釀造的藝術語言運用問題。作品在每一章都選取了幾個生活情態作為文化要素,如“春”的“插秧”,自然物象的小蟲蠕動;“夏”的水車,魚戲荷花的池塘;“秋”的豐收谷垛和歡慶鼓舞;“冬”的媽媽講故事等。一個個具象的“那文化”因子成為敘述的對象,用靈動有趣的雜技語言和塑形生動表現力豐富的舞蹈語言構塑一個個“我們”實實在在的生活情境,以這些充滿生活趣味的畫面表達“我們”創造了“那文化”,“我們”擁有“那文化”,“我們”享受著“那文化”,“那文化”也創造了“我們”這些個毋庸置疑的含義。《我們從那來》就是要明明確確地告訴人們:我們——壯族是由那文化孕育出來的民族。
藝術語言的拆解與重組
藝術語言的運用決定著藝術形象的塑造。《我們從那來》以雜技語言為樹干舞蹈語言為枝葉進行創作,“我們”和“那”是敘述的對象,一虛一實相互映襯。插秧、蓋房、小蟲生長、魚戲荷葉、豐收慶賀,這些都是我們生產、生活的具體行為,是實實在在可感可觸的。“那”的文化形態融在我們的生產、生活中的,是我們所有的生產、生活方式的匯聚凝練抽象的東西,所以是虛的。雜技語言是以技能的展示為主,在表現這一實一虛的藝術形象所需要的敘事能力上就有所欠缺,不得不借助舞蹈語言來達成這形象和事件的敘說。將舞蹈語言的表情達意融入雜技語言中,就需要將兩種語言進行拆解和重組,形成一種技能展示與事件敘述相結合的方式,起到藝術形象塑造的作用。
“拔節”是第一章《那·春語》(春)的一個節段,表現自然界中與植物伴生的蟲子生長情態,以雜技的柔技、頂技為主,揉入舞蹈語言的情節敘事特點,取小蟲蘇醒、活動、成長的形態,身體的拱起、伸展模仿出毛毛蟲蠕動的姿態。“拔節”這個節段是在奇、巧、美上下功夫,運用舞蹈語言的編排方式將柔技和頂技的奇、巧、美凸顯,雜技技能的純粹性經過舞蹈的編排便具有了敘事、抒情的功能,敘說春的景象。
“豐收鼓舞”是第三章《那·縱歌》(秋)的一個節段,這個節段表現的是豐收的喜悅,選取雜技中的蹬技為表現形式。蹬技如何表現豐收歡慶的場面?作品在這里從一個特殊的視角切入——秋祭酬愿的慶賀儀式。以舞蹈語言拉開儀式的畫面,營造出隆重濃烈的儀式氛圍,然后畫面一轉舞姿轉換為蹬技,一群舞蹈的姑娘瞬間蹬起一面面大鼓,群鼓翻動,隆重的儀式一變而成歡騰的場面,舞蹈語言一下就轉換到雜技語言。敘述的方式變了但敘述的對象沒有變,歡樂的情緒由蹬技技能來展現,舞蹈的抒情熱烈轉變為雜技的驚險攝魂,把奔放的情緒推向高潮。
第四章《那·時光》(冬)的“星星頌”是作品的第十個節段,這個節段是音樂語言跟雜技語言、舞蹈語言的結合。雜技的技巧和舞蹈的造型構成動態的敘述,哼唱的歌聲則為靜態的敘述,一動一靜交織成對比的語境——動是思緒的縹緲,靜是當下的安寧。
雜技語言跟舞蹈語言分拆重組的用法貫穿整個作品,它的語言模式既不是純粹的雜技技能展現,也不是地道的舞蹈抒情敘事,而是以舞蹈的敘述鋪展情境,以雜技的敘述勾勒形象,有一種似斷似續的奇特感,這就是拆解重組后的語言妙趣。
“那”的家園意象
意象是中國傳統美學的一個概念,《文心雕龍·神思》云“獨具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意者,人之思,人之情;象者,物之形,事之態;指的是主觀情意與外物之象融合呈現在作品的藝術形象。妙就妙在情意與物象的融合,難也難在如何融合這個點上。
《我們從那來》以“我們”的生活之“象”表達“我們”的生活之“意”。這個“象”是什么?春天喚醒了小蟲、拱動著身子,人們忙著插秧,稻子結穗了扎個稻草人驅趕鳥兒,蓋房子、上大梁,池塘里魚在荷葉下游戲,豐收了鄉親們聚在一起祭祀祖先、鼓舞歡慶,坐在媽媽身邊聽媽媽講那久遠的傳說。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生活,也是一個個具體的事物之象,在這每一個事物之象里卻又蘊含著“我們”的喜怒哀樂和體察遐思,“我們”的這個人之心意也由此而顯得活潑潑、水靈靈的。作品將這些田園、房屋、池塘、河流水車、小橋等作為空間呈現的場所,把“那”的空間屬性表達出來,人、物、事都在這些空間里運轉,人的情思也在這些紛雜的事物中如水流過,川流不息、情意綿長,無處沒有“那”的人文化之的意味。山水田園、小橋流水、房舍池塘處處都有人運作的痕跡,積淀著人的精氣神,將之凝練描繪在舞臺上就是家園的意、家園的象,就是壯家人的“那”。作品的時序章節的安排,生活場景的展現,將一幅幅家園景象鋪展在人們眼前,實際上就是要構塑一個家園景觀,讓觀眾在這春夏秋冬的周轉里感受到“我們”辛勞與成長,感受到“那文化”伴著“我們”在形成。我們從“那”來,“那”是我們的故鄉。
但凡進行藝術探索的作品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不足之處,《我們從那來》要進行藝術跨界融合的嘗試當然也是如此。比如在章節的安排中第一節的“竹夢”搭建竹樓放在春季不是那么妥當,一來春季是大忙時節,二來竹木材料在春天潮濕,遇到干燥氣候容易開裂,所以極少有鄉民在此期間蓋房子的,都是在秋收之后有閑暇時間,材料無殘留水分。此外,雜技技能的驚、險、奇、妙特點展現得不夠充分,有些地方舞蹈與雜技的銜接過渡不是那么順暢。這些問題都是由于國家藝術基金結題時間已到必須結題所造成,因此缺少了作品打磨的時間。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跨界雜技藝術鮮有從文化層面、哲理層面進行創作嘗試的,《我們從那來》在這里開了個好頭,希望這個作品能夠繼續打磨成為一個具有標桿性的精品力作。■
(韓德明,廣西民族文化藝術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