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虹
在重讀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中,我格外關注到了丁玲所進行的自覺而艱難的自我改造過程、人生道路的選擇與轉折。她的寫作和人生很大程度上構成了一種互文,共同指向女性寫作狀態(tài)乃至生存狀態(tài)所面對的困境與突圍。
丁玲的自我改變軌跡清晰可辨——前期以小資產階級知識女性.為主要表現對象的丁玲,自身陷入小資知識女性的個人主義困境里徘徊苦悶(代表作《莎菲女士的日記》)。她突圍的方向就是離開上海國統(tǒng)區(qū),北上延安走上抗日與解放革命的道路。身在延安初期,丁玲依然在思索女性解放的問題,這在當時解放革命的敘事主題里不僅顯得不合時宜,而且似乎也并不得當,似乎再次陷入了困惑迷惘的情緒里,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特質仍然時有流露(代表作《我在霞村的時候》)。后來的丁玲不再從事知識分子主題的寫作,而是讓筆尖開始嘗試聚焦之前她幾乎從未關注過的工農大眾(代表作《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然后在文革年月受到沖擊,帶著知識分子常有的原罪情結,真誠懺悔檢討自身,走上了自我革命性改造的漫漫征途……
相比于丁玲的這種不斷主動改變自我來適應環(huán)境、隨外境變化而不斷遷徙的存在姿態(tài),另一個女作家蕭紅就顯得天真笨拙得近乎不諳世故、不識時務了。面對蕭紅的單純、幼稚和率性,丁玲曾經在一篇散文《風雨中憶蕭紅》里表示十分不解,“我很奇怪作為一個作家的她,為什么會那樣少于世故,大概女人都容易保有純潔和幻想,或者也就同時有些稚嫩和軟弱的緣故吧”。是的,短短的一生中懵懂跌撞、顛沛流離的蕭紅,即使有丁玲身上的那種三分之一的世故、敏銳和強悍,也絕不至于一生都活得身世浮沉雨打萍。同為女性作家,丁玲就懂得何時放棄政治上的稚嫩與軟弱,放棄不切實際的純潔與幻想,當然也就放棄了原有的一種寫作姿態(tài),以及文字里自我身心的詩意棲居。
其實拋開具體的歷史語境、時代背景且不論,幾乎每個時代作家的腳步都會劃出這樣一個相似的軌跡吧先是個人主義的困境,青春特有的成長困惑疼痛與自我撫摸療傷,面臨現實一無所有導致的困獸之斗與左奔右突的多方嘗試與沖突,基本處于“巨嬰”狀態(tài)的那種全知全能的自戀時代;然后是關注大眾的生存生活、聆聽與感受普通人物的笑淚歌哭,在這個共情的過程也捎帶著自我治愈和自我拯救,通過走出個人主義的小圈子而有效轉移注意力不再那么過度自我中心,改變完善豐富著自己對于人性人心、社會、人生與世界的理解認知。
不同階段的不同選擇,源自一個人價值觀念的轉變,以及外部環(huán)境的催生,使得一個人在不同的生命歷程里書寫不同的主題,打上不同的烙印。
但更多的原因或許是,每個人都像一顆種子、一棵樹,所有的日后成長發(fā)展,其實只能圍繞最初的那個胚芽、那個核心進行,就這樣一圈圈地生長著年輪。這使得有些自我改變,即便是出于主體理性的自發(fā)自覺的初衷與動機,即便是顛覆性的革命意義的自我調整與自我結構重組,也顯得不那么徹底、似乎和自我本質不太協(xié)調有些違和感,也就不足為奇。
就像蒙田在其《隨筆集》里所說的那樣:
不管人們扮演什么角色,總是在演自己。
不管人們說什么,即使是勇敢,瞄準的最終目標也都是快感。
我們渴望脫胎換骨,做其他別的什么,同樣是一種妄想。這種渴望正因為自相矛盾和無法實現,其結果也與我們無關。誰渴望把自己改變成天使,并不會給自己帶來什么,也不會使自己變得美好。因為,他連自我已不存在,誰還會對他的這種改變感到高興激動呢?
不能享受和平的人,離開了戰(zhàn)爭也是枉然。不能體驗安閑的人,離開了勞苦也是枉費心機。
你是玫瑰,就盡情綻放你的嬌艷馥郁和芬芳吧,你可以讓自己成長為風雨中更加強大的鏗鏘玫瑰,但是萬不可試圖盲目地把自己變成一棵松樹、柏樹或是其他的高大樹木。那不是適應環(huán)境的自我調適,而恰是自我本性的迷失。那也未必是迫于時代環(huán)境的無奈選擇,而往往是人類的主體理性在自我奴役的種異化,從而導致出現精神文化層面上的非主體性現象……
但是也有第三種情況,那就是:假如是在主體理性非常明晰的情形下所自覺做出的主動選擇、自發(fā)改變,那么不管最終是怎樣的結局,都會是一次別出心裁、標新立異的勇敢行動,是一種擯棄了重蹈復轍、拋開了落入窠臼的創(chuàng)新之舉,是一次人生道路上的華麗轉身和驚艷蛻變。
改變自我還是堅持自我?以環(huán)境為本還是以人為本?不同選擇各自都要付出和承擔怎樣的代價?如果說世界。上沒有純粹的二元對立的事物,那么主體性和客體性應該保持在怎樣一個剛剛好的比例?
或許,這才是我們在讀書識人中真正樂于思考探討的,這也是回蕩盤旋在我們每一個人心中、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始終都在沉默時分與暗黑地帶喧嘩躁動著的精神原型和人生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