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娟
2019年3月,著名翻譯家文潔若先生的經典譯作《五重塔》,經由中國出版集團現代出版社再次出版發行,該書收錄了日本近代文學大家幸田露伴的兩部代表作《五重塔》和《風流佛》。譯作本身曾經在1990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行,當時是以另一部作品《風流佛》作為書名。時隔近30年的經典再現,讓幸田露伴這位日本文學大師再一次走進中國讀者的視野。
幸田露伴是日本著名的小說家、隨筆家、考證學家。他出生于1867年,即日本明治維新的前一年,一生跨越了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歷史時期,為日本近現代文學史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業績?!段逯厮钒l表于19世紀90年代日本近代文學形成之初,是幸田露伴在明治文壇確立地位的重要作品之一。小說以東京都感應寺(現東京都臺東區天王寺)的五重塔為原型。創作當年,幸田露伴居住在東京都下谷區的谷中寓所,從他房間里就能望到矗立在不遠處的五重塔。據說,該塔是由八田清兵衛等人于1791年建造的。但遺憾的是幸田露伴當年日日眺望的這座塔在1957年的一場大火中燒毀。如今,現場只剩下幾塊基石訴說著曾經的歷史。經典的重現總是讓不斷前行的歷史看似無情卻又有意。這部有著百余年歷史的文學作品在日本除了不斷地被收錄到各種經典文集之外,由巖波書店刊行的文庫本《五重塔》更是自1927年7月第一次印刷以來,至今已經經歷過數次改版、上百次重印。從這一點上,足以看出該作品極其旺盛的生命力?!段逯厮纷畛醯顷懼袊?,可以追溯到20世紀60年代。在1966年,日本的歌舞伎演出團體“前進座”曾經來華訪問演出。作為演出劇目之一,作品以歌舞伎的形式首次在中國觀眾面前亮相。但直到1981年,文潔若先生的中文譯本才刊載在當年的《世界文學》叢刊第五輯上。1987年,該譯作再次收錄到《五重塔——日本中篇小說選》(漓江出版社)中。文潔若先生曾經在一篇文章中坦言,“1976年我決定翻譯日本近代小說家幸田露伴的代表作《五重塔》。按照原著的文體,宜于譯得半文半白。動手翻譯之前,我就把‘三言兩拍等明代小說重新看了一遍?!睆倪@段譯者感言中,我們不難看出原作在文體上的傳統韻味。
眾所周知,日本的明治維新是在西方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巨大沖擊下展開的一場自上而下,全盤西化的大變革。當時,日本在經濟上推行“殖產興業”,政治上主張“富國強兵”,而在文化上則倡導“文明開化”。事實證明,這次改革的確讓日本迅速走上了工業化的道路,逐漸躋身世界強國之列。但在文化轉型的過程中,卻遠沒有想象的順利。東西方文明激烈碰撞,傳統觀念與現代思想之間一度呈現“非此即彼”的對立態勢。明治維新之后的日本文壇主張“文學改良”,主要包括歐化主義和白話運動(即“言文一致運動”)。在《五重塔》發表之前,已有二葉亭四迷的《浮云》(1887年)、山田美妙的《蝴蝶》(1890年)等作品實踐了言文一致的創作手法。此時的幸田露伴在《五重塔》的創作中并沒有順應“言文一致”的潮流,而是采用了“雅俗折中”的文體。這種文體是以日本江戶時代井原西鶴的小說作為范本,將古典文學中的雅語與近代以來的俗文學表現進行一定程度的調和。在當時改良小說盛極一時的大背景下,趨向于傳統路線的幸田露伴無疑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這種看似“逆流”的表現,讓他與同期的尾崎紅葉共同構筑了屬于自己的“紅露時代”。原著“雅俗折中”的文體也正是促使譯者文潔若先生在著手翻譯之前去翻閱“三言二拍”的原因所在。
《五重塔》的傳統傾向不僅在于文體上的“雅俗折中”,其人物設置和情節發展也頗具東方色彩。主人公“呆子”十兵衛和名匠源太師傅都是日本傳統的手藝人,即所謂“匠人”,日語里稱之為“職人”。關于“職人”,日語里還有一個專門的詞叫“職人気質”。它用來特指匠人身上獨有的氣質。這種氣質既包括匠人對自身技術所特有的自信心和自豪感,同時也包括他們那種不達目標誓不罷休的耿直性格。這一點也成為推動小說故事情節發展的重要內力,使得圍繞建塔問題的矛盾沖突環環相扣,高潮迭起。作品中,性格木訥的十兵衛雖深知谷中感應寺擬建五重塔機會難得,卻也明白前期寺院擴建是源太師傅的工程,后期建塔繼續交予源太也是自然。但出于對自身手藝的自信與施展才華機遇的渴望,“呆子”十兵衛糾結再三,還是決定斗膽向住持長老主動請纓,希望能由自己來承建這項工程。感應寺的朗圓長老當然不是一般的俗人,開始并未明確表態,而是將十兵衛和源太二人一同招來,講了一個寓意十足的故事,讓二人各自去感悟其中道理。事后,性情耿直的源太主動做出退讓,先是提議讓十兵衛做自己的副手,但固執木訥的十兵衛不肯。源太接著又表態愿意接受自己為副,十兵衛為主,可十兵衛還是不答應。盡管二人一度不歡而散,但最終還是像長老在故事里點撥的那樣,縱然是心里一百個不愿意,卻都還是選擇了主動忍讓。關于建塔的矛盾化解以長老破例準定十兵衛來建塔告一段落。
不過,仔細想來不論是十兵衛的“毛遂自薦”,還是住持的“開明點撥”,抑或源太的“隱忍謙讓”,就日本傳統的社會觀念而言,無一不帶有一種理想主義色彩。這種理想主義從某種角度來看,又可以視作是對固有觀念的一種反思和挑戰。傳統的日本“義理人情”才是社會運行的潛規則。在江戶時期,日本有一種叫做“村八分”的懲罰制度。具體是在當時的村落里,由村民集體對違反村規、破壞秩序的人采取“共同絕交”的懲罰。小說里的“十兵衛”作為一個空懷技藝的無名晚輩,被當時的社會公認為是一個人見人厭、性格乖僻、無情無義的“呆子”。他要毛遂自薦爭取五重塔的建造權,絕對是在追求一種不合乎倫理秩序的自我實現。由此看來,《五重塔》又不純粹是傳統的。在它傳統的外衣之下隱藏著一種反傳統的精神內核。這種傳統與反傳統的沖突表現在建塔的過程中,就是人物身上理性與感性的焦灼和較量。如,十兵衛的理性告訴他修建五重塔是難得的機遇,應該主動把握機會,而感性則告訴他,自己沒有資格、搶奪建造權是不道德的。源太的理性指引他面對十兵衛的挑戰應做出讓步,而感性卻讓他越發覺得十兵衛不識好歹、厚顏無恥。源太的徒弟清吉之所以為師父抱打不平,砍掉了十兵衛一只耳朵,也是出于感情用事。相反,被砍傷的十兵衛帶傷上陣又是理性所驅。因為在他內心十分清楚,“工匠們都瞧不起我,當面假裝照我的吩咐干,背地里任意偷懶謾罵,一個勁兒嘲弄”。只有不斷地沖破他人固有的認知,“十兵衛”才能夠確立起理性的管理機制。從自我認可到顛覆社會傳統觀念的束縛,得到周圍人的認可。“十兵衛”就像小說中經歷暴風驟雨的洗禮之后依然屹立不倒的五重塔。然而,在小說的最后,“長老為五重塔題字寫下‘都居民十兵衛建造,川越源太郎協助完成,某年某月某日之后,二人默默叩拜?!边@樣的結局似乎又意味深長地暗示出無論是傳統與現代,還是感性與理性,終究不是絕對的二元對立。
幸田露伴出生在幕末的一個武士家庭。江戶時代,幕府曾通過參覲交代制度控制地方大名。幸田家族就世代負責接待、照顧來江戶城的大名。隨著明治維新的開啟,這個家族逐漸失去了原有的經濟基礎。從學歷上而言,幸田露伴僅肄業于東京英語學校,之后為謀生曾在電信技術學校進修過一年。但是,他從小就受到中日古典文學的熏陶,青年時代更是酷愛讀書,涉獵了許多有關東方文學、文化的各類書籍。在幸田露伴的文學作品中,對傳統的繼承和東方的堅持是基于一種對自身文化的了解和自信,而對于西方現代的接受和倡導也是從社會的現實出發進行的思考與探索。自1889年處女作小說《露團團》的發表,到1947年的絕筆之作《芭蕉七部集評釋》,幸田露伴擁有長達五十余年的文學生涯,他的作品類型囊括了小說、史傳、隨筆評論、俳諧、日記等多種形式。1937年幸田露伴獲日本政府頒發的第一屆文化勛章。在東京會館的慶祝會上,性情率直的幸田露伴公開表示,“所謂藝術絕不會因為受到世間的優待,多數人青睞而成立,更不會由于遭遇社會的冷眼,不被人們認可而磨滅……諸位沒有必要多費唇舌,鄙人也不需要什么祝賀。”文潔若先生也曾經撰以“一個有氣節的日本文人”來評價幸田露伴。主要也是因為幸田在戰爭時期面對世事所表現出的冷峻和敏銳令人折服。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幸田露伴的文學作品陸續譯介到我國, 除了文潔若先生的《風流佛》《五重塔》之外,還有劉振瀛先生翻譯的《鍛刀記》,陳德文先生翻譯的《書齋閑話》《爐邊情話》等系列散文集,余炳躍先生翻譯的人物傳記《澀澤榮一傳》,范洪濤先生翻譯的《東方朔和猛犸象》以及商倩女士翻譯的《努力論》。大家不妨去感受一下這位日本文人跨越時間和國界的獨特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