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2018年初開啟的中美貿易爭端,凸顯了全球化新的困境,即國家安全相關的技術領域沖突。因此,必須尋求其解決方案,進一步推進全球化發展。在此背景下,2020年初以來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蔓延及其對全球供應鏈的沖擊,再次為中國面臨的產業外移、經濟全球化的前景蒙上了一層陰影。在雙重沖擊下,跨國公司的全球供應鏈戰略將發生深刻轉變,即從原來的單一效率視角轉向效率與風險的平衡。但是,從單一效率取向的全球化走向效率與風險平衡的全球化,這將導致我們要承受一個更高成本的全球化,也將進一步在中長期拉低全球經濟增速。
【關鍵詞】中美貿易沖突 ?新冠肺炎疫情 ?全球化 ?供應鏈
【中圖分類號】F11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08.008
引言
過去40多年的改革開放,很大程度上解放了中國的生產力,而同一時期的經濟全球化等有利外部環境,進一步放大了改革開放的政策效果。但近些年來,國際形勢復雜多變,全球化的發展趨勢也受到了諸多不確定性的干擾。
一方面,在貿易保護主義之下,國際貿易體系正在轉向碎片化:WTO改革遭遇困境,各方力量久久僵持不下,已經使得WTO無法正常運轉;同時,《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美墨加三國協議》《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等超大自貿區協定可能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值得關注;另一方面,國際金融體系也在走向碎片化,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是國際金融體系當中的核心國際組織。然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爆發,不但凸現出IMF事前監測功能所面臨的問題,而且在事后救援過程中,IMF也面臨諸多局限和約束。過去多年中,IMF改革面臨重重困難和阻礙。在IMF功能缺位、改革滯后的情況下,發達國家積極構建貨幣互換協議為基礎的金融安全網,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也互相抱團取暖,通過積累外匯儲備的“自我保險”、基于10+3合作平臺的“清邁倡議多邊化”、金磚銀行的應急資金儲備池等措施來為金融穩定提供保障(徐奇淵,2018)。
2018年以來的中美貿易沖突歷經波折,不過已經在2020年1月15日完成簽署了第一階段協議、局面暫時緩和,但這無疑已經對全球化的趨勢產生了深遠的影響。2020年初以來,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并在全球擴散,這在一定程度上對全球供應鏈有所沖擊,再次為經濟全球化的前景蒙上了一層陰影。在中美貿易沖突、新冠肺炎疫情的雙重沖擊下,經濟全球化面臨何種困境?決定中美經濟是脫鉤還是融合的直接問題是什么?新冠肺炎疫情對跨國公司的行為選擇、對經濟全球化趨勢會產生何種影響?本文嘗試就這些問題進行探討。
中美貿易沖突凸顯了全球化新的困境
2020年1月,中美雙邊達成了第一階段協議,并恢復了全面對話,雙邊貿易沖突暫時緩解。但從全球化發展的三個階段來看,中美貿易沖突背后是全球化面臨新的困難。反過來,我們也可以從全球化發展的三個階段,來觀察中美貿易沖突的三大領域。可以看到,在關稅沖突緩解的背景下,其他領域的沖突發展,可能仍然有相對獨立的邏輯。
其中,全球化的第一階段是傳統貿易的一體化。這一階段,全球化的主要表現是跨境消費,相應的雙邊沖突表現為傳統貿易領域的關稅沖突。第二階段則是生產一體化以及全球價值鏈的擴展。此時,全球化的主要表現是跨境生產,對應的沖突主要發生在直接投資領域,一般涉及到市場準入、產業補貼等問題。1980年代末,日本、美國雙邊貿易沖突所涉及的問題,基本限于這些領域。然而隨著技術的發展,信息的流動越來越頻繁,軍民兩用技術的融合度也越來越高,共同推動全球化進入了第三階段。在這樣的背景下,信息技術、數字技術的發展,使得5G、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的軍民兩用界限日益模糊。于是,國家安全的邊界被重新定義,國家之間的沖突也隨之擴展到了這些領域。
而中美貿易沖突領域的擴展,恰好對應于全球化的三個階段。第一,中美在關稅領域的沖突對應于全球化的傳統貿易一體化。自2018年初以來,中美沖突率先表現為關稅爭端的持續升級。在過去,關稅問題的主要解決機制是WTO,但當前這一機制已經瀕臨失效。
第二,中美貿易沖突向直接投資領域、結構性議題擴展,這恰好對應于全球生產網絡的一體化。中美在投資領域的沖突,體現在諸多的結構性議題上。具體包括市場準入、產業政策、補貼等問題。不過,由于中國經濟的特殊性,中美在投資領域的沖突內容還擴展到了國有企業、政府補貼、強制技術轉移等方面。在過去,這方面對應的協調機制是奧巴馬政府時期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SED),以及特朗普上臺初期的中美全面經濟對話(CED),但兩者均已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在直接投資領域,美國指責中國的政策,而且還擴大了對中資企業投資美國的不必要限制。2016年,中國對美投資達到460億美元,而在美國總統特朗普上臺之后,中國對美國投資的規模出現大幅下降,2017年~2018年,這一投資金額同比增速持續下滑,降幅分別為37%、84%。2018年全年,中國對美直接投資只有48億美元。2019年上半年,中國對美投資金額為19.6億美元,同比再降約20%。
第三,中美貿易沖突向科技沖突、非傳統安全領域擴展,這對應于跨境信息流動的全球化。由于全球化早已跨越了1980年代日美貿易沖突中的貿易一體化、生產一體化,走向了更高階的跨境信息流動一體化,這使得軍民兩用技術之間的界限日益模糊(趙海,2020)。這一變化本身,對全球化當中各個參與國家之間的互信提出了更高要求。但與此同時,中美戰略互信持續削弱,并且中國在軍民兩用技術方面不斷取得重大進展。在此背景下,美國開始在投資審查、技術管制、人才政策等方面對中國挑起爭端。
由此可見,中美貿易沖突從關稅領域向投資領域的擴展,以及向科技領域、軍民兩用技術領域的延伸,恰好對應了全球化的三個階段。2020年初,中美的第一階段協議簽署,意味著貿易沖突、關稅沖突本身有所緩和,這對兩國和全球經濟的下行壓力有一定緩解作用。但是,第二階段對應的結構性議題的談判難度將明顯上升。尤其是在第三階段,由于軍民兩用技術涉及到國家安全,美國對中國的擔憂和限制,將會隨著中國取得的相關重大進展而進一步升級。
可以預見,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也使得包括中美兩國在內的國家,卷入了更為復雜的科技領域沖突,并且這種沖突具有一定的長期性。科技領域的沖突,將不可避免地與意識形態的較量混雜在一起,這將對全球化進程產生未知的沖擊和阻礙作用。
在這樣的背景下,為軍民兩用技術尋求安全使用的邊界,以及國際多邊解決方案,就成為一個重要的解決方向。在全球化條件下,信息技術和軍民兩用科技的高度發展、擴散,改變了傳統的安全邊界,而美國逆歷史潮流、試圖通過“技術脫鉤”來維護國家安全,這種做法成本過高,是負和游戲。
一個建設性的方案是通過建構新的國際技術標準和國際管控機制,以緩解技術和供應鏈安全擔憂,從而避免中美脫鉤和逆全球化趨勢(趙海,2020)。這有利于緩和美國的安全焦慮,也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有助于提升中美在軍民兩用技術領域的互信。關于新的國際技術標準和國際管控機制,可以由中美技術專家、或通過國際組織進行協商,推動國際技術的安全標準更加完善,從而為中美增強互信創造可能性。在可見的未來,與國家安全相關的技術沖突,已經成為新時期全球化的重要障礙,中美之間以及更廣泛的全球化參與國之間,必須尋求這一領域的解決方案,才能夠進一步推進全球化。
疫情對全球供應鏈的沖擊可以分為兩個階段
疫情對全球供應鏈帶來了沖擊。與最終產品不同,一個國家從另一個國家進口的中間品,是為了投入到生產過程。任何中間品貿易的中斷,都有可能影響到整個生產過程的連續性,從而造成更大損失,其影響遠超中間品貿易本身的減少。我們可以結合疫情發展形勢,來觀察疫情對全球供應鏈沖擊的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疫情使得我國國內生產停滯,并通過出口供應鏈對其他國家的生產造成影響。這主要發生在2020年2月初到3月上旬。在這一階段,疫情沖擊使中國國內生產秩序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壞。企業復工時間推遲、外地返工人員面臨隔離期、復產工人缺乏口罩等防護條件,物流運力也受到了顯著影響。這些對制造業的用工、庫存、生產、運輸、訂單等都產生了沖擊,尤其在當時的湖北疫區,影響更甚。同時,疫情也影響到中國向其他國家出口中間產品,導致其他國家生產過程出現中斷。由于我國企業和國外企業的產成品庫存以及運輸時間的緩沖,暫時對我國從其他國家的進口不產生影響。不過,中國難以按時向其他國家進行出口交貨,其他國家的生產活動受到了一定的沖擊。
第二階段,疫情進一步向歐洲國家和美國擴散,全球供應鏈中斷通過進口渠道反射影響到我國。從2020年3月初開始至4月中,歐洲疫情仍在發酵之中,不過總體上新增確診病例已經出現下降,歐洲形勢全局上已經有所緩和。但距離完全恢復正常生產,還需要一段時間。同時,美國疫情還在爆發的過程之中。在此背景下,我國的中間品、最終品進口也將面臨斷檔風險。在這一階段,疫情進一步向美國和北美地區擴展,至此,供應鏈中斷對歐洲、北美兩個區域生產網絡產生沖擊。東亞、歐洲、北美三個區域生產網絡,是全球供應鏈體系中最為重要的三個區域中心,在歐洲、北美生產網絡受到沖擊的情況下,東亞區域生產網絡難以獨善其身,這時候全球經濟的不確定性將大幅上升。
從這個角度來看,全球協力應對疫情,對于維系全球供應鏈的穩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而中國對疫情的全力防控以及在防控疫情的前提下統籌進行復工,對于全球供應鏈穩定也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
疫情第一階段中國生產停滯對全球供應鏈的影響
第一階段是2020年2月初至3月上旬,中國生產活動停滯對全球供應鏈產生沖擊。根據世界銀行的世界發展指數(WDI):2003年,中國工業增加值在全球占比僅為6.8%,2017年上升至23.9%。截至到2018年,中國已成為120多個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
身處全球供應鏈的核心地位,中國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實際上遠超自身體量。更加重要的是,這一影響力還體現在中國居于全球供應鏈的核心節點上。過去十多年,中國已經成為全球供應鏈網絡的中心,中間品進出口占到相當高的比重。根據世界銀行和聯合國貿發會議共同發布的“世界綜合貿易解決方案”(WITS)數據庫,觀察全球近200個經濟體從中國進口的商品,中間品在全部進口中的占比中位數達到21.7%。
作為疫情中心的武漢及湖北省的生產停頓,給全球供應鏈帶來了蝴蝶效應。武漢在汽車及零部件、光電子信息、生物醫藥及醫療器械三大領域擁有成規模的產業集群,在國內甚至全球供應鏈處于關鍵節點。
汽車工業領域,武漢已經成為中國四大乘用車基地之一,世界汽車零部件20強有一半落戶武漢。根據官方數據,2018年,三大支柱產業的主營業務收入突破了5000億元。尤其在汽車產業鏈上,圍繞東風汽車、上汽通用等五大整車企業,武漢吸引了規模以上的汽車零部件制造企業380家,涵蓋底盤、變速箱、車身、電子、內飾、玻璃等主要零部件,零部件生產對下游整車生產影響巨大。武漢在半導體、顯示面板、光通信、激光、消費電子終端等領域打造“隱形冠軍”,產業集群具有全國優勢。相對于集成程度較低的醫療制造業以及進口替代為背景的光電子產業,武漢的汽車工業在全球供應鏈中占有更加關鍵的地位。
2020年春節之后,中國生產暫時停滯對全球供應鏈帶來了沖擊。觀察中國出口集裝箱運價指數(CCFI),對比2020年春節后、春節前的變化可以發現:出口運價指數從964.95下降至936.65,降幅為-2.93%。回顧2008年至2019年的12年間,春節后出口運價指數出現上升的有9年,出現下降的僅有3年,跌幅最大是2016年春節后的-1.26%。可見,2020年春節后出口運價指數的降幅,已經明顯超出了正常歷史區間。尤其是2020年的出口運價指數變化,已經考慮到了推遲復工因素(延長的休息日期間不再發布運價指數),因此,2020年數據和其他年份具有可比性(見圖1)。
另外,從運價指數來看,同期疫情對進口渠道的影響則不明顯。同樣觀察中國進口集裝箱運價指數(CICFI)的變化,可以發現:2020年春節前后,該指數變化幾乎為0。在僅有的近5年數據中,有2年的變化超過-2%,有3年接近0。這表明,目前進口運價指數尚在正常的歷史區間,疫情對于中國進口的沖擊不明顯。
集裝箱的主要運輸內容是工業制成品,當前疫情沖擊反映到運價指數上,已經對我國的出口制成品產生了影響,但對進口制成品的影響還不明顯。
分析短期供應鏈受到較大沖擊的國家,可以看到:2020年春節后,中國出口集裝箱運價指數(CCFI)總體上出現了顯著下降,超出了春節后變化的正常歷史區間。在總體指數下降的情況下,各分區航線指數的變化不盡一致。其中,南非航線、東西非航線甚至出現了較大幅度的上升。另外,美東、美西航線各有漲跌,所受影響暫時不大。
從2020年2月中旬公布的運價指數來看,以下航線的出口運價指數已經受到了較大沖擊,具體有:日本航線(-2.5%)、歐洲航線(-3.6%)、南美航線(-5.4%)、波斯灣紅海航線(-6.0%),韓國航線(-8.5%)、地中海航線(-10.1%)。(見圖2)
其中,向南歐和北非地區出口的地中海航線受到沖擊最大。2020年2月中旬,南歐塞爾維亞的供應鏈已經受到沖擊。由于來自中國的音響系統和其他電子零件短缺,菲亞特-克萊斯勒汽車在塞爾維亞的一個組裝廠將停止運營,這是歐洲首個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而停產的工廠。
此外,波斯灣紅海航線、南美航線也受到了較大沖擊,但由于這些國家的體量較小,所受關注不多。另外,韓國、歐洲、日本這些地區的經濟體量較大,而且從運價指數來看,來自中國的產品供應也受到較大沖擊,這些國家的供應鏈停頓更加受到廣泛關注。
同時,武漢也是中國汽車制造業的重鎮,武漢本身以及國內汽車供應鏈受到的沖擊,也開始蔓延到韓國、日本。2020年2月初,由于來自中國的零部件短缺,韓國現代汽車在國內的生產線已經大面積停產。同樣的原因,日產汽車在國內的生產線也已經在2月中旬暫停了部分生產線。通用汽車的韓國工廠的生產線,也正在面臨停產的考驗。汽車行業的其他跨國公司正在密切關注自己的庫存和全球供應鏈的暫時沖擊。
疫情之下歐美生產停滯對中國進口供應鏈的影響
我們基于聯合國的商品貿易統計數據庫(UN Comtrade),從國別、產品兩個維度,對中國進口供應鏈的風險進行初步的觀察。結合疫情在歐美的蔓延情況,我們選取美國、德國、意大利、法國、英國五國進行分析。
從中期來看,如果歐美疫情進一步擴散并持續時間較長,進口供應鏈將面臨嚴峻挑戰,甚至可能對我國擴大內需的政策帶來瓶頸制約。不過,一些行業在需求端受到疫情的沖擊更大,所以相應的供給沖擊暫時沒有明顯表現出來。單純從供給沖擊角度來看,我國進口供應鏈在以下行業領域面臨一定的外部風險,即汽車行業、機械設備、發動機類、醫藥行業、化工產業。
首先,汽車及其零部件、機械設備及零部件,這兩大行業的供給鏈可能受到疫情的較大沖擊。其中,汽車及其零部件的進口中,美、德、意合計占比40%。同時,我國機械設備及其零部件的進口中,美、德、意、法、英的進口占比為40%。目前上述國家的生產過程均受到了一定的影響,中國企業面臨的供應鏈風險將是一個現實問題。此外,當前日本疫情的不確定性有所上升,后續發展如果超出預期,這兩類進口的供應鏈風險將更為嚴峻。當然,如果國內的終端消費需求也有明顯下滑,則這方面的供給沖擊將有所緩解。
其次,在發動機類產品方面:美、德、英、法、意五國占比合計為75%。上述大部分國家疫情嚴重,福特、通用的停工,可能影響到汽車發動機的供應。此外,意大利的柴油發動機、法國的渦輪機、燃氣輪機在我國細項進口中都占有較高比例,可能對我國下游的汽車、船舶、發電等行業產生局部的沖擊。
再次,醫藥、醫療器械方面:美、德、法、意占比總和達到56%,目前雖然歐美大部分醫藥企業保持正常運轉,但歐洲與美國普遍面臨著醫療設備與醫療物資的短缺。另外,印度的疫情也在爆發的初期,而印度占據了世界1/5仿制藥的出口,并且也對醫藥產品出口開始實施限制。[1]全球范圍內的醫藥產品與醫療設備短缺,也可能對中國的進口端產生影響。
最后,化工產業方面:美、德、英、法、意五國的進口占比為36%,占比雖然不是特別高。但其中部分產品的進口占比較為集中,例如,前文提到的催化劑、反應試劑、培養基三類產品,僅從美國一家進口的占比就達到了47%~67%。再如,僅從德國一家進口的與汽車產業和機械制造相關的防凍制劑、液壓制動液占比就分別達到了45%、51%。目前,化工產品的進口供應鏈也已經受到了沖擊。
在疫情沖擊下進口供應鏈受到外部沖擊,因此,中國企業也會反思如何確保供應鏈的安全性,從而使得全球供應鏈更加傾向于內向型。如果進口供應鏈受到的沖擊時間較長、境外疫情持續時間較長,這將進一步強化進口替代型產業的發展,并削弱供應鏈網絡的內外關聯性。因而,即便從中國企業的視角來看,全球化的發展也存在著不確定性。
疫情沖擊之后的全球化時代
疫情沖擊,使得各國政府更加關注醫藥供應鏈的安全,以及更為廣泛的供應鏈安全問題。在中美貿易沖突暫時緩和的背景下,美國進一步強調供應鏈安全,也使得中美經濟再融合、全球化的前景更加撲朔迷離。
從美國和各國政府的政策導向來看,疫情沖擊之后的全球化背景令人堪憂。在2020年2月中國疫情的高峰時期,美國部分政府官員、國會議員再次借疫情公開鼓動中美“脫鉤”。2月初,美國商務部長羅斯對媒體聲稱,“疫情爆發可能對美國是個好消息,因為可能有助于加快就業機會回流”。
同時,2020年美國繼續打壓華為,在2月,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游說歐洲國家棄用華為。美國政府內部還一度試圖禁止通用向中國提供民用飛機發動機,后被否決。2月上旬,美國財政部還通過了《外國投資風險審查現代化法案》,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管轄權得到擴大,甚至將敏感區域的房地產投資也納入審查范圍,中資企業將面臨更為嚴格的審查。2月中旬,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前局長戈特里博向美國參議院提供的陳述材料中,強調了美國應將醫藥供應鏈的安全掌握在自己手中。4月9日,美國白宮國家經濟顧問庫德洛建議,美國政府承擔成本,鼓勵美國企業從中國搬回美國。日本更是在4月8日就宣布了一項22億美元的一攬子政策,以鼓勵日本企業回流、強化本國供應鏈安全。
從全球跨國公司的視角來看,疫情沖擊后其對供應鏈的管理戰略將走向多元化,全球化的單一效率取向,將轉向效率與風險的平衡,由此全球化將呈現出多元化的新路徑。我們注意到在中美貿易沖突期間,就有著名的跨國公司開始反思全球供應鏈的布局。在過去,這一布局的主要考慮是效率。在中美貿易沖突、本次疫情的沖擊下,全球供應鏈的布局除了繼續考慮效率因素之外,可能需要更多考慮風險而進行多元化布局。這類似于金融投資的資產組合,不把零件供應商放在一個籃子里。但從單一效率取向的全球化走向效率與風險平衡的全球化,這將導致我們要承受一個更高成本的全球化,也將進一步拉低未來的全球經濟增速。
在多元化的全球化路徑下,這可能會導致一定程度的產業外移,但這與純粹的產業外移不同。因為其他國家同樣會發生疫情,其他國家也會和美國發生貿易沖突。所以將來的全球供應鏈布局,要通過多元化進行風險管理。而在過去幾十年、相安無事的全球化大潮中,這是未曾得到重視的一點。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如何進一步改善營商環境,如何確保中國供應鏈體系的穩定性,給全球的下游生產商提供信心和保證,將關系到中國未來在全球供應鏈中的地位。
與此同時,產業轉移壓力的釋放需要一個過程,這為我國進行產業鞏固提供了時間窗口。受疫情沖擊最大的供應鏈,往往是汽車、電子等集成度較高、供應鏈較長的產業。疫情期間,汽車、手機行業的許多跨國企業生產、供貨都受到了沖擊,有的生產線甚至停產。不過,在中期內,汽車、電子產業恰恰難以發生產業轉移。這些產業的特征是:新建產能需要大量資本,對工人技術有一定要求,還需要供應鏈網絡匹配。例如,一般的半導體晶圓廠的投入門檻就要以十億美元計。可見,上述行業要重新配置全球供應鏈非常復雜,中短期內難以實現。另外,服裝、玩具等集成度較低的制造業則可能較快發生轉移。在此背景下,我國進行產業鞏固仍然有一定的時間窗口。當前,我國經濟運行機制、體制仍然存在諸多結構性問題,改革開放仍然大有可為,我國市場對全球企業的吸引力提升仍然大有空間。通過化危機為改革動力,中國仍將在全球供應鏈中保持著最為重要的地位。
(本文系國家社會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新常態下人民幣從外圍貨幣向中心貨幣升級的路徑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7AJL016)
注釋
[1]"Vindu Goel: As Coronavirus Disrupts Factories, India Curbs Exports of Key Drugs", New York Times, 2020-3-3, https://www.nytimes.com/2020/03/03/business/coronavirus-india-drugs.html.
參考文獻
徐奇淵,2018,《以新時代對外開放應對人口老齡化和逆全球化》,《南海學刊》,第6期。
趙海,2020,《中美經貿沖突中的國防技術與供應鏈安全因素》,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工作論文。
責 編/肖晗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