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薦人語
文 珍:這些年陸續看過好些葉楊莉的小說。從《伸縮》與《循環》的巧思,到《活動板房》里人與人之間永恒的誤解與冷漠,她的作品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悲憫底色。這悲憫是對眾生,同時也似自嘲:文中人物,多少打有這位年輕寫作者離鄉在滬求學經歷的烙痕。到了這篇《抽絲》,我驚喜地發現敘述者與人物之間的距離繼續擴大,而故事懸置謎底的張力也在持續增強。發廊本是最典型的海派傳奇發祥地,無數陌生人在此狹小特定空間相遇、打量、猜度,短暫傾訴又決然分開,有王安憶《發廊情話》、金宇澄《繁花》珠玉在前,而這篇《抽絲》竟未落前人窠臼,以幽微意識流而非對話體統領全文,講述一段新媒體時代的滬上奇情,同時語言考究,氣息沉穩,已然初露新銳圭角。
黃 平:很高興向文壇的師友推介福建籍青年小說家葉楊莉。葉楊莉2016年從福建師范大學保送到華東師大中文系讀書,碩士畢業后留校工作。葉楊莉既是“華師大作家群”的90后成員,也是近年來涌現的90后青年作家之一,已經在《當代》《萌芽》《青年文學》《西湖》等期刊發表小說多篇。如本期的《抽絲》所示,她的小說擅長從都市愛情的角度,關注城市化一代的精神世界。城市化浪潮和每一代人相關,但首先是葉楊莉這一代90后的故事。在這場歷史浪潮中,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和中國文學的城市書寫,將發生怎樣的變化?我們由此期待葉楊莉這一代的寫作。
一年前,對面還是廢墟啊。
廢墟?紅毛問。反應還是慢了一點,羅先生想。紅毛把推車推到他身后,手撫著上面的黑色篷蓋,像是呆了一會兒,才把長柄剪子拿起。羅先生饒有興味地多看了他兩眼,從鏡子上方。“廢墟”二字顯然還沒有進入紅毛的大腦。他只是曲著脊背,低著頭,手指濕潤,盯著眼前的頭發,尋找角度。手法是嫻熟的,他記得前一天羅先生的要求。兩耳上方剃少一些,中間一定要留著,中分開,染棕色,就是這種。羅先生掏出手機,打開相冊,劃出幾張圖片給紅毛看。一位不到二十歲的當紅男星。上一年他通過一檔網絡選秀節目成名,微博粉絲數千萬——這個數字足夠驚人,且還在增長。
羅先生在等待。正常的反應,他猜,紅毛應該對著自己掌心那張白燦燦的臉,山羊一樣卷曲的毛發,露出驚訝的表情:先生,這不大適合你吧?但紅毛不是這樣,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順手拿來一本美發冊子。哪一種棕色?冊子上面布滿各式女郎的笑臉。羅先生只能對著照片看,從五彩斑斕的頭發里選出一縷。紅毛又細看羅先生一眼,建議他眉毛也要染。
兩天以前,羅先生都快記不起理發店的氣味。前一天剛踏進這家店,撲鼻而來的,是洗發水、燙染精、保濕液混雜在一起的味道,這讓他有些不適。推拉門的力很足,羅先生手一松,就迅速自動關上。只有這位滿頭紅發的青年是空檔。他的頭發很有層次,是認真打理過的造型,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年紀應該超過二十五。幾句話下來,羅先生判斷紅毛是一個反應遲鈍的人。這倒也不算缺點,對從事手藝活工作的人來說。這樣的人臉上都有種特別的神色,他人的注視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壓力。他們的眉眼總是緊著的,不夠放松,因而表情變化的幅度小。你說的話丟進他們腦海里,不會長出復雜的觸角,而是靜悄悄地沉下去。你說話要是繞著點,他們可能就不明白了,你需要解釋,把談話的重心拎出來。和這樣的人可能缺少交流的快感,但他們卻是忠實的聽眾。是可靠型用戶,成長型用戶,不會流失,但可能沉睡。
這一天,羅先生吃了午飯就步行來了,理發店剛剛開門。店里氣息慵懶、疲憊,如同這條街道。這里幾乎屬于浦東新區的邊緣,羅先生曾經半開玩笑地,在微信群里對著學妹們講,歡迎來看我的海景房。海景房是打上引號的。事實上,這里往東還要走五公里,才到達長江三角洲的邊界。
家西南邊那片地方,一年前確實是廢墟。羅先生在家里陽臺上,看不到海,倒是看到一座三層商城拔地而起。商場外面氣魄恢宏,里面卻還有些空蕩,不少店面還空著,大約是裝修氣息還未散去,逛的人也不多。商城隔條馬路的這條街,存在則有段時間了,起碼早于羅先生搬過來。理發店左手是奶茶店,右手是韓料店,再往右邊數過去,居酒屋、煲仔飯、花店、蘭州拉面、黃燜雞,再往里,幾家店鋪招牌顯得敷衍,望進去黑黢黢的。比如三味粥鋪和薩野輕食,這幾家店并不堂食,主攻外賣。再往右走就是盡頭了,石磚后面開著一團惹眼的油菜花。
看起來,紅毛不大愛聊天。這樣的人要主動聊天,大約會做一番心理斗爭,就像那些鮮少會評論的用戶。這也是羅先生選擇這家店的原因之一,省錢。那些花里胡哨的理發店,他懶得去和他們就辦不辦卡的問題糾纏半天。
是蓋得太快,嚇死人了。
回應羅先生的是一位鄰座老太太,頭還用毛巾包著,熱氣從頭頂散出。
名字都換了好幾個,本來叫正達,現在又要改了。替她擦頭發的理發師是一位平頭。他的身型比瘦弱的紅毛壯一些,但也瘦,做這行的似乎都瘦。
現在叫什么?老太太問。
誰有錢就叫什么名。正達最近形勢不好嘛,撤資了,誰有錢誰就是爸爸。平頭的話明顯比紅毛多了不少。或許是工作日的白天比較清閑,空調開得足,店里的幾人都放松著,聽到在談對面那商城,倒也都有話說。
羊毛出在羊身上,羊卻沒了名字。羅先生在自嘲,不知有沒有人能聽出來。
今天工作日,你不上班啊?鄰座老太太在問羅先生。紅毛正在修剪他額頭前的劉海,這一片頭發,他留了好久。羅先生瞇著眼睛。我啊,工作在家也可以做,時間比較靈活。
現在什么工作這么自由?做微商?問話的是平頭。屋子里的視線都落在羅先生身上了,沒法落的,僵直著脖子不能動的也在瞥他,或把耳朵往他這里伸。
姑且也算微商吧,不過,賣的不是實物,是點子。
點子。紅毛輕聲默念,像重讀一遍生詞的學生。也就是策劃,羅先生補充,比方哪家商場要推廣,吸引大家去購物,我提供點子。說白了,就是做媒體,以前是記者。
記者啊。蠻厲害的。有人在感嘆。
成家了吧?老太太問了。
阿姨給我介紹一個?羅先生反問。這可是所有老太太熱衷的事情,藏在基因里的,她們關心此事,關心落單的男女,關心這世上所有有關配對的事。她們覺得人就是一撇一捺組合起來的。這時她應該繼續拋問題,聲音激動起來,問一問羅先生的年齡。羅先生就可以繼續回答,這個年剛過,三十三了。問家鄉,羅先生就可以說,福建。問擇偶標準,羅先生就會說,喜歡單純溫柔一些的女孩子。
但這位老太太什么也沒有問,只是說,現在年輕人感覺都不大著急啊。
這里面會有很多原因。比如這位老太太,不大熱衷這件事。她口音聽著,不像上海本地人。或許因為子女在上海工作,在這買了房,她才過來,幫著帶帶孩子。她日日關在公寓高層里,可能在陽臺晾衣服的間隙,望望外頭的施工進度。也可能是因為,此刻羅先生的頭發、身子都被潮濕的東西包裹著,看不出形狀。
這里面有很多原因。羅先生的語氣輕了下來,之前有個女朋友,談了一段時間,最近人給丟掉了。
原來低著頭玩手機的人,這下也抬起頭了。紅毛把拿吹風機的手往里縮了縮。
上個月就聯系不上了。
外頭是還未消融的寒意,理發店里,空調暖氣開得很足。這暖氣像隔開了外頭的世界,令坐著的人都松弛了下來。柜臺后的樓梯上走下一個女人,一頭金發,厚而重的平劉海。她坐上了搖椅,也看著羅先生。染頭發是要時間的,不知幾個鐘頭。羅先生的聲音,幾近要蓋過吹風機的轟鳴,從中造出點新的聲勢。
羅先生說自己也是白手起家,扎扎實實在上海生活了十年。
十年是一個什么概念,大多數人的一輩子,也就是這個倍數。研究生三年,工作七年,進媒體外加自己創業,羅先生說是這么個十年。
其實我們認識也有好幾年了吧,從網上認識開始算。羅先生閉著眼睛停了幾秒。哎,好像還不到一年。
羅先生說那是他正式交往過的第八個姑娘,叫春天。有人有了反應,羅先生就補充,事實上,從第一位姑娘開始,他每一次都是認認真真,毫不馬虎,朝著結婚的碼頭開去的。
第一位姑娘個子不高,在七十人規模的文科班里,和羅先生坐過一段時間同桌。她長相不起眼卻耐看,皮膚有些黝黑,留著不加打理的短發,坐在羅先生(那時還是羅同學)身旁,安安靜靜,一聲不吭。那時的羅同學穿著一身干凈的校服,聲音細細的,不像同年級的男生,汗流浹背,五大三粗。
高考前,壓力如山。一同晚自習了一個月,兩人都未說過話,彼此都只能聽到耳邊水筆與紙面摩擦的聲音。有一次,羅同學偶然瞥到了她的側臉,那樣近的距離,他能看到她臉頰的茸毛和卷翹的睫毛。他那被一個個句子填滿的腦袋,驀地閃進了一道光。他發現了一種可能,但又無法解釋這種可能。他試圖嘗試和她訴說這種可能。
嗨。他剛開口,她就向他的方向轉來了。那是一張準備認真傾聽的臉。他說,我覺得,后門的老師就是巴甫洛夫實驗里的狗,已有條件反射。比如,他們此刻同時往后轉,他就會站起身來。
他問她,要不要試一下?
于是,他們約定好,一起從題海里探出了頭。這是羅先生第一次發現了,他能夠抓住她的注意力,他知道她的眼睛每一次流轉過的波光,暗含著哪一種需求的情緒。每一次,他都能接到那份情緒,也本能一樣地做出反應。他們從暗示到確定關系,每一步都走得順暢,就像他一揮起指揮棒,接下來的節奏就隨之而來。
只是高考后,他與她的分數差了接近三十分。他們約定好,各自在成績范圍內報最好的學校,她留在省內,他去了浙江。在大學里,她摘掉了眼鏡,留長了頭發。戀情繼續維持一年多,她就向他提出了分手。原因是,他不再對她的所有情緒及時做出反應。那年冬天,他們走在滿地的鞭炮碎渣上,她的鞋跟正發出咔咔聲響。她在對著他說話,而他已經需要抬頭才能望到她的眼睛。他知道,這就是最真實的理由。他們中間開始相隔光纜,電子信號是連接他們的唯一途徑。他再也看不清她臉上的茸毛,更別談睫毛的顫動和眼底光波的變化。他抬頭,看到她眼底里有一抹藍,想不起她瞳孔本來的半徑。
空氣里有刺鼻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已經丟失那一晚降臨的可能。
畢竟一同成長,他們還是朋友。幾年后,羅先生還參加了她的婚禮。在婚禮上,新娘頻頻回頭看他。他正舉著一臺巨大的單反相機,正記錄下婚禮的每個細節。婚禮結束后,他制作了視頻合集,作為禮物送給了新娘。
羅先生說,自己并不是要講這八個姑娘的流水賬,只是,這些姑娘都和他一樣,借著這段關系經歷了一個時代,在每段關系結束后,他們就成了朋友。她們常常覺得,本來不應該如此,但是她們放任這個時代落幕了。
第五個姑娘也是如此。羅先生在參加第一個姑娘的婚禮那年,也把第五個姑娘領回了家,不是上海的出租屋,而是縣城老家。那年他已經開始在上海創業,帶著他的學生團隊來到他的家鄉。第五位姑娘正是學生社團的主編,也是他研究生學校的學妹。
兩年前,學妹還青澀得像一枚未熟的柿子,冷冷清清,再靠近點,隱約還有一些苦味。他所經營的這個社團,每一年都有想要把自己文字印成鉛字的學妹加入。在媒體行業,他已經小有名氣,發過不少稿件。作為總編,他只負責校園雜志的定稿工作。學妹貌不驚人,幾乎不曾引起過他的注意。第一次聽說她的名字,還是當時的學生主編向他抱怨,說她在幾次終審之前,還要回了稿子,重新改到深夜,整個團隊也得陪她等到深夜。她當時還說,沒過自己這一關,她不會將稿子交給總編。
后來她決定競選主編。站在講臺上,她低著頭,將稿子念完,全程沒有看臺下一眼。羅先生就坐在臺下。她這樣瘦,衣服都只是寬松地罩在她身上。后來羅先生才知道,那些罩著她的衣服,都在衣柜里蒙塵多年。它們在等待,等她長到姐姐的年紀,才被她的父親從老家寄到上海。她身上似有若無的苦味,似乎也來自于此。
他把票投給了她,當著全社人的面夸了她。他說,競選結束后,他想找她單獨聊一聊。她應邀到他在教學樓借下的教室,背著個雙肩包,齊劉海有些長,眼睛不敢朝上看,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怕被頭發刺著眼睛。他和她說新媒體的未來,教她做第一篇推送。在十一點半的教室里,她用食指在手機屏幕上推拉,劃過一段段她改了十多遍的文字和圖片。推到了尾端時,她向他抬頭,綻出了一個微笑。她那缺乏血色的嘴唇松開,露出了兩排細密的牙齒。他滿意地看著她,你看,一個推的動作,一個送的動作,這是一種新的傳播形態。
羅先生明白了她為何哭泣。沒事了,都是小插曲。他看著這個小他八歲的小女孩,輕聲哄了哄她。羅先生的母親搖了搖頭,走出了餐廳。她的背影讓羅先生有點心痛。
是不是要插蠟燭啦?有人問。對呀,老大,許愿吹蠟燭吧。羅先生接過蠟燭,自己插上,手在微微發抖,他一把抓起幾根,數也沒有數。
潦草地吃完蛋糕,大家也就陸續散了。音樂餐廳外有一處正在施工的坑,馬路向下凹陷,露出一個讓人不敢向下看的黑洞,洞上有一個黑點,細看才能看清是一個人頭。歡笑聲還在耳邊,不知道那個人聽得到不。
羅先生和學妹相伴而行。學妹對羅先生說,看,那個人頭在動。
羅先生說,是啊,在動。
我確定了,還是回家工作。縣實驗小學。
你會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你不問我為什么嗎?兩年的時光在她的眼睛里滾動。
沒什么好問的,我尊重你的選擇,你回家會更有安全感,也有更多人能照顧你。羅先生清了清嗓子,走向前方,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學妹慢下腳步。夜色比她想象中來得更遲,燈火此刻才一點一點亮起,星星點點,看得到盡頭。他們一起走路,打量這座比上海更陌生的城市。羅先生想,她最終應該會再說些什么,但她繼續沉默,大約因為城市的燈光已經說出了一切。
這就,算丟了?
紅毛伸手取下架子上的材料,開始給羅先生涂軟化的藥水。柜臺邊的搖椅安安靜靜,樓梯的方向飄來了一陣香氣,鐵鏟碰鍋,油吱啦啦作響。羅先生的頭頂開始發熱的時候,紅毛用一條濕毛巾擦手,向收銀臺走去。平頭也收了手,走到搖椅附近。
這個點吃午飯?羅先生問他。
做我們這行,胃都不好,弄一半,也不能丟下客人先去吃飯。紅毛抬起頭,細細的胳膊舉起,撐著脖子,放松脊背,看天花板上一道黑色的痕跡。
羅先生聽到身后的機器做了提示。從鏡子里,他看到自己頭上生出了曲折纏繞的電線,像一只怪異的章魚,打量著海底。
丟的也不是她。
羅先生說,那后來的半年,反倒是她偶爾會突然打來一個電話,說說回家后的生活,講講自己的相親對象。這大概已經是她的習慣,就像她過去一樣。她從沒說自己現在幸福不幸福,只是話里還有些情緒,羅先生一追逐,就漏了出來。
她工作后的第二年,羅先生在上海買了一套房子。當他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她后,有近一年時間,羅先生沒有再接到過她的電話。
好像人一旦過了某個臨界點,就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羅先生說那時他也過了三十歲了,偶爾他也會和前面某個姑娘,做過一個約定,每年在幾個特別的日子,比如上海下第一場雪那天,或是霧霾值最重的一天,約上一晚。學妹回鄉的那一年,上海就沒有落雪,從年頭到年尾,萬物干燥。咬牙買了房,羅先生一度就覺得,春天快成為最遙遠的辰光。
因此,當交友平臺把春天推薦給他時,他本沒有什么期望。
那段時間,他平均一周會和一位平臺推薦的姑娘加微信。加完后,羅先生便介紹自己,觀察對方的反應,基本能總結出一些規律。以前是人做媒,現在是機器,是在某個時間恰好的點擊。花些錢,只要提供足夠具體、真實的信息,羅先生每一周都能找到聊天對象。機器可比人聰明,它甚至猜得出羅先生喜歡什么類型的女孩。
只是春天的信息也不全,一行字濃縮了她的所有信息:學美術,剛來上海工作,養貓。照片上看著,這個姑娘好像在發呆,一只雪白的貓躺在她的手臂上,和她一樣睜著一雙迷茫的眼睛。四只圓圓的眼睛都對著鏡頭看,仿佛都不明白鏡頭那邊是什么,這使得一人一貓看上去有一些呆滯。
不過,這張照片,包括這張臉蛋,還是令羅先生產生了好奇。好奇是情感之母。于是他想把她作為這一周的任務,要問問這個自稱春天的女孩,是誰給她拍下照片。最好再見一見她本人,看看她開口說話時,是什么神情。
羅先生給她發送好友申請后,開始擦起自己新裝好的櫥柜。當他把所有櫥柜都抹過一遍后,再拿起手機,春天已經通過好友申請。
春天的朋友圈有無數只貓,但仔細看,都是同一只雪白的貓。羅先生不養貓,看不出當一只貓以不同姿勢面對鏡頭時,其中的差別有哪些。愛貓的女人大多溫柔,羅先生這樣判斷,但很快,羅先生又推翻了這個觀點。他看到了一張漆黑的照片,春天蜷縮在照片的一個角落,白貓在另一個角落。羅先生存下這張照片,用手機調亮,再仔細觀察,看到了被子的一角。她的手正抓著貓的身體,手指關節鼓起,似在用力,而同時,白貓的身子微糊,像在晃動,在掙脫。她把自己和貓一同蓋在逼仄、漆黑的被子里,拍下照片。
但這也判斷不出什么。羅先生手指向右一滑,退出了春天的朋友圈。春天在發呆,在凝視他,頁面一片空白。羅先生也一聲不吭,先沉默。直至春天不再沉默,先發來了消息。
——你好,羅先生,你也是在浦東新區工作?
——是的,幸會。
——幸會,我也在臨港這邊工作,你也做教育培訓?
——確切地說,是企業培訓,用戶畫像。
——你是福建人?
——我是,龍巖。
——年收入?
春天比羅先生想象的更主動,她不像大多數女孩,一開始總是矜持著,沉默著,甚至退縮著。一開口,她就要將羅先生的情況打聽得清清楚楚,比資料更詳細,更透明。
——主業加上副業,五十萬左右。
——有興趣這周見一面?
春天第一次邁步向他走來的樣子,羅先生還記得很清晰。她穿著一件短上衣和寬松的黑長褲,一條細腰若隱若現,搖曳而動。羅先生正坐在星巴克里,隔著玻璃觀察她。她看起來比她實際的年齡還要小幾歲。過馬路,她時不時把手放在衣擺下方,或手指勾著腰帶處。看起來,她并不享受性感這件事,至少她不擅長,但她偏要在第一次見面時如此打扮。
最近幾年,羅先生每次都會將約會地點放在這家星巴克。因為這扇落地窗能看得到街道,五十米開外就是地鐵站的一個出口,他可以從容地坐在這里,等他的約會對象從出口邁步走向他。他在暗處,而她在明處,這能讓他一開始就有更多的主動權。
春天落座后,先往窗外看了幾眼,再看了看羅先生。她的桌上已有羅先生點好的拿鐵,卡其色液體上方浮著一朵桃心。她端起杯子,大概手的力氣不足,那一朵心被晃動了一下,落下了幾滴。她像是渴了,也像是有些疲倦,喝下了一大口拿鐵,上唇留下一圈白泡泡,給她年輕的臉龐又增添了一些童顏。羅先生神色未動,但心頭一動。
她開口說話了,音調像唱歌,尾音在往上揚。不好意思,上午剛剛上完課。她舉起上衣袖口,露出一點斑駁的顏料痕跡,一層疊著一層,倒像是精心畫上去的裝飾。
他們聊了一下午,羅先生久違地感覺到,自己的脊梁緊繃著。而春天的手機,也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她的包里。春天的表情與照片里一模一樣,她望著前方,前方卻好像不在她眼前。看上去,她好像沒有認真在聽,但事實上,她的反應很快。她有一條自己的思路,正引著羅先生往這條思路上走。她似乎很警惕,不想讓羅先生占據上風,總是打斷羅先生。但羅先生相信,她還是不如自己,歸根到底,話題的牽引人還是羅先生。如同弈棋,羅先生繃直了脊梁,先說自己的優勢,當然不是明著說,而是配合著春天的話頭說。他講述自己在上海這十來年,積攢了許多故事。他說自己這一路就像打怪升級,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他也有能力講得引人入勝,講得戳中一個二十多歲女孩的心。但是春天的眼睛一直很空曠,這讓羅先生有點失神。
直到回家后,羅先生才想起春天的眼神像什么。每次回家,羅先生都會按亮了客廳剛裝上的吊燈,橢圓形的燈里收著幾雙翅膀,按開就會被放出籠外。翅膀被放出的瞬間,能讓他產生一股莫名的快感。翅膀左右追逐,旋轉成圈,越轉越快,最終模糊,形成一個旋渦。那天羅先生望著這個旋渦,突然就想起燈塔上的人。每天看著一望無際的空間的人,才會有春天這樣的眼神。
春天就住在臨港,離羅先生不遠。那天羅先生把她送到樓下。隔著月色,能看到遠處的田野。她說來上海以后,就住在這里。大多數姑娘一來上海,都去市區幾個區,鉚足勁想感受大上海的繁華。但春天把工作和租房都放在這里,羅先生問她原因,她只說這里租房便宜,工作也找在這里,住下來就沒搬,不想太折騰。
手機靜悄悄,羅先生揉揉脖頸,感覺到了疲憊。他想,還是先不著急發消息給春天。即便兩人聊得愉快,也要忍忍,讓對方先著急。在這座城市,她除了年輕,沒有其他優勢,而他恰好相反。他們多少還算勢均力敵。這段時間足以讓他們彼此猜測,暗自較勁。
最終是春天先發來了消息。羅先生這才決定關了燈,走進臥室。
——今天聊得開心,就是后面有點累了。
——我應該比你更累,如果按話量來算。
——你的發量沒有我多。
——那我現在是不是該這樣笑:發發發發發。
心照不宣,春天給了第一次約會一個積極的句號。她在拉近距離,他也是。接下來,羅先生應該適時地給她暗示,尋找新的熟悉機會,切入新的聊天入口。他應該擺動春天的話頭,讓春天自然傾吐。他們開始聊那只雪白的貓。
春天說貓的名字叫四月,因為她在四月來到她家,它的主人剛離開了上海,它無處可歸,只能寄她籬下。她欣然接受,從此生存壓力變大。它本來應該也叫春天,可這樣顯得她們是同一物種。實際并非。四月有一堆臭毛病,小便失禁,性情狂躁。
——你的頭像是誰拍的?
——怎么了?我自己拍的,看著不像?
——你和四月長得真像。
聊到這只貓,春天有了更多的話,但只圍繞它的吃喝拉撒。羅先生并不關心一只貓的種種怪癖,更沒有一張張點開她發來的照片。他看得出她愛它,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出來。
直到有一天深夜,春天給羅先生打來電話,聲音里帶著哭腔。她說四月又尿床了,幾床被子都被它尿遍,現在是最后一床,她就著涼水洗了一小時被子。被子干不了,味道散不走,她已經受夠了。
羅先生說,那今晚來我這兒睡吧,別凍壞了。
電話那頭,春天吸了下鼻子,好。
屋里調好二十三度。春天進門時鼻尖紅紅,像是真的哭過一場,也像是被寒風凍過一場。羅先生換了一床新的被子和床單,把自己的毛毯移到地上。他說,隔壁房間很久沒收拾,就在一間房里湊合一晚吧?
屋里有些安靜,呼吸聲輕微可聞。春天語氣不大自然,可以借用一下衛生間,洗個熱水澡?
可以可以。羅先生特定選了一個圓形浴缸,一個淋浴房,衛生間的空間已經足夠奢侈。
踏出衛生間時,春天的神情里已有感謝,空曠的大海上有海鷗在擺動翅膀。羅先生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腕,提醒她小心瓷磚滑,實際是看她反應。她有一點驚,手臂輕微晃動,之后就一動不動,羅先生就勢牽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迎合,也沒有抗拒,剛被熱水澡清洗過的身體,毛孔張開,膚色緋紅。羅先生熟悉這種反應,敞開胸膛,抱住了她輕柔的身體,此時無須說話,只要聽從身體的聲音。他從接吻開始,聽到春天發出膽怯又舒服的呢喃,繼而是輕撫,一寸一寸地推進。羅先生向來兢兢業業,毫不馬虎,一點一點將夜晚推至滿足的巔峰。只是在最頂點的剎那,他好像聽到了一聲貓叫,在耳畔一閃而過,他睜開眼睛,昏暗的房間里,留下的只是兩人的喘息。他想起了那只被春天丟在家里的白貓,睜著明亮的眼睛,它可能在一個小時前,看到了春天的眼淚,它伸出爪子,卻發現一顆也接不住。
一夜結束。春天說惦記四月,上午就離開了。之后兩人沉默了幾天,似乎覺得語言尚不能為那一晚賦形,索性先逃避。羅先生猜想,也可能這才是最緊張的對峙時刻。春天在等待羅先生的反應。誰更在意兩人的關系,誰就應該打破沉默,首先開口。
沉默了近一周,羅先生覺得自己不大爭氣,無數次,他想要先開口說話。可先開口,對于羅先生來說,又是一件足夠危險的事情,從此春天有了把柄,從此天平就會向她傾斜。在那幾天,羅先生一躺到自己的床上,就會開始想她。從身體開始思念,之后轉移至大腦。這么多天未聯系,她能夠沉默這么久,分明比他想象的更堅硬。
在某一天清晨醒來,羅先生重新開始翻她的照片,打開網頁,打開微博,在上面尋找她的信息。她的真名太過普通,無所收獲,如他對她一樣。他決定給她發信息。
——四月現在怎么樣了?
他把文字一枚一枚打了出來。
春天回復了。她說剛剛帶四月去做了絕育手術,它很好。她說她找到一個新的兼職,能夠在雇主出差時,在雇主家幫忙養貓。她說新年快到了,她不打算回家,就在這里兼職賺錢。她說那一晚,她睡得并不好,老想著四月會不會凍著。春天絮絮叨叨地說話,只是沒有一句與羅先生有關。羅先生話里就有些哀求了,你帶四月過來,來我家,讓我看看它吧?
一周后,春天帶著四月過來了。四月比羅先生想象的更肥一些,或許春天從沒有虧待過它,也或許,貓成長的速度比人更快。春天把它抱在懷里,手臂有力,不再是上次沒有力氣的樣子。它蜷在春天的懷里,睜著眼睛打量羅先生。羅先生的手剛伸過去,它就躲開了。羅先生只能把手收回。他說,你考慮過嗎?可以拍視頻,四月可以做明星。
春天就笑了,我可沒有這個本事,它也沒有。她說她看到過那些視頻,但她做不來。羅先生說,你試試看,我可以給你布置一個房間,隔壁房間一直空著,怎么布置,你來安排。春天低頭問,房租多少?羅先生干笑幾聲,不便宜,怎么也比你壞了空調的房間貴一些。春天就抬起頭,看著羅先生沒有說話。羅先生說,決定權在你。
像是下定了決心,春天說,可以,那你現在帶我去逛宜家。羅先生說,同意了?是有些意有所指了。春天沒有低頭,說,我只是不想四月比我過得還不好。兩人安頓好那貓,一同坐了地鐵,進了市區。在巨大的商場里,春天一件一件尋覓理想家具,眼睛里有浮船搖晃。他們腳步交錯,胳膊肘相碰,春天的棉衣有一股清新的味道,能讓羅先生想起故鄉。在收銀處付了款,羅先生抱著箱子走向快遞處,覺得自己像在冒險,披荊斬棘,劈波斬浪。春天興致好,一直在說話,正是她的興致,轉化成了羅先生的燃料。
在春天正式到來之前,春天就住進了羅先生家里。
午后街道的陽光從推拉門的玻璃上滑進來了一片,有幾束掉進了羅先生面前的鏡子里。羅先生的身上裹著一層尼龍防塵罩,他動彈不得,只有前面的視線屬于他,但鏡子多贈送了他另外一百八十度的視線。透過鏡子,他看到染發的老太太恢復了一頭黑發,臉上泛起了笑容,平劉海的女人低著頭剪指甲,亮晶晶的指甲蓋盛著一點光。紅毛低著頭調染發膏,小黑碗里盛著淺色的糨糊。
羅先生說,你們養貓嗎?我從沒有接觸過貓,那時候是頭一回。羅先生說他一直以為,自己年長,貓也好,女孩也好,都能在前頭幫她們帶帶路。但后來他才慢慢發現,年長一些的,吃過苦頭的,總是喜歡在后來人的興致面前,顯露出老成的姿態,這姿態,一方面是想指點他們,一方面可能還帶著一點嫉妒。其實,你又怎么知道,他們這天真,不是某種偽裝呢?
春天在羅先生家住滿三個月,其間還經歷了新年。春天說,剛來上海,新年就不回家了。羅先生也和母親說,新年陪女朋友,不回去了。他們的新年過得很平淡,春天每天忙碌,不是拍貓,就是喂貓。羅先生也在忙碌,接了幾個項目,忙著賺錢。夜里,她把拍好的照片和視頻給羅先生看,卻從不上傳到網上。
有一天清晨,她說要去一個預約好的客戶家喂貓,早早就出門,直到深夜都沒有回來。羅先生那天也在加班,從普陀跑到青浦,再從青浦回來。春天一天都沒有給他發消息,他也沒有留意,奔波了整個白天。直到回家后,春天和四月都不在,四月的碗里還盛著涼了的牛肉。春天的行李沒了,光纜那一頭被切斷,羅先生耳朵里只剩下無止境的忙音。
第二天,春天發了一條朋友圈,是四月的照片,是羅先生的房間。恍惚間,羅先生以為她還在屋子里,但想起照片他曾經見過,春天拿給他看,說過這張她最滿意。但春天仍然沒有回復他的消息,一個字也沒有。她或許并未失蹤,只是和最初那一晚結束一樣。屏幕里都是貓,只剩下貓,貓的臉,貓的身子,貓的姿態,春天仿佛要鉆進貓的身體里,與貓融為一體。
此刻羅先生感覺到了痛苦。愛人結婚時,學妹歸鄉時,他的身體里都不會涌起這樣的苦痛。這苦痛來自,他一點也看不到春天的內心,一點也猜不到她的思想,一點也想不通她的考量。她從未承諾過,無數次可以敞開的瞬間,她都迅速回避。羅先生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成功,能夠隔著屏幕去猜測人心,但此刻似乎才得到了答案。同處一屋時,他都猜不到,更何況隔著屏幕,隔著萬千電纜。她或許什么也沒有想?風平浪靜,她的眼睛里一片空曠。
羅先生曾有沖動,想去她之前租房的樓下守株待兔,但后來便覺得這個念頭可笑,自行掐滅了。在忙碌的間隙,羅先生重新翻了一次春天的朋友圈,這一次他有了一些收獲。春天曾經分享過一首音樂,《All the Pretty Girl》。她分享時,羅先生還未認識她。之前翻她的朋友圈時,羅先生沒有留意,音樂對他來說不是必需品。他重新點開了音樂軟件,搜索到這首歌,歌詞里看不出什么信息。他一條一條看下面的評論,這首歌并不流行,評論者像一群偷嘗美食的人,躲在這里竊竊私語。
羅先生翻到春天分享的時間,注意到了一條留言,他注意的并非內容,而是頭像。頭像是一只黑貓,并非四月,但拍照的風格,羅先生只覺得眼熟。他將頭像點開,看到了一角肩膀,女人的鎖骨和肩膀。用戶的名字是一串自由組合的字母,像是某些單詞的縮寫。尚不能判斷這就是春天。但羅先生已經抑制不住有些興奮,音樂軟件是和微博相關聯的,他在微博上搜索這一串字母,果然找到了一個相關用戶。
頭像同樣是那只黑貓,眼神兇悍,最近的一次更新就是春天離開那天。這個微博用戶寫道,我就是這樣了,死鴨子嘴硬,破罐子破摔。
再往下翻,是一些零零散散、未成體系的轉發。她轉發一個嬰兒的視頻,轉發一個新聞慘案,轉發了營養早餐的制作視頻。那只黑貓,它在照片里一閃而過,就像一只幽靈。在春天第一次在羅先生家過夜的那天,這個微博用戶寫道,七月離開了一周年。
羅先生說,自己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找到了她的社交賬號,找到了她。即便她想要從他的世界消失,比如,從某一天起,春天把自己的朋友圈關閉,拒絕接受他的消息,他都有辦法再去觀察她,再找到和她有聯系的通道。他閉口不提微博,不提他知道什么。他知道有許多默契的同事、親密的愛人,都絕口不提自己的社交賬號、自己的隱私小號,他也知道每一個人的隱私小號后面,都有幾雙暗暗窺探的眼睛,眼睛里有好奇,有仰慕,有嫉妒,有一切人無法抑制的窺探的欲望。羅先生只是后悔,自己看到的時間太遲,如果再早一些,他或許就能明白更多。
明白春天并非只有他一個男人。在那個微博賬號里,春天曾經三次給另一個微博用戶點過贊。那是一個男人,微博里的內容更豐富。一條一條往前翻,羅先生跟著他的狀態時光倒轉。春天消失的前一天,男人轉發了一首重金屬的搖滾音樂,剛點了播放,羅先生就聽到了嘶吼聲。往前翻,春節期間,男人發過一張自拍照,看場景是在滴水湖。他寫道,幽靈出沒。往前翻,春天搬到羅先生家的那天,男人寫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配了一大串的句號。再往前翻,春天第一次在羅先生家過夜那天,男人發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地的煙頭。
羅先生直接打開了他的相冊。相冊里大部分是男人的自拍,露著四分之一的臉。那張臉有著弧度不錯的下頜線。羅先生自己大學畢業后,下頜線就消失在記憶里了。羅先生一直往前翻,直至翻到了一只黑貓,時間已是兩年前。這是春天的拍照風格,色調昏暗,這顯得黑貓如幽靈。那張被春天用作頭像的照片,就藏在這一堆照片里。
打開同一個時間段春天的微博,羅先生發現他們有好幾處重合。他們聽同一首歌,養同一只貓,住同一個城市。不是上海,而是福州,他們共同的省會城市。她在一所大專學美術,他似乎已經在工作,工作地點似乎是一家音響店。
中間兩人最同步的是一個車站的地位。春天寫道,七月走了,切斷了,新開始。男人寫道,走了,去上海。似乎因為什么原因,兩人決定一同去上海。
羅先生點開了春天那條微博下的評論,有人評論:“你還真走啊。”春天說:“走啊,不然投降嗎?”那人回:“至于嗎?這么怕回家。”春天回:“你懂什么,直接論斤賣。”那人再回:“那就去大都市混哦。”春天回:“先逃票再說。”
羅先生說,自己當時還不明白,春天說的“逃票”是什么意思。后來他想起春天曾說過,他們那里,像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從高中就開始相親。她賭氣一樣說,我相親的次數不一定比你少。羅先生大笑,你二十來歲,你還敢和我比?春天抬起頭,怎么不敢?我一天看過七個男人,你有嗎?羅先生繼續笑,就沒看到合適的?春天說,十八歲值一百來萬,沒被買走,現在已經跌價了,不值錢了。
羅先生怎么就沒聽出她話里的譏誚?他對春天的家鄉有所耳聞,知道那里以做木材生意聞名,一戶帶著一戶到全國各地做生意,那里大部分都是相親組成的婚姻關系,女性并不外嫁。春天說話音調像唱歌,總是發不準普通話里的后鼻音。可那時的羅先生只以為,春天在開玩笑,在暗示著什么。這是一個好信號,難得他們可以討論到有關結婚的話題,羅先生因此有些興致勃勃。
他說了一句他后來無比后悔的話,那你說說看,你現在值多少萬?我去看看賬戶。
握著手機,羅先生終于想起了春天聽到這話的表情。她正看著羅先生,鼻翼張開又縮緊。
羅先生說他終于明白了,那時春天看著他,是不是在想,原來一切逃無可逃?可能在那一瞬間,她對羅先生也感到了失望。可是,她為什么不說出口?或許從一開始,羅先生就不應該把得失分得那樣清楚,他以為自己遇到的是沒有經驗的新手,卻不會想到,春天早就熟悉了這一切。她早已是老手,甚至還違背過規則,尋找新的賽場。只是最后她發現,一切殊途同歸。
他給春天的微博發了私信,他想和春天說,他都明白了,請回復我,我們敞開談。
第一次想試驗她是否會看,他只發了一句話:“十元錢買粉,十萬粉絲。”他看到自己發出的消息旁有了“已讀”標志,但沒有回復。
第二次他直接發了兩個字:“春天。”他看到她已讀,仍然沒有回復。
第三次羅先生發了一句話:“四月還好吧?”那一頭的“未讀”二字再也沒有轉為“已讀”。
哥們兒。紅毛在叫羅先生,你還好吧?
現在微博取消這個功能了。羅先生聽到了紅毛的呼喚,但他沒有中斷,仿佛要把結尾一氣呵成。也就是,你向任何人發了消息,都不會知道對方究竟看了沒有。當時那個功能還在,對方一直“未讀”,要么就是不再用這個賬號了,要么就是用賬號的人消失了。
羅先生說春天和那個男人都消失了,直到現在,兩個微博都沒有更新。他曾經繼續尋找,給那個評論過她的人發過私信,對方很快就回復,但卻是在問羅先生:“春天是誰?”羅先生說了她的原名。那人回:“哦,她去上海后,就沒怎么聯系了。”羅先生繼續問:“你不主動聯系她,也不擔心她嗎?”那人說:“擔心也沒用,大部分以前的朋友,都變成網絡上的一個ID。何況她從不參加集體活動。”
但是所有數據都留著。很多人以為做什么事都沒有痕跡,什么痕跡都可以被抹去,但其實每個人手指劃過的痕跡,都還留著。
羅先生說他今年過年時候回老家,看到老家單元房樓道里的墻,上面還留著沒撕干凈的小廣告的印子,十幾年前寫的辦證的手機號碼。樓上住著個漂亮的女孩,有人在墻上寫過她的名字。羅先生當時喜歡看金庸小說,還刻過“獨孤九劍”。有一次上學時,他拿著鑰匙沿著墻刮了一道線。
它們都留著,堅固又脆弱地留著。只要認真找,就能找得到。
此刻理發店里的其他人,已經各自忙碌了起來,早有新的對話開始了,陌生人之間的生意溝通,討價還價。羅先生知道,聽眾只剩下紅毛了。紅毛讓羅先生起身,去池子旁邊。羅先生起身時,紅毛扶了他一把,動作輕柔,像是怕他下一秒要摔倒。羅先生輕輕說了聲謝謝。洗掉染發膏時,紅毛用了更輕的力度。會刺痛對吧?洗掉就好些了。頭兩天記得不要穿白色的衣服,會染色,也不要洗頭,會掉色。要注意,顏色都會慢慢掉的,還有發質肯定受損了,可以考慮買一瓶精油。
羅先生盯著天花板上的黑色線條,沒有說話。
紅毛說,哥們兒,不要緊,她可能就回家了,或者傍到一個大老板。
羅先生問,什么?
紅毛說,沒什么,我瞎猜的。之前在工廠,每個月也包吃包住,配零件,三班倒,做了幾個月,現在回來,店里四個人,一百塊錢,可以吃一個星期,還是賺不到錢啊。這種女的我也認識,很野的。紅毛的手指正在往羅先生后腦勺深處伸,末了,兩個拇指壓著,余下的手指一同畫圈圈。
這種女人,她傍不了你一輩子啊。羅先生終于聽到了紅毛的評論。
從理發店出來時,羅先生看到天還沒暗。女孩已經在街頭等著了,手里捧著一杯奶茶,兩頰被毛衣的高領托著。看到羅先生時她笑了起來,嘴里呵出了一口氣。老大,她喊了出來,你現在就是一坨小鮮肉啊,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像機關槍一樣掃射著羅先生。羅先生縮了縮脖子。一坨,或許我明天該戴一頂帽子出門。
別嘛,這不是新的策劃嗎?女孩笑顏如花。保證有效果,我已經把我們的會議總結都做好了,這次大家都有很多想法,不少點子都很有創意,只要你面對鏡頭能放得開。女孩還在笑,眼睛沒有從他身上移開。
好,肚子餓了吧?找個店我們聊。羅先生抿著嘴朝前走,耳畔,女孩開始了抱怨。從學校過來,這也太遠了,我下了地鐵,看到了摩的。女孩特地夸張地加重了“摩的”二字。
四周仍然空曠,但已經有了更多人聲。好,打車費報銷。羅先生領著女孩往右方拐,等待紅綠燈,走向那個新開的商場。年輕人正三三兩兩行走著,不時仰起頭。二樓的巨型電子屏幕正在調試,幾片廣告滾動而過。夜幕已經逐漸降臨了,沒有人回頭看。遠處的那條街上,唯一鮮艷的色彩只有遠處的一抹油菜花,它們孤獨地立在春天的傍晚里,等著風來,輕輕搖晃。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