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玉潔
摘要:在劉勰的《文心雕龍》中,“求變”0的思想較為突出。除去《通變》中具體詳細地闡明了“通變則久”的文學觀念,提出了文學創作要講求繼承與創新的理念外,在剩下的篇章中,“求變”的觀點也不時有所體現。本文就從“變”字出發,從求變的原因、方法、態度以及求變在本書中的地位去探究劉勰在《文心雕龍》整部書中“求變”的思想體系。
關鍵詞:文心雕龍;求變;思想體系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20)11-0007-02
一、《通變》的內容概述
“通變”在《通變》中具體含義為“望今制奇,參古定法”,意思是看準當前的趨勢來創作突出的作品,參酌古代的杰作來確定創作的法則,這也是他全文的中心論點。“通變”強調一個“變”字,互相沿襲卻無變化的創作之法,如漢賦“夸張聲貌”的創作特點就遭到劉勰批判。他認為“參伍因革”才是“通變之數”,即有繼承有革新才是通變的方法。
在文章的創作層面上,他指出“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因為從詩、賦到書記等文體的名稱和創作規格是有所繼承的,說明體裁的固定性,所以創作在考慮體裁時需要借鑒過去的作品;而文辭的氣勢、力量則需要變通才能長久流傳,因所以變化是無窮的,講究變化就需參考當代新作。但是在借鑒參考的過程中,“競今疏古”爭著模仿近代而忽略借鑒古代作品的文壇風氣導致了“風昧氣衰”,也就是文風暗淡文氣衰弱。為了“矯訛翻淺”即矯正偽體改變浮淺的文風,劉勰提出要“宗經誥”以“斟酌乎質文之間”,來實現“通變”的目的。此外,劉勰還提出了創作文章實現“通變”的具體做法:“規略文統,宜宏大體”,意為規劃文章的總綱要著重大的方面,先抓住大綱加以吸收,然后掌握關鍵再開拓創作道路。
二、《通變》的邏輯分析
劉勰首先從文章的創作層面提出文章的體裁是一定的而變化是無窮的的觀點,并由固定的體裁和無窮的變化二者分別指向借鑒過去的作品與參考當代新作兩個不同的維度。然后就借鑒參考的對象問題展開論述,舉現今文壇創作傾向于借鑒模仿近代作品造成“風昧氣衰”問題的現象,指出要“宗經誥”進行創作的觀念緊接著,由“宗經誥”的方法引出通變之道。舉漢賦“夸張聲貌”互相沿襲卻少變化的例子表明自己批判的態度,提出“參伍因革”,強調“通變”需要繼承與革新并舉。再然后,提出在創作過程中“通變”的具體方法,即“規略文統,宜宏大體”,先抓住大綱加以吸收,然后再掌握關鍵開拓創作道路。最后對全文對于“通變”的論述作一個總結——“望今制奇,參古定法”,闡明“通變”的含義。
三、由《通變》篇引出的對《文心雕龍》中“求變觀”的思考
(一)求變的原因
從宏觀的文學流脈發展來看,劉勰認為,文學的發展變化與時代的變化是密切相關的。就《熔裁》中的煉辭方面,劉勰提出要“變通以趨時”,體現出文學與時代發展之間的聯系。劉勰在《通變》中列舉了九代的文章,分別指出九代文學的特點各不相同。譬如從最初黃帝時期《彈歌》風格的質樸淳厚到商周時期《詩經》中雅頌的典雅華麗,再到魏晉詩文辭章的清淺綺麗,一個時代自是有一個時代文學的風格與樣貌。而每個時代的文辭在發生變化之時,都會面臨對于前朝文學的繼承與新變問題,正確處理好繼承與新變的關系則對于文學的發展起著不可磨滅的作用。
從作家個人創作的微觀層面看來,由于文章做出來的風格因人而異,所以一味因襲前人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因此在作家的才氣與寫作風格方面,也應進行求變。《體性》中認為文章的“氣”、“志”、“言”三者莫不與情性有關,所以,文章要達到“表里必符”的境界,應該在遵循作家個性的基礎上來加以練習和適當發揮。
(二)求變的方法
“求變”在《文心雕龍》中包括兩種含義,一是“通變”,二是“新變”,風別對應著劉勰說的“參古定法”與“望今制奇”。通變是指在汲取古代創作的基礎上進行變化,新變是指借鑒目前的成果而跳出已有的模式進行創新。新變較通變而言,少了些變化的根基與淵源,因而更具有創新性。上文涉及的“變通以趨時”就是基于“通變”與“新變”二者的統一而提出的求變原因。但是新變的“變”缺乏淵源,所以在新變過程中不免會顯得激進,甚至會誤入歧路,這時就應由古代創作范例來給“新變”以理論支撐,這便是“通變”。“通變”是要求作文應做到“法古”與“趨時”的統一,“宗經”與“新變”的統一。在《通變》中,劉勰對劉宋初年的文學作品持否定的態度,認為其新變已經陷入了“訛而新”的歧途,并造成文風暗淡且文氣衰落的創作局面。這也是新變會出現的一些弊端。
所以劉勰認為,求變的目的并不是要求作家通過“新變”去構建一種標新立異的寫作方式,而是文章要實現在“質文”、“雅俗”之間的自由與平衡,達到“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的寫作標準,從而最終能夠“變通以趨時”。
那么怎樣才能達到這樣一種平衡呢?劉勰認為,求變的基礎應首先為“宗經”。要想矯正目前的偽體改變浮躁淺薄的文風,就需要尊崇經書。看似“宗經”為復古,實則是借復古作革新之舉。錯綜變化并在繼承的基礎之上再進行創新,才是劉勰認為求變的正確之道。
“宗經”就是取法經書,用儒家的經書作為寫作標準,另外再借鑒五經。五經的書寫分別代表了五種寫作要求:致用、意明、言志完備嚴密、敘事嚴謹。而從五經所代表的五種寫作要求或寫作風格又衍生出了各種不同的文體,如賦、頌、歌、贊等體裁就是以《詩經》作為根本演變而來,所以追溯文章的本原即是去效仿經書,從經書中獲取求變之道。例如,在《詮賦》中,劉勰追究了賦的來源為“賦自《詩》出”,但同時又有了“分歧異派”的現象。賦來源于詩經卻不局限于詩經,并發展出了別具特色的門類分支。此外,劉勰認為,宗經還可以用來針對六朝時期浮靡文風的流弊,改善當時的文壇的寫作風氣,這可以算作是一種求變的表現。另外,在創作的過程中,靈活運用“變”的思想、不必教條生搬硬套亦很重要。在《定勢》中,劉勰就提倡“因情立體”。不同的情思確定不同的體制,不同的體制又會造就不同的文勢,各種文章的風格就是順著“勢”形成的。譬如章表奏議需要典雅,賦頌歌詩需要清麗,符檄書移依于明斷,史論序注則需核要。某種的體裁總是會適應某種特定的風格,若一味求變、追求新奇,則會使文章顯得不得要領、不合時宜。劉勰針對當時文壇文風出現的兩種不良現象提出“定勢”一說,一是輕靡,二是詭巧,批判當時的寫作者由于厭棄舊有的形式而牽強附會地追求新奇,在文字上弄噱頭,結果弄巧成拙,并無十分奧妙之處。劉勰認為,情感比文辭更為重要,真正的求變應該在文章的思想和內容上進行擴展外延,并且遵循“因情立體,即體成勢”的原則來實現“求變”。“因情立體,即體成勢”即是要順著需表達的情感思想來選擇體裁,再根據體裁確定合適的寫作方法,在形式上層層遞進的“求變”使得文章的思想內容與體裁等更好地融為一體,而不應單純為了標新立異追尋體勢上的變化。這樣,寫作者既懂得寫作的基本要求,又能夠在其之上進行正確的求變創新,從而達到文章合適的效果即“文成規矩,思合符契”。
除了《定勢》中表露出作者的“求變”觀點外,在創作論的《熔裁》中劉勰對于“變”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熔裁的過程共分為四個部分:首先是根據內容確定體裁;其次是選取事例使內容具體;然后是用合適的文辭顯出要義;最后根據內容對文字進行加工,刪去冗余部分。他強調文章的體裁要與內容相符,認為做文章不應被形式束縛,要因人而異,所以在煉意方面需綜合考慮作者的性情、風格、體裁和情思,來實現文章的變化。譬如,作者的情思豐富內容繁復,那相應的文章體式就不宜用簡約體;同樣,內容簡略就不宜用繁豐體。不應為了滿足相應體裁的要求傷害了文意。“煉意”是指內容的提煉,雖然劉勰在《熔裁》中強調刪除冗余的部分,但并不要求寫文章一定要簡,總之還是要根據具體的寫作內容來確定寫作風格、寫作方法,最終使文章達到“綱領昭暢”的效果即可,無需生搬硬套。
(三)求變的態度
劉勰在《定勢》中表達了自身對于求變的態度,即“執正以馭奇”。劉勰尊崇的是儒家經典,認為新變最終要達到“奇而正”的效果,就需在“宗經”的基礎上進行求變,如此才為“正”道,方能“馭奇”而不至陷入詭變。劉勰舉新變取得“奇而正”的效果的例子最突出的便是《楚辭》。在《辨騷》中,劉勰考察了《楚辭》中的文學變化,認為《楚辭》繼承并發展了《詩經》,并在《詮賦》中提到“楚人理賦”是“雅文之樞轄”,指出了《楚辭》為雅文,是雅正之作。“酌奇而不失其貞,玩華而不墜其實是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提出來的重要的求變核心:萬變不離其宗。
(四)求變的意義及在《文心雕龍》體系中的地位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體現出來的求變觀使得劉勰面對“文學自覺時代”的文論和寫作實踐(譬如駢文大興,詩賦重辭采,重形似)時能夠保持有一種自我的意識,不人云亦云,并力圖實現與一般寫作實踐和文論不同的創新之處。在文章創作上,他既不贊成復古,也不順應目前奇詭的寫作風格,而是從個人出發,具有文學創作理念的主體性,提出自身對于創作的看法。比如在文章語言(也就是文章的形式)上,他并不贊同復古一派人對浮夸華麗文辭的批判,反是提倡“酌雅以富言”。他認為絕不應泥古,而應該“自鑄偉辭”并且“日新其辭”,跟上時代發展的文學潮流的步伐。或者更明確地說,劉勰基于求變觀提出了一種“折中”的創作理念。“折中”就是于法古與新變之間的平衡點,劉勰提倡的是法古而非復古,基于此提出了“宗經”的要求,但最終的目的都是指向新變。但在新變的背景下,劉勰又始終以法古作為新變的準則,于是法古與新變之間形成很好的關聯,相互影響,相互輔助,最終劉勰提出“望今制奇,參古定法”包含了“新變”與“通變”兩種的求變觀。
劉勰的“求變觀”是他在創作論部分的理論核心,“求變觀”可以很好地統領整個創作論的思想體系,而其中都離不開一個“變”字。同時也體現了劉勰在創作觀念上的一些個人獨到的見解,在那樣一個時代里出類拔萃,與眾不同。
四、結語
《文心雕龍》中提出的許多重要的文學觀點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并且給寫作者們提供了借鑒和學習的方法,實為難能可貴。
本文從求變觀的角度對《文心雕龍》中較為零散的求變觀點進行淺顯的歸納與總結,并對其意義與地位做了簡單的評價,以期能夠將其梳理得更為條理清晰一些。總的來說,《文心雕龍》中的求變觀在劉勰的整部書的思想體系中占據非常重要的地位,可以說是其在創作論部分的理論核心,為后世的文學創作以及文學理論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注釋:
①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2017.
參考文獻:
[1]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2017.
[2]侯柯芳.論《文心雕龍》的通變觀[J].西華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