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清

摘 ?要:在現代漢語中,“何況”和“況且”這對連詞在意義與用法上都存在著很多交叉點。利用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語料庫,對“何況”與“況且”的發展演變過程進行歷時考察。“何況”和“況且”都是由古代漢語中的連詞“況”發展演變而來,并探討了這個過程中漢語本身所具有的雙音化發展趨勢、漢譯佛經的影響以及同義詞復合的構詞方式等因素的作用。
關鍵詞:“何況”;“況且”;雙音化;漢譯佛經;同義詞復合
在現代漢語中,連詞“何況”和“況且”的關系一直備受關注,根據常見的虛詞詞典,二者的異同主要表現在:
1.二者的相同之處:在語法意義上,二者都表示遞進關系;在用法上,二者都可以連接小句,表示“在已有的理由之外,追加補充另一層理由”。
2.二者的不同之處:第一,使用“何況”的句子往往是用反問的語氣將所述理由推進一層,而“況且”只用于陳述句;第二,“何況”可以與“尚且”“還”“連……都”等搭配使用,可以受“更”“還”等副詞的修飾,而“況且”不行;第三,使用“何況”連接的后一小句往往較短,它甚至可以直接連接名詞、代詞等,而“況且”多用于連接較長的小句或句子,不能單獨連接名詞或代詞等單個詞語。
總的來看,分別針對“何況”與“況且”二者本身的研究并不多見,目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它們在現代漢語中的句法、語義和語用等方面的分析。如侯婷用對比分析的研究方法,窮盡式地考察了“何況”和“況且”在句法功能方面的異同,并對字典的解釋作了補充說明[1];陸方喆、李曉琪從語言的主觀性和語用量級的角度,考察現代漢語連詞“何況”的兩個義項,認為“何況1”與“何況2”可統一為一個“何況”,標示說話者主觀認為處于某個可能性語用量級高端的事物[2];張邱林分析了在反逼句式“尚且p,何況q”中的句法標志、前項后項和語義關系[3];徐燕青考察了“況且”句的結論與理由以及各層理由排序的成因[4];吳鋒文探討了“尚且A,何況B”句的句法、語義條件[5];孫遜將“況且”的語法意義認定為“表示在句中因果關系已成立的基礎上,對原因添加合作因素,使結果的意思更進一層”[6];曹小云對“何況”的早期使用情況(從先秦至魏晉時期)進行了考察,認為“何況”雖在漢譯佛典中出現較為頻繁,但對于東漢文士來說,他們對“何況”的使用卻持謹慎態度[7]。
綜觀以上研究,不難發現,對于“何況”和“況且”在共時層面上的異同研究較為豐富,對二者在現代漢語中的語法意義、用法及語用分析也有不少新的發現,然而,對這兩個詞的產生過程,以及它們在意義和用法上存在交叉的原因的探討卻并不多見。本文利用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中心古代漢語語料庫,對這一問題試作分析。
一、“何況”和“況且”的歷時考察
“何況”和“況且”都包含“況”,在有關古代漢語虛詞的著作中,大部分都將“況”解釋為“何況”:“從劉淇的《助字辨略》、王引之的《經傳釋詞》,到楊樹達的《詞詮》,裴學海的《古書虛字集釋》,再到何樂士等的《文言虛詞淺釋》《古代漢語虛詞通釋》,都是這樣。呂叔湘先生在《文言虛字》中說到‘況字時,說:‘注意文言只用在問句,不用在現代用‘況且(而且)的地方,那是該用‘且字的……”[8](P81)。我們又考察了余心樂、宋易麟主編的《古漢語虛詞詞典》和何金松編著的《虛詞歷時詞典》,情況的確如此。因此,我們認為要厘清“何況”和“況且”的來源、意義和用法,必須從“況”入手。那么,“況”在古代漢語中到底是不是只有“何況”的意義,它的使用和發展情況又是怎樣的呢?
古代漢語連詞“況”最早出現在戰國初期。例如:
(1)故不憚勤遠而聽于楚;非義楚也,畏其名與眾也。夫義人者,固慶其喜而吊其憂,況畏而服焉?(《國語·魯語下》)
在例(1)中,“況”與古代漢語語氣詞“焉”配合使用,可譯為“何況……呢?”這種用法在古代漢語中十分常見。此外,連詞“況”還可以與“乎”“乎哉”“也”等配合使用,表示反問的語氣,而且前一分句中常有“尚”“猶”等與其相呼應。例如:
(2)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小丑乎?小丑備物,終必亡。(《國語·周語上》)
(3)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老子》第二十三章)
例(2)中的“況”與前一分句的“猶”相呼應;例(3)中的“況”與前一分句的“尚”相呼應,兩句都是表達反問的語氣。
“何況”最早出現于戰國后期,我們在《楚辭》中發現一個用例:
(4)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楚辭·九辯》)
在例(4)中,“何況”與前一分句中的“尚”相呼應,整句都表示反問的語氣,這與“況”的用法是一致的。
“況且”最早出現于五代時期。例如:
(5)若在道精熟,符錄最絕,宇宙之內,無過葉凈能者矣。況且道士美貌清暢,情傷寬閑,若至太處,性同暖急。(《敦煌變文集·葉凈能詩》)
(6)況且曾為御史,德重官高藝絕倫。(《敦煌變文集新書·季布罵陣詞文》)
這一時期的文獻中共發現兩例“況且”,即例(5)、例(6),皆出自敦煌變文。可見,從產生之初,“況且”的意義和用法就與現代漢語中的基本一致。
“何況”與“況且”產生之后,連詞“況”并未立即消失,“況”與“何況”“況且”三者并用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民國時期。我們根據不同的文體,分別選取了不同時期若干部具有代表性的著作,分別統計了包含這三個詞的句子總數、它們分別在這些句子中出現的次數以及所占比例,并將這些比例的走勢表示出來,具體如圖1—圖3所示:
觀察圖1—圖3,可以發現,首先,在史論等較為正式的文體中,連詞“況”的比例一直居高不下,且變化不大;“何況”的使用比例變化幅度較大,在唐代和南宋時期達到峰值,其他時期則較為平穩;而“況且”在正式文體和佛經中都沒有出現過。其次,在漢譯佛經中,“何況”的變化十分明顯,在南宋時期達到峰值;與此同時,“況”的使用頻率則降到了最低點。再次,在小說等通俗文體中,“況”的使用隨著通俗小說、戲劇等文學形式的繁榮而呈現出較為明顯的下降趨勢;“況且”則正好相反,在明、清、民國時期的使用比例最高;“何況”的使用峰值出現在唐代,在明、清、民國時期,其使用情況呈現上升趨勢。
此外,圖1—圖3還顯示,幾乎在任何一種文體中,“何況”與“況且”的用例都未超過“況”。不過,“況”在發展過程中的雙音化傾向卻十分明顯,從東漢時期開始,“況于”“況乃”“豈況”“況兼”等雙音形式就一直很豐富。例如:
(7)夫一隅為不善,費尚如此,況于勞師遠攻,亡士毋功乎!(《漢書·賈捐之傳》)
(8)又以長江險闊,風波難期,王者尚不乘危,況乃泛不測之水。(《宋書·竟陵王劉誕傳》)
(9)四獸行恩,尚感如是廣大功德,豈況其人,如無恩義也。(《敦煌變文集新書·四獸因緣》)
(10)時中常在,識盡功亡,瞥然而起,即是傷他,而況言句乎?(南宋普濟《五燈會元》卷四)
例(7)至例(10)中的“況于”“況乃”“豈況”和“而況”,均相當于現代漢語的“何況”。而在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中,出現了一個與“況且”的意義和用法都十分接近的詞:“況兼”,在9例使用“況”的句子中,有5例使用了“況兼”。例如:
(11)這寺是先夫相國修造的,是則天娘娘香火院,況兼法本長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俺就這西廂下一座宅子安下。(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楔子)
(12)據我的心則是與孩兒是;況兼相國在時已許下了,我便是違了先夫的言語。(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第五本第三折)
(13)夫人,今日卻知老僧說的是,張生決不是那一等沒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況兼杜將軍是證見,如何悔得他這親事?(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第五本第四折)
例(11)~例(13)中的“況兼”,均用于兩個具有遞進關系的陳述句中的后一分句,與現代漢語中“況且”的意思基本一致。
需要指出的是,“況”不僅有“何況”義,從東漢時期起,它同時也具有“況且”義。例如:
(14)咸厚善修,而數稱宣惡,流聞不誼,不可謂直。況以故傷咸,計謀已定,后聞置司隸,因前謀而趣明,非以恐咸為司隸故造謀也。(《漢書·薛宣傳》)
(15)漢一[世]之年數已滿,太平立矣,賈生知之。況至今且三百年,謂未太平,誤也。(東漢王充《論衡·宣漢篇》)
例(14)、例(15)中的“況”既可以理解為“何況”,也可以理解為“況且”。
二、對“況”“何況”“況且”
三者發展演變關系的推測
通過以上考察,我們可以推測:“何況”與“況且”源自一個共同的母體“況”。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況”在形式和意義上先后派生出了“何況”和“況且”,而自身卻漸漸地湮沒了。或者可以說,“何況”和“況且”就是古代漢語連詞“況”在現代漢語中留下的遺痕。同時,“何況”與“況且”之間并非“父子關系”,它們之間更像是“兄弟關系”。“何況”產生早,使用時間長、范圍廣,它可能更多地繼承了母體“況”的特征,并覆蓋了“況且”的一部分意義和用法,從而在這種“兄弟關系”中占據了強勢。這種強勢地位在現代漢語中,就表現為部分使用“況且”的句子,也可以使用“何況”。例如:
(16)我想你不是個盲目樂觀的人,況且這種判斷本來就是和你的人生選擇聯系在一起的。(1994年《報刊精選》)
例(16)中的“況且”如果換成“何況”,句子也是成立的,意思基本沒有變化。
三、“何況”與“況且”產生的動因
古代漢語的“況”衍生出現代漢語中的“何況”和“況且”是否是偶然的?這種現象的背后有什么動因?下面,就對這一問題加以探討。
(一)雙音化的作用
雙音化是漢語詞匯發展的一大規律[9]。王力先生曾在《漢語史稿》中指出:“漢語構詞法的發展是循著單音詞到復音詞的道路前進的。”[10](P342)通過對“況”“何況”與“況且”的考察,可以發現,“況”在發展過程中雙音化的趨勢是十分明顯的;從根本上說,“何況”與“況且”的產生也是由雙音化這一漢語自身發展的規律所推動的。
與此同時,古代漢語中虛詞的雙音化現象也非常普遍。錢玄認為,虛詞雙音化的主要原因有三點:為適應新的表達方式而產生大量雙音詞語;把原來連用的結構固定下來;為了避免同音字和一詞多義所產生的歧義[11]。在上文的考察中,“何況”最初出現于《楚辭》,在詩歌這種文體中,為適應句子的節奏而拼湊出一個新詞的現象是很常見的;后來出于表達反詰語氣的需要,“何況”這個連用結構就固定下來,一直沿用至今。“況且”則很可能是為了避免“況”的一詞多用和多義的現象而產生,最終凝固化為現代漢語中的形式和用法。
(二) 漢譯佛經的影響
從戰國時期起,就出現了雙音詞“而況”。例如:
(17)鄭厲公見虢叔,曰:“吾聞之,司寇行戮,君為之不舉,而況敢樂禍乎?今吾聞子頹歌舞不息,樂禍也……”(《國語·周語上》)
從漢魏六朝起,在我們所考察的三種文體中,“況”的雙音形式逐漸豐富。“何況”的使用是從戰國時期開始的,并在唐代達到峰值。這可能是因為:首先,戰國時期是一個百家爭鳴、游說之風盛行的時代,為了使自己的觀點被廣泛接受,在語言表達上,各家學派都追求語言的節奏感,因此,“這兩百幾十年間虛詞雙音化有非常明顯的發展”[11]。其次,漢魏六朝是佛教開始傳入中國的時期,在東漢時期最早的漢譯佛經中,就可以發現“那里有大量的復合詞,這些復合詞大都是兩個音節的”[12]。梁曉虹的考察也得出類似的結論,即從一開始,漢譯佛經里的雙音詞語就比較多,而這種文體又進一步促進了漢語詞匯雙音化的傾向[13]。同時,唐傳奇這種新的文學體裁的產生,更是給當時的語言注入了新的活力。正如王力先生在《漢語史稿》中所指出的:“漢語復音化有兩個主要的因素:第一是語音的簡化,第二是外語的吸收。”[10](P342)
(三)同義詞復合的構詞方式
同義復合是指兩個語法功能相同、詞匯意義相同或相近的單音節詞復合使用,逐漸組合成一個詞[14](P173)。在現代漢語中,有許多連詞都是通過這種方式發展演變而來的,如“尚且”“因為”“如果”“倘若”等[6]。
“何”在古代漢語中可以作疑問代詞、疑問副詞及無實在意義的助詞,而作為疑問代詞的用法最為廣泛[15](P250—253)。連詞“況”最早也是一個用于表達反詰語氣的連詞,因此,“何況”的形成可以看作是由兩個語法功能相近的單音節詞復合而成。同理,“且”在古代漢語中可以作為連詞,用來連接分句,表示進層關系[16](P246),而連詞“況”在東漢就已具有了表遞進關系的用法,因此,“況且”的形成也可看作是由兩個語法功能相同的單音節詞復合而成。
通過以上考察和探討,我們認為,現代漢語連詞“何況”和“況且”雖然出現的時間有先后,但它們都是由古代漢語連詞“況”發展而來。因此,它們在意義和用法上既有交叉,也有不同。三者并用的情況,從“況且”產生之初一直持續至民國時期。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漢語本身所具有的雙音化發展趨勢、漢譯佛經的影響以及同義詞復合的構詞方式彼此作用、相互推動,共同造就了現代漢語中“何況”和“況且”的面貌。在今后的研究中,“何況”與“況且”的發展演變情況,它們各自在現代漢語中的使用狀況,尤其是語用方面的異同等問題,應成為我們關注的焦點。
參考文獻:
[1]侯婷.基于句法功能再議“何況”和“況且”的區別[J].吉林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7,(8).
[2]陸方喆,李曉琪.“何況”的主觀性表達功能——兼析與“況且”的區別[J].漢語學習,2013,(6).
[3]張邱林.“尚且q,何況q”反逼句式[J].世界漢語教學, 2009,(3).
[4]徐燕青.現代漢語“況且”句的篇章分析[J].世界漢語教學,2008,(4).
[5]吳鋒文.“尚且A,何況B”句句法語義語用析說[J].湖北教育學院學報,2006,(4).
[6]孫遜.“況且”的語法意義之我見[J].長春教育學院學報,2004,(3).
[7]曹小云.連詞“何況”早期使用情況考察[J].語言研究, 1998,(1).
[8]朱運申.“況”的“況且”義[J].古漢語研究,1994,(3).
[9]徐時儀.漢語詞匯雙音化的內在原因考探[J].語言教學與研究,2005,(2).
[10]王力.漢語史稿[M].北京:科學出版社,1958.
[11]錢玄.論古漢語虛詞雙音化(續完)[J].南京師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82,(4).
[12]許理和著.蔣紹愚,吳娟譯.最早的佛經譯文中的東漢口語成分[A].朱慶之編.佛教漢語研究[C].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13]梁曉虹.漢魏六朝譯經對漢語詞匯雙音化的影響[J].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91,(2).
[14]周剛.連詞與相關問題[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2.
[15]劉志剛.古漢語虛詞詞典[Z].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 2014.
[16]白玉林,遲鐸.古漢語虛詞詞典[Z].北京:中華書局,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