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本刊記者
一溜兩層水泥教學樓,幾排平房,一個籃球場,一面五星紅旗,500余名學生,31位教職工,構成了金新小學的全部,卻浸透著校長羅瀅17年的青春和全部的心血。2019年,羅瀅登上了“馬云鄉村教師獎”的領獎臺,這位倔強的女校長和她的辦學事跡,以及這所深藏于涼山州府山坳間的學校,漸廣為人知。
金新小學位于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川興鎮的一個彝族自然村,離市中心只有約10公里的距離,站在學校望出去,能清晰看到西昌城區。然而,三年以前,學校所在村莊仍沒有通電,恍如與世隔絕。
羅瀅,是這里土生土長的彝家女子。歷經艱難的求學路,1998年,她考上了阿壩師范高等專科學校,畢業后,進入貴州一所公辦學校任教,擁有正式編制。但2003年的一次回鄉探親,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那次回鄉,羅瀅了解到,和她小時候一樣,孩子們上學還是得到10公里外的學校。并且,因為村民們大都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從全州各縣偏遠地區遷居而來,沒有本地戶口,甚至淪為“黑人黑戶”,很多適齡兒童因此無法入學或讀不起學費昂貴的私立校,成了“放牛娃”“垃圾娃”。聊天時,一個孩子拉著羅瀅的手說:“羅老師,如果你能回來給我們辦一所學校,哪怕坐在地上上課,我們也愿意。”羅瀅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她答道:“你們這么渴望有一所學校,我就算放棄工作,也要回來給你們教書。”很快,24歲的羅瀅當真辭職回到了家鄉。她說,當時自己只有一個念頭——圓孩子們一個上學夢。
第一期,羅瀅招到了一二年級各10來個學生。這些學生,最大的十八九歲,最小的也有十四五歲。彼時,羅瀅家里只有四五間屋子,多半都是“土坯為墻、枯草結頂”的茅草屋。她和家人把山羊賣了,騰出羊圈改建成一年級教室,又把唯一有瓦片的一間不到40平方米的屋子一分為二,一邊作為二年級教室,另一邊作為她和妹妹的臥室兼辦公室,中間只一塊白布隔開。沒有桌凳,就用一塊塊木板搭起來,高的是桌子,矮的是凳子。金新小學就這樣誕生了。“學校里沒有電,啥都沒有。”教室很暗,一到下雨天還漏雨;晚上備課,靠蠟燭、煤油燈照明;平時用水,要到很遠的山下去挑……羅瀅清晰地記得,開學是在2003年8月25日。那一天,來聽課的家長比孩子還多,因為“他們覺得不可思議,在這么惡劣的條件下居然辦起了一所學校”。要知道,這里已經40多年沒有一所學校。羅瀅說,這所學校,承載著這個村莊40年的期待、一家兩代人的追求。
第一節課上,羅瀅用普通話給學生講課。那時普通話在當地還沒有完全推廣,村民們大都使用彝族土語。一些家長覺得,“這個老師的普通話和電視里的人說話差別不大,水平應該還是可以的”。就這樣,羅瀅贏得了家長們最初的信任。
辦學之路并非一帆風順。由于村民們普遍生活貧困,加之教育意識不強,甚至重男輕女,很多孩子沒有學上或者上著上著就輟學了。羅瀅上午上課,下午家訪,想方設法說服家長讓孩子去上學。
讀三年級的李菲(因彝族名字不好念、易重名,羅瀅和老師們給很多學生取了“俗名”),一個星期沒來上學。羅瀅去家訪,李菲父親說:“一個女孩子讀書有什么用?將來還不是要嫁出去的。”此后又三番五次把女兒從學校拖回家。羅瀅和他講不通道理,知道他好酒,便一次次打著幾斤白酒上門,懇請其讓孩子歸校。李菲家有六姊妹,負擔重,羅瀅提出,實在不行,學校可以免費。李菲復學后,羅瀅擔心其父再次把她帶回去,索性將她留在學校,和自己同吃同睡,又給她免了三到六年級的學費。李菲不僅順利小學畢業,后來還考取了衛生學校。如今,李菲在當地開了一間私人診所,收入可觀,成了家里的頂梁柱。李菲的五個弟弟妹妹也都從金新小學畢了業,其中一個做了醫生,另外四個在念高中。“她爸爸現在對我非常尊重。”李菲的對象就是其父托羅瀅介紹的。
“通過我們的努力,現在90%的村民都重視教育了。”羅瀅說。目前,學校的男女生比例基本持平,有些班級女生的比例甚至要高一些。
2008年,第一屆學生畢業,因為戶口問題,孩子們上學再次成了難題。為讓孩子們繼續學業,羅瀅跑遍了附近的中學,甚至向校長表示,自己可以簽“保證書”。在羅瀅的極力“保薦”下,首批畢業生最終得以順利升入初中。金新小學出去的學生吃苦耐勞,舍得在學習上下功夫,“一年以后很多中學搶著要”。2012年,涼山州教育部門得知相關情況后,決定允許金新小學的畢業生同其他有戶口的孩子一樣進行小升初分配。如今,在西昌市同等條件的學校中,金新小學的成績名列前茅。每到招生季,金新學子就成了周邊中學的“香餑餑”。
目前在學校任教的王小華是金新小學首屆畢業生之一。王小華回憶稱,自己的語文、數學都是羅瀅教的。勞動課,羅瀅親自帶著學生們平整操場、下地干活。學校里吃的糧食、蔬菜大都是羅瀅和老師們帶著學生種出來的……彼時,幾十塊錢的學費對于王小華家來說都比較困難。羅瀅跑了很多地方,給她找了一筆資助。此后,王小華一路受人資助,完成了從小學到師范的學業。“羅校長對我而言不僅是老師,也像是姐姐、長輩。”王小華說,“一個女人撐起這么大一所學校,太不容易了,羅校長在我們心目中很偉大。”師范畢業后,王小華毫不猶豫地回到了金新小學任教。
羅瀅介紹,金新小學近幾年的學生人數都保持在560名左右,其中很多是從外村甚至外縣來求學的。到今年,學校已經送出了13屆畢業生,越來越多的孩子可以升上初中、高中、大專、大學,有一位學生還考上了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碩士研究生。
辦學之初,沒錢聘人,也沒人愿意來任教,羅瀅發起了全家總動員。她和弟弟、妹妹承擔起全部教學任務,父母則負責后勤工作,“一家人都把精力投在了孩子們身上”。
作為一所民辦學校,建校頭三年,金新小學的孩子們上學是免費的。此后,學費每隔三四年“漲”一次,分別是50元、100元、200元,2016年至今也僅700多元,這些費用包括學雜費、住宿費等全部費用。對一些有特殊困難、單親、家中姊妹多的學生,羅瀅還會免費或者幫忙找好心人資助。
“我們全家在2013年之前一分錢工資都沒有。”羅瀅說,辦學前十年,她和父母、弟弟、妹妹都沒在學校拿工資,等于無償勞動。合家上下靠種田種地、養豬養雞自給自足,“一到周末、暑假,我們就成農民了”。
為了維持、辦好這所學校,羅瀅還不停往里貼錢,賣地賣米甚至舉債借貸。學校規模不斷擴大,急需校舍,羅瀅把自己的房子讓出來,又把弟弟的房子讓出來,最后把母親的房子也讓出來;家里的十來畝地,她自己做主,賣了5畝,湊了3萬元用于建教室;2008年寒假,發不起聘請教師(志愿性質)每人200元的生活費,她和父親賣了家中的900斤大米,得了540塊錢,交給三位教師;裝修教師宿舍,她把自己和妹妹結婚時的幾萬元彩禮錢搭了進去。2017年,羅瀅又東借西貸,湊了45萬,聯合村民籌集的40萬元,為村里和學校拉上了電纜,村民們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光明,孩子們也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讀書和上晚自習了。
金新小學的名字是羅瀅的父親取的,寄望每一個孩子都是閃閃發光的金子,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而小學是他們最新的起點。羅瀅說,父親只上過一年級,但他通過自學和看書,文化水平達到了高中程度。父親很重視子女的教育,家里養的豬、牛全都用來供羅瀅三姊妹上學。“哪怕沒吃的,只要孩子能走出去,他就很滿足了。”羅瀅三姊妹一路念到了師范,成了村里最早的三名“高材生”。
其實,最開始得知羅瀅放著“鐵飯碗”不端回來辦學校時,羅瀅的父母并不贊成,但同意她試一試,如果一年時間內不能成功,還回去上班。漸漸地,看到學校給孩子們帶來了“知識改變命運”的希望,羅瀅父親說,辦學校是好事,要繼續辦下去。“有孩子來上學,他就高興得睡不著,就像自己的孩子上學一樣。”學校最初的桌凳都是羅瀅父親一點點用泥挖出來、用磚頭壘起來的;2005年修建新教室時,村里不通車,機器進不來,地基只能人工挖,他常常半夜三更起來挖地基……積勞成疾,加之營養跟不上,羅瀅父親54歲那年查出癌癥,不久便去世了,這成為羅瀅一生的遺憾。
對于弟弟、妹妹,羅瀅也深覺虧欠。本來他們都有機會“跳出大山”,但為了金新小學,他們留了下來。羅瀅不忍心弟弟妹妹一直跟著她“受苦受窮”,連個“五險一金”都沒有,她希望姊妹們也可以走出去。去年3月,在羅瀅的建議下,妹妹羅燕考取了外縣一所公辦校的編制教師。弟弟則至今留在金新小學,教五年級的語文,同時負責宿舍和后勤管理。
羅瀅說,如果沒有家人的支持,她不可能走到現在。
除了家人的支持,一個個“貴人”的出現,也讓羅瀅辦學的腳步愈發堅定。
2004年的兒童節,涼山電視臺的兩位記者偶然來到金新小學,看到了孩子們編排的歌舞節目《走出大涼山》,并得知了羅瀅的辦學事跡,遂邀請他們到電視臺演出。節目的播出讓羅瀅的故事在當地傳播開來。同年,涼山電視臺評選出“報喜鳥杯涼山十大風云人物”,羅瀅位列其中。
2005年,羅瀅遇到了一個來自遠方的“貴人”——美國華僑李俊。那天,李俊和一班老同學來這里尋訪幾十年前的母校。然而學校早已蕩然無存。偶然間,他遠遠看到金新小學懸掛的五星紅旗。為什么山上有一所學校?一位學生家長告知原委,把他們帶到了羅瀅面前。李俊走進二年級教室,來到羅瀅和妹妹的臥室,只見她們用的是煤油燈,坐的是搖晃的木條,睡的是打著補丁的鋪蓋……李俊流淚了,他久久地握著羅瀅的手說:“你是我們彝族當中最了不起的,因為你做的事非常不容易。”
李俊當即給了羅瀅1000元,讓她用這筆錢給學校接上自來水。“當時,這筆錢對我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羅瀅說,這件事深深地感動也鼓舞了她。李俊回到美國后,又帶動一批華人華僑給金新小學捐了兩萬多元,并請自己的老師、曾擔任涼山州教科所所長的徐庭耀為羅瀅辦學提供指導和幫助。徐庭耀連續多年帶著當地一些優秀教師來為金新小學上課、培訓。
隨著羅瀅辦學的故事被越來越多人知曉,金新小學得到了政府、社會公益組織和好心人士的幫助。2006年,川興鎮政府連同州、市教育部門,在最短時間內幫助金新小學取得了辦學資質;在涼山州教育部門的組織發動下,政府和社會共同為金新小學捐款十余萬元;在涼山州公益組織的幫助下,學校建起了愛心書屋;在北京愛心企業的資助下,學校新建了水泥教學樓和宿舍。以前,孩子們可能在學校吃不飽或者嚼冰冷的蕎麥饃饃。現在,有了國家的營養餐,孩子們可以吃上熱騰騰的米飯和新鮮蔬菜。此外,還有成都的退休教師夫妻、當地的十幾位年輕教師、各院校的大學生等主動來這里任教、支教……
2010年,另一位“貴人”來到羅瀅身邊——在北京酒吧駐唱的一位頗有音樂才華的彝族歌手,得知了羅瀅的事跡后,千里迢迢奔赴金新小學,他不僅留下來給孩子們當老師,之后還成了羅瀅的丈夫——這個人就是張國。在學校每月一次的篝火晚會上,張國都會彈唱自己寫的歌,教孩子們唱歌跳舞。學校的校歌、各種節目的編排也都由他負責。2017年至2019年,金新小學連續三年受邀參加四川省少兒春晚錄制,孩子們表演的歌舞年年壓軸。
辦學17年,羅瀅從青年步入中年,羅燕說,姐姐付出的是自己的青春。2018年,在朋友的鼓勵下,羅瀅參加了“馬云鄉村校長計劃”,并最終獲得了“新鄉村教育家”獎。面對紛至沓來的褒獎與贊譽聲,羅瀅覺得,自己很普通,做得還不夠。“我想把金新小學辦成非常具有民族特色、環境特別優美、老師們有歸屬感的一所學校。”羅瀅說,“孩子們現在仍需要我,我愿意扎根在這所學校,繼續為他們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