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可佳

摘得第75屆金球獎最佳劇情片獎的《三塊廣告牌》(2018)是一部表現暴力與痛苦的作品,講述了一個令人心碎的故事。生活在Ebbing小鎮的海耶斯正處于人生低谷——婚姻失敗,女兒慘遭強奸殺害;可幾個月過去,女兒的案件毫無進展,警方似乎沒有傾注力量。絕望的海耶斯租下荒路上三塊無人問津的巨型廣告牌,直接寫下對警方的質問,將矛頭對準警局局長——老好人威洛比。平靜的小鎮開始翻騰,威洛比此時已身患絕癥。圍繞著三塊廣告牌,海耶斯和威洛比的命運發生了巨變……反常規的暴戾人物和精巧的戲劇框架,融合了荒誕現實與人性溫度;沉痛、極端、溫情、幽默等雜糅的情緒中,既呈現了當代美國日益撕裂的社會面貌,也給予了彌合創傷的可能性。這部類型電影的暴力敘事,一方面以蕭條、殘酷、灰暗的美國底層社會為底色,同時也和導演麥克唐納暴力觀形成的潛文本遙相呼應。深入解讀的秘鑰,就在影片開頭出現的、看似閑筆實則飽含深意的《好人難尋》一書中。
影片開頭,女主角海耶斯走進鎮警察局對面的廣告牌租賃辦事處,廣告公司經理正悠閑地蹺腳讀書,鏡頭給了封面一個特寫: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這正是美國著名女作家弗蘭納里·奧康納1955年的小說集《好人難尋》。小說集里10個荒誕、幽暗、冷酷、詭譎的故事,與《三塊廣告牌》的黑色幽默互為映射和啟示。
《好人難尋》講述的是,老祖母全家六口駕車前往佛羅里達度假,老祖母想看看年輕時印象深刻的種植園,但卻獲悉臭名昭著的逃犯“不合時宜者”正在佛羅里達逃竄,于是她說服全家改道前往田納西。誰知路上翻車,幫忙修車的路人恰恰是逃犯“不合時宜者”,老祖母隨口點破其名,導致全家被其槍殺。作者奧康納以平實、冷靜、克制的筆觸記敘了這個荒誕的故事,并未渲染暴力氣氛,卻以黑色幽默的筆觸制造了一種奇異的恐怖。這個關乎暴力與死亡的故事表現了時代變遷下人的異化與疏離而造成的“好人難尋”。
故事中的匪首自稱“不合時宜者”,這是頗耐人尋味的。這個殺人犯身上充滿了矛盾性:他在逃亡路上雙手沾滿鮮血,可看起來并非兇神惡煞,而是溫文爾雅,甚至“一副學者的派頭”;他指揮殺人時冷靜淡定,作惡時還自比救世耶穌,邊殺人邊與老祖母探討生命與宗教的意義。他的身世凄慘,被冤枉殺父而入獄,從此動搖了對上帝的信仰。相比于老祖母他們不問緣由、不問意義而活,“不合時宜者”喜歡刨根問底——質疑生活、質疑信仰、質疑世界的意義,因而總是顯得格格不入。
其實,老祖母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合時宜者”?她精致的“貴婦”裝束與兒媳的休閑裝束形成巨大反差;她看不慣孩子們的粗魯,自己陶陶然地追憶著曾經的種植莊園、紳士淑女故事,懷念著早已遠去的舊南方時代,處處顯得“不合時宜”。她認為“當今”世道“好人難尋”,卻以好人自居,對周遭的一切嗤之以鼻,像一個冷酷現實的目擊者。而事實上,她與家人隔膜很深,難以溝通;絕境下她虔誠的信仰也會動搖。她還不得不向商業時代妥協——既然無法用上帝來打動殺人犯,就用金錢賄賂來免于一死。種種行為顯示,她不過是個虛偽的假好人。
殺人犯的“不合時宜”是對宗教與信仰的動搖——被宣告“上帝已死”的戰后時代,人們困惑、迷惘甚至滿腔憤懣;而像老祖母這樣還活在舊時代的“不合時宜”的人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于是,這兩個主角以不同方式的“不合時宜”表現出“二戰”后現代西方世界嚴重的精神危機。
從整個故事來看,的確是“好人難尋”。首先,自命好人、言行舉止無不力求“高尚”的老祖母貌似最接近“好人”,但她對兒孫滔滔不絕的教導帶有著某種虛偽性。她在提醒兒子不要超速時,告訴他“巡警往往躲在廣告牌和樹叢后面,趁你還沒來得及放慢速度就冷不防一下子把你逮住”;她拼命勸導殺人犯向耶穌祈禱,不是出于信仰而是為救自己一命;她惦記家里的老貓,偷偷帶它上車才引出了后來的車禍,繼而遇上兇手一伙。從老祖母對老貓的惦念也可側面看出,她與家人的關系是何等疏離,對貓的關愛都甚于家人。

而這一家三代人也著實算不上“好人”。他們身上體現了當時美國南方青年的冷漠和麻木。兒子貝雷既不關心母親(老祖母),也不好好教導孩子,兒媳也總是漠然不語;孩子們更是著迷于金錢、冒險,車禍發生時竟然為驚險刺激而歡呼,甚至還遺憾沒人遇難。如果說老祖母是個虛偽的“好人”,那么這些年輕人連“好人”的追求都沒有,無所謂好壞、是非、善惡,他們不制造罪惡,卻制造了冷酷與麻木。
對比之下,殺人犯“不合時宜者”的身世頗令人同情。他生于一個宗教氛圍濃厚的村莊,卻歷經苦難:“我一直是一個好孩子。可不知怎的進了監獄,這徹底毀了我。”當他難以承受信仰坍塌的痛苦,便以殺人這種極端方式來宣泄對現實世界的絕望。在作家奧康納眼中,如此惡貫滿盈的人自然不是好人,但她給予了貝雷一家——那些麻木不仁的普通人更為深刻的批判。他們一方面對個人以外的一切漠不關心、麻木不仁,一方面又抱怨 “好人難尋”。奧康納借“不合時宜者”之口大聲質疑:那些向上帝禱告的人們真的信仰上帝嗎?宗教果真能起到救贖作用嗎?如今的世界還有“好人”存在嗎?
對于老祖母這個偽善的信徒,和殺人犯這個迷失在罪惡中的“不合時宜者”,奧康納采取的救贖方式是暴力的終極形式——死亡。
在貝雷一家被害的高潮情節,奧康納的刻畫重點不是殘忍的行兇過程,而是老祖母死亡時的一系列反應。在一家人葬身的幽暗樹林中,兇犯的殺害行為完全以側面描述簡化,只用傳來的幾聲槍響帶過。筆力集中在老祖母身上:她目睹親人被害,無比驚恐;而后自知難逃一死,陷入絕望;當最終死在“不合時宜者”槍下時,她以一種“耶穌受難式的奇特坐姿”盤坐地上,“像孩子那樣,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仰視萬里無云的晴空”。在奧康納看來,肉身的死亡并非靈魂的消逝。正如她所寫,“在這個故事中應注意的是祖母靈魂得救,而不是肉體消亡”。一直以虔誠好人自居的老祖母,在絕境時動搖懷疑耶穌的存在,反而在臨死時“頭腦突然清醒了一下”,投入天堂之門,成為一個真正的信徒。奧康納是一個正統的天主徒,她所要表達的就是,死亡是世俗生命的終結,更是靈魂進入天堂的升華。小說里這個荒誕的旅程象征了老祖母整個人生軌跡:從虛偽做作、自以為是,到幾度迷惘、陷入劫難,直至最終醒悟、得到救贖。
老祖母以死亡得到了解脫,但她的家人們的死卻無從升華。在奧康納筆下,他們是得不到救贖的大多數。他們冷漠、自私,將一切歸咎于別人,但正是每一個這樣的個體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致使這個世界“好人難尋”,最終他們也自食惡果。奧康納無法賦予這些冷漠的大多數以出路,只能賦予他們以暴力和死亡。
奧康納在《好人難尋》中以冷靜的筆觸刻畫出一個信仰飄搖、好人難尋的美國南方社會,描繪了形形色色的虛偽好人,借這個暴力故事批評 “多數人已學會對惡無動于衷,我們緊盯著惡的面貌,卻在上面發現我們自己咧著嘴笑”。

在《三塊廣告牌》中,麥克唐納與奧康納一樣,從暴力事件本身轉移開來,講述“好人難尋”的社會現實,并著眼于人的精神救贖。影片中最慘烈的暴力事件即海耶斯之女被奸殺這一案件作為前史出現,故事在處理后續時也并未聚焦于這一暴力事件本身,而是勾勒了“好人難尋”的Ebbing鎮的生態。
在鎮上,警察懶政,氣氛蕭索,人們終日喝酒無所事事。海耶斯女兒的悲慘遭遇喚不醒任何人,警方半年來沒有報告任何案情的進展。打破這一切的是母親海耶斯的激烈行為:租下三塊巨型廣告牌控訴警方,直指警長威洛比。
而威洛比在一般人看來絕對是個“大好人”,他工作勤懇、受人愛戴;對家人溫柔可親,甚至最后自殺時都要戴上頭套,避免被妻兒看到血腥的樣子;他對下屬如父兄般寬仁,深得人心。他對海耶斯之女的案情并非不聞不問,只是無奈于毫無進展;即便罹患癌癥時日無多,他仍堅守崗位直到吐血。相比之下,反倒是處于弱勢的海耶斯并不博人同情,她舉止粗俗、性格強勢,在故事一開始對待兒子、前夫和前夫的新女友都顯得尖酸刻薄。
海耶斯的行為不僅給威洛比警長帶來壓力,更招致了小鎮人對她的反感。警員迪克森和海耶斯一樣沖動、暴戾、粗俗,時刻處于憤怒的爆點,行為乖張反常;而這些暴力沖動也同樣源自破碎的家庭生活和難以承載的生存壓力,通過向外部實施暴力來進行宣泄。雙方的沖突不斷升級,廣告牌被燒毀,海耶斯縱火焚燒警察局,迪克森全身被大面積燒傷。然而,他在身處險境時,卻仍然以身軀保護海耶斯女兒案件的資料逃出火海。在這樣強烈的戲劇沖突中,每個人都使用著暴力,每個人又都值得同情。
威洛比警長一直在試圖調和迪克森與海耶斯之間的矛盾,不堪癌癥折磨的他在自殺前分別給他們兩人留下了書信。威洛比告訴海耶斯,盡管廣告牌影響了自己的名譽,但他還是支付了下個月的廣告牌租金;對于迪克森,威洛比指出他的沖動易怒會影響自身優秀的潛質,成為一個好警察最重要的就是愛。威洛比架在兩個沖突的人物中間,以最大的包容、理解轉化了極端的對抗。一系列源自誤解的、針鋒相對的暴力沖突之后,終于催化出柔和的化解力量。在冷漠的社會環境中,威洛比這個有責任擔當、有溫暖家庭和生活追求的“好人”冷靜的自殺行為,帶來了宗教救贖般的力量,讓兩團在痛苦中燃燒的怒火得以平息。至此我們發現,劇情核心實際上是兩個失去信仰、以暴制暴的畸形人格,在崇尚民權意志的美國當代社會尋求法律支持過程中,實現自我救贖的經歷。
“暴力具有一種奇異的功效,它能使我筆下的人物重新面對現實。”麥克唐納想要傳達的正是這種“奇異的功效”。如果沒有前面一系列的憤怒、對抗、暴力行為,就沒有影片結尾海耶斯與迪克森帶著槍彈在復仇之路上停住腳步、達成和解的場面。可以說,在對待暴力的態度上,《三塊廣告牌》與《好人難尋》兩部作品達成了互文性,《三塊廣告牌》對《好人難尋》的直接“引用”,體現出奧康納對麥克唐納的深刻影響。簡而言之,兩人喚醒他們筆下那些冷漠、自私、傲慢、憤怒的現代人的方式,就是“暴力”這種猛烈而極端的救贖出路。對于疏離、冷漠的人際關系現狀,所有溫和的、理性的和解方式都失效了,人們只能用極端方式發泄憤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而每個人都并非“好人”——只顧及自己的處境,一味將憤怒拋向無辜的他人。
《好人難尋》的道具作用提供了理解《三塊廣告牌》內涵的秘鑰,但麥克唐納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對于奧康納篤信的宗教,麥克唐納持懷疑態度。篤信上帝的奧康納給出了一個“恩典時刻”的救贖方式,盡管那個時刻并不溫暖,而是幽暗的、極端的、與死亡相伴的。毀滅根源于人性劣根的深淵,救贖不能抵消罪惡加諸人類自身的懲戒,正如美國學者漢弗萊所評論的:這種與神疏離的結果,神只能以暴力來闖入知覺,在密不可分的日常中發出撕裂的聲音。而麥克唐納對暴力的運用則非宗教意義上的,他讓暴力以種種形式參與到生活困境的彌合中,認為暴力如同敲碎苦難硬殼的一件利器,當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法律之間的合理溝通失效后,只能依靠暴力復仇方式來維持正義;在對抗無常命運和個人過失時,暴力如同一種強行糾錯機制;而暴力的最終作用仍是救贖。對于兩位創作者的暴力觀與暴力敘事的評價見仁見智,但他們試圖喚醒冷漠麻木的現代人對世間溫情與友善的需求,實現心靈和解與救贖的愿望是美好而值得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