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佳, 夏 云
(曲阜師范大學 翻譯學院, 山東 日照 276826)
語用化是專門描述實義詞演變為語用標記的理論[1]。近年基于語料庫對話語標記語的研究成果較為豐富。有些研究從共時層面出發,描述話語標記語在不同語境中的功能變異[2-4]。但要對語言事實做出解釋就必須考慮歷時因素,把共時平面的變異現象看成歷時演變不同進程的結果[5]。因此,一些學者也開始嘗試歷時的個案研究,如:秦洪武等[6-8]基于歷時類比語料庫,分析漢語中不同功能話語標記語的使用變化過程。針對目前研究現狀,語用化的相關研究大都側重在具體個別的話語標記語,對于微句段中話語標記語的存在形式及其語用化的發展路徑缺乏深入研究。基于此,本文基于歷時語料庫,考察文學文本這一特殊文體中漢語話語標記的表現形式,重現其語用化的歷程,并探討話語標記語出現歷時變化的原因,以期深化對微句段中話語標記語的認識。
話語標記是一種話語層次上的標記,出現于會話中且發揮一定的語用功能,標示言語的進程,起著停頓、過渡、指示、提示等作用,有助于形成語篇的連貫性與條理性。能承擔這類功能的語言標記可以是詞、短語,甚至小句。
Fraser[9-10]將句首話語標記分為關聯語段信息的話語標記和關聯話題的話語標記兩類。在此基礎上,秦洪武對話語標記的類型進行了細化,劃分出:詳述類話語標記,即表示添加,給論證帶來額外證據;言據類話語標記,即表達命題信息來源的標記語;推理類話語標記,即總結上文信息,推測原因或者引出結論。
此外, 按照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報道動詞用以引導話語或思想, 它所在的小句稱為“報道小句”[11], 有說明、闡釋、引導等作用。 根據報道動詞使用特點, 中文報道動詞可分為顯式或隱式,“說”“道”等無說話方式的顯示, 故為隱式, 而“笑道”“忙央告道”等含有明顯的說話方式, 為顯式[12]124-164。 因此,報道小句也具備話語標記的功能。
與英語一樣,漢語也頻繁使用上述類型標記;而且,從古代漢語到舊白話再到現代漢語,話語標記的使用類型發生變化,一些后起的標記形式頻繁出現在現代漢語里,是語言自身發展的結果,還是外部力量推動的結果,這是本文探討的問題。
本研究基于歷時語料庫,考察漢語話語標記在不同時間段的表現形式,每個階段至少20 年。由于話語標記大多分布于微句段之中,且在四詞句段中的出現頻率最高,本研究選擇四詞句段話語標記作為研究對象。此外,話語標記在文學文本中的使用頻率較高,因此本研究所用語料均取自現代漢語歷時類比語料庫[13]中的文學文本,使用AntConc進行統計,見表1。

表1 現代漢語歷時語料庫
表1所列的語料從1911年前到到當代,每個階段至少20年,具有歷時特征。鑒于語料已進行POS標注,筆者使用正則表達式檢索4詞句段,并將檢索結果進行人工標注和分類,最終得到要觀察和分析的數據。
通過語料分析,四詞句段中的話語標記類型包括:言據標記、詳述標記、推理標記、報道小句,各類話語標記的使用頻率出現歷時變化趨勢。(見表2)

表2 四詞句段中漢語話語標記使用類型及頻率的歷時變化 %
數據顯示,四詞句段中言據標記在漢語原創文本及漢語翻譯文本中均出現使用頻率越來越高的趨勢,且詳述類話語標記及推理類話語標記也出現了相同的變化特征。但四詞句段中報道小句在漢語原創文本中及漢語翻譯文本中使用頻率都呈現下降趨勢。因此,本研究嘗試通過類比語料分析翻譯對漢語發展的影響。
從理論上說, 原話語標記使用頻率的增加或出現全新話語標記的形式都會刺激四詞句段中言據標記、詳述標記、推理標記的出現。 而報道小句出現歷時性下降趨勢, 可能主要表現為: 漢語中原有話語標記使用頻率降低或不再使用, 或者原有話語標記由其他形式的話語標記類型代替。 下面通過語料檢索, 對造成該變化的趨勢進行分析。
表3顯示,與1911年前原創漢語相比,1990年原創漢語中使用的言據標記、詳述標記、推理標記的類別和頻率(見表2)呈歷時性擴增趨勢;而報道小句這類話語標記的類別和頻率(見表2)呈歷時性下降趨勢。

表3 1911年前和1990年后漢語原創四詞句段中漢語話語標記在原創文本中的歷時變化
(1) 言據標記中,1911年前主要使用帶有“言/說”及“據/照……看”的表達形式,但在1990年后出現了“俗話說得好”“據……所知”“照……觀點”等新的表達,組合方式更具多樣性,形式更為豐富。
(2) 詳述標記中,可進一步分類為照應、比較、推論、羅列、闡明等[14]。1990年后的原創漢語中新增具有羅列功能以及闡明功能的話語標記,如:“這里必須補充說明”“那意思是說”等,表現形式更具豐富性。
(3) 推理標記中,1990年后的原創漢語中出現了“從這一點”“總起來看”等表述,在歷時變化中出現了新的變式,獨立作為話語標記使用,獨立性增強。
(4) 報道小句與前3類話語標記的使用情況相比,呈現相反的歷時變化趨勢。1911年前原創漢語中,以“道”引出的報道小句形式比1990年后的原創漢語中更為豐富,如“詫異道”“咕噥道”“恍然大悟道”等。雖然報道小句類別使用整體呈歷時下降趨勢,但仍出現了“囁嚅”“道歉”等新形式報道動詞。
總體看來,四詞句段中(除報道小句)漢語話語標記的歷時變化向著標記手段豐富、使用頻率增加的方向發展。這一發展趨勢顯然不能簡單歸結為語言自身演化的結果,應該與外部因素如翻譯有關,但是否與翻譯有關還有待進一步分析。
為觀察翻譯是否對漢語話語標記起到推動作用,本研究提取了1990年后漢語原創文本庫及1919年后兩個翻譯文本庫中的話語標記,觀察各類標記可能存在的對應關系(見表4)。

表4 話語標記在漢語原創和翻譯子庫中的使用
表4顯示,1990年后漢語原創文本中的話語標記表達形式多樣,但出現了翻譯語言中話語標記的相似形式,說明翻譯對漢語話語標記的發展具有一定影響。
為進一步探究翻譯對漢語話語標記的影響方式,本研究提取了兩個翻譯文本中漢語話語標記在英語源語中的對應詞, 如表5所示。

表5 漢語話語標記在英語中的對應詞
翻譯文本中出現的話語標記在源語英語中存在對應成分,兩者的句法位置及其語用功能基本相同,說明這一變化包含代碼復制過程[7],即基本碼(漢語)復制了模型碼(英語)對應成分的組合方式及其語篇和句法位置。
代碼復制到復制品成為話語標記可能需要經歷一個從概念意義到程序意義的語用化過程。但需要指出的是,代碼復制本身無法復制源語的語用化過程,但能加快這一過程[8]。根據語料結果顯示,四詞句段中的漢語話語標記都涉及代碼復制過程,比如,言據標記中,“據……”使用頻率高,從已有數據觀察,它的使用呈現以下歷時變化:
例1 a. 那個拿手本的二爺說道:“這位王老爺據他自己說起,真正是個好人。”[概念意義](1911年前漢語原創)
b. 據她所知,少島主從未如此溫和過。[程序意義](1990年后漢語原創)
可以看出,相比1911年前漢語原創,1990年后漢語原創文本中的“據……”,該類表達可以獨立承擔言據功能,概念意義逐漸減弱,程序意義突出。考察1919—1930年及1980年后這兩段時期的翻譯文本發現,該話語標記語在翻譯語言中也大量使用,且英文表達式according to、in accordance with等也都獨立使用。所以,“據……”語用功能增強,作為獨立話語標記受到了英語的影響,即翻譯語言對加速漢語話語標記的語用化進程起到了推動作用。
從上面的描述和分析中可以看到,四詞句段中的漢語話語標記(除報道小句)、言據標記、詳述標記、推理標記的使用類別和頻率均呈現歷時性擴增趨勢,翻譯在外部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1) 翻譯豐富了現代漢語話語標記的表現形式。比如,1911年前漢語原創文本中的“據……”“照……”搭配方式較為單一,而在現代漢語中它的搭配方式更具多樣性,出現了“據……所知”“照……觀點”等多種組合方式。
(2) 翻譯推動現代漢語話語標記出現新的表達變式。漢語話語標記會復制模型碼英語對等成分的組合方式和使用方式。但漢語接受由翻譯推動的語言變化時,會按自身的特點有選擇地接受來自翻譯語言的影響,如:
例2 Reportedly, it is a book, and each letter is almost as big as our palm.
譯文據相關報道,它是一本書,每個字母幾乎有我們的手掌一般大。(1980年后英漢翻譯)
如例2所示,英語原句中的reportedly,一個副詞作為話語標記來表達消息的來源。如果按照代碼復制理論,直接將英語中的副詞復制到漢語中,形成“報道地”這一表達形式是不符合漢語語法規范的,所以形成了“據……報道”這一新的表達變式。這說明,代碼復制受基本碼本身形態句法特征的制約,并非單純的形式拷貝,而是有選擇性的復制。
四詞句段中報道小句在漢語原創文本及漢語翻譯文本中使用頻率都呈現歷時性下降趨勢,一定程度上受到翻譯的影響。1911年前漢語原創中,報道動詞多為顯示表達,如“點頭道”“冷笑道”(見表3);而在1990年后漢語原創中,報道動詞顯示表達形式大幅下降。經考察,英語原創小說中較多使用語義模糊的報道動詞,且多使用如say、ask等少數報道動詞引出話語內容[12]124-134,使用報道動詞的隱性表達方式居多。因此,四詞句段中報道小句在漢語原創文本中呈現歷時性下降趨勢可能受到翻譯影響。
通過語料分析發現,翻譯與現代漢語四詞微句段中主要有言據標記、詳述標記、推理標記、報道小句4種表現形式,其中的言據標記、詳述標記、推理標記在漢語原創文本和翻譯文本中呈現歷時性擴增趨勢,而報道小句呈現歷時性下降趨勢。造成四詞句段漢語話語標記出現歷時性變化的主要原因不僅是漢語自然發展的結果,更是受到外部因素翻譯的推動。但漢語接受由翻譯推動的語言變化時,不是完全拷貝,而是按自身的特點有選擇地接受來自翻譯語言的影響,加快其語用化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