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永超
鈴鐺
鄰居一臉緊張地說,你家鈴鐺受傷了,在卯兒溝里死命地叫。父母聽這話正是黃昏,頓時,他們眼前全都是黑夜。
鈴鐺是我家放養的一只本地母山羊。我們那兒家家戶戶都養山羊。為了便于識別,父親親手做了一個鈴鐺,鐫刻上自己的小名兩個字,掛在羊的脖子上。山羊每走一步,叮叮當當的脆響就傳得很遠。母親贊許地看了父親一眼,說就叫鈴鐺吧。父親嘿嘿一笑,算是應答。自此,老家左鄰右舍,都知道我家的母山羊叫鈴鐺。
鈴鐺遭遇不幸,一家人不敢耽擱片刻。父親操起救護繩索,母親連袖籠也來不及扯下就提起馬燈,我打開手電筒,三個人迅速沖出門外,小跑著直奔卯兒溝。
卯兒溝離我家兩里多地,山路曲折,高低不平。母親走得急,碎石踢破了她的大腳趾甲,鮮血直流。母親席地而坐,眉毛擰成一團又很快舒展開來。她指揮我撕開袖籠布,裹上父親弄來的止血草,簡單地包扎一下。我發現,那白底藍花的袖籠很快被染紅了。父親接過電筒,塞到母親手中,勸她等在原地。母親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我不會拖你們后腿,堅決地站起身,跛著腿繼續前行。
卯兒溝是深溝,常年泉水淙淙,這個季節草木肥美,是山羊最愛去的地方。母親邊走邊咕噥著責備鈴鐺,都懷上肚子了,咋就爬山過溝不小心呢?她又自嘲,鈴鐺是初次懷孕,經驗不足,不過有了初一,以后十五就不怕了。父親不同意母親的看法,鈴鐺比人還聰明,這個時候是不會輕易把腳弄傷的。他長嘆一口氣,十有八九是中了夾子。
我的老家地處丘陵,多野獾野兔。農人閑來無事,就擇地放夾子,總有些小動物中埋伏,成了美餐。
鈴鐺誠如父親所言,后腿被隱藏在草叢中的鐵夾夾住,動彈不得。鈴鐺見了我們,高興地甩著尾巴,親切地哞哞叫喚,驚起林中宿鳥噗嚕嚕地亂飛。我把電筒架在矮樹枝丫上,定光照射鐵夾的位置,騰出的手提著馬燈,照著父親去起夾子。母親抱住鈴鐺頭部,愛憐地撫摩安慰。
夾子鋸齒扎進鈴鐺肌肉中。父親咬牙用力去掰。我聽到彈簧嘰嘰地反抗。夾口一點點擴大,鈴鐺后腿因疼痛而輕微地顫抖。鐵夾終于從鈴鐺后腿移開。它欣喜地從母親懷中掙脫,急切地站立,一個趔趄,撞到父親的左手。只聽父親哎喲一聲,鐵夾放過了羊腿卻咬住了他的大拇指。母親憋足勁,滿臉通紅地拉開鐵夾。就這么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父親大拇指烏黑發紫。他朝大拇指吐了口唾沫揉了揉、摔了摔,才舒了口粗氣。母親白了父親一眼,開著玩笑活躍氣氛,說秤不離砣,公不離婆,一個傷手一個傷腳,老天真公平。父親顧左右而言他,貓頭鷹開口不是好事。母親側耳細聽,說你耳朵泛潮,哪有貓頭鷹一說?我聽出父親的弦外之意,吃吃而笑。接著父親哈哈大笑。母親如夢初醒,隨手扯起一把芒草,高高地舉起又輕輕地落在父親的背上。
父親簡單地包扎鈴鐺后,就嘿一聲,架在背上背回家,涂上正紅花油,圈養。在一個月光如水的晚上,腳未痊愈的鈴鐺,早產了。它很痛苦,眼睛幾乎要從眼眶里凸出來,鼻翼一張一翕,急促地喘息著。它一下生了三只,但只有一只母羊羔存活。在父母的惋惜中,小羊羔跌撞幾下爬了起來,鉆到鈴鐺肚皮底下尋奶吃。鈴鐺快速地舔干羊羔濕漉漉的身子,這身子立即變白了,像卯兒溝山頂上飄動的白云。
我驚異羊羔的生存本能,在它娘肚子里就完成了從爬行到站立行走的歷程。母親對鈴鐺格外照顧,給它喝湯,湯里面放鹽,羊奶更豐盈。第二天,母親邊喂精料,邊說,鈴鐺,你女兒是在有月亮的晚上生的,叫月月好嗎?鈴鐺眨巴眨巴眼睛,得意地扭動脖子,默認了。
7、8月農忙,父母全部心思幾乎都放在稻田上,經常忽略鈴鐺。鈴鐺當了媽媽,食量明顯加大。它要喂養月月,就毫不客氣地撞開圈門,自己去覓食。嫩草化作甜蜜的乳汁,滋養得月月一天一個樣。父母樂滋滋地盤算,待到秋天,月月一定能換來好價錢。
可是,在一天凌晨,全家人被一聲聲慘叫驚醒了。
父親沖進羊圈,只見鈴鐺伏地瞪眼,口吐白沫,全身抽搐。身下,羊羔還在尋找乳頭。鈴鐺中毒了,不知道到底吃了什么。父親把它抱進堂屋,它卻拼命地往門外刨著抓著,還淌下淚水。
“鈴鐺……”它分明聽見我母親的叫喚,也聽懂了,淚眼直勾勾地看著,瞅得我母親淚珠一顆顆,一步三回頭地去請獸醫。
父親端來肥皂水,他和我合力撬開鈴鐺的嘴巴,希望通過灌肥皂水催生嘔吐,減輕它的中毒癥狀。
但是,鈴鐺堅決不從。
父親示意我去抱來月月。鈴鐺立即不反抗了,深情地看著月月,用盡最后的力氣,長哞一聲,沒等來獸醫,頭就歪倒在一邊。
天亮了,母親用最難聽的話罵街。月月卻圍著鈴鐺僵直的軀體,一會兒細細地叫著,一會兒去拱它的腹部……
父親沉重地走到院中棗樹下,揮鎬挖了一個坑,把鈴鐺放進里面,掩上黃土,傷感地說,棗樹有鈴鐺做伴,明年開的花更香,結的果更大更甜。
整整一天,母親沒有下地干活,守著月月,嘗試著用多種辦法喂養它。
月月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鳩鳩
夏日偶患風寒,頭昏腦漲,去藥店買藥,心情不好。剛進門,有鳥語傳來,“你好,你好!”“歡迎光臨,歡迎光臨!”只見收銀臺背后的發財樹中吊掛鳥籠,一只八哥頭頂一撮毛,全身漆黑,泛著金屬光澤,雙爪緊抓棲木,黃眼球黑眼珠,骨碌碌地轉。討巧的八哥,讓我心靈愉悅。
八哥是中國南方常見的一種鳥類?!对娊洝ふ倌稀o巢》三章都以鳩居鵲巢起興,用平實語言描寫了婚禮過程,同時也有了成語“鳩占鵲巢”。個中鳩者,不是斑鳩,實為八哥。這也是本人讀到的最早記載八哥的文本。八哥自古是一種學嘴學舌的鳥,《燕京雜記》說:“街上閑行者有臂鷹者,有籠百舌者,又有持小竿系一小鳥使其上者,游手無事,出入必攜?!薄盎\百舌者”中鷯哥為上,八哥次之。
我是養過八哥的。當年出版社催得急,我沒日沒夜地撰寫完飲食文化散文集《舌尖上的美味》后,人已虛脫,一連幾天睡在床上,迷迷糊糊不見清醒。侄兒得知信息,特地從老家趕來,捎帶一籃土雞蛋和一只雛鳥看我。我眼光放亮,精神爽利,百病全無。
下床第一件事情,就是逗著這只雛鳥。這家伙長著稀拉的絨毛,從頭到尾都是通紅的嫩肉。我一看就知道是出生不久的八哥,兩邊嘴角上尖長形黃斑,是它典型的印記。小時候掏鳥窩,我見過。侄子微笑點頭。我很得意,就把小八哥放在手心。這鳥雖然不能站立,卻懂得人對它疼愛,在手掌上拱來拱去,癢癢的,卻不能一握。小八哥自若地瞪大眼睛,看天看地,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危險。
我問侄子,記不記得我帶他捕捉八哥的事情。侄子說童年往事難忘。他用渾厚的男低音復述著那個久遠的故事:我用系著繩子的矮筷撐起半邊籮蓋,里面放點碎米,摟抱他躲在窗下,手拉細繩,屏住呼吸,觀察窗外。貪吃的八哥見到食物,嘰嘰喳喳飛過來,一步一步地跳進籮蓋里,又一點一點地使勁啄米??礈蕰r期,拉繩筷子倒,八哥成了籮中之物……一晃20多年過去了,當年看著活蹦亂跳的八哥,咯咯的笑聲如黃鶯出谷般清亮的侄子,如今長成用呵呵一笑來表達分寸的男子漢。他說,大伯,就叫它鳩鳩吧,您曾告訴我,八哥原本叫鳩。他記得我跟他講過《詩經·召南·鵲巢》。我滿足地朝他厚實的胸脯送上一記輕拳。
鳩鳩不能不吃東西。我忘記了怎么樣喂養它,就使勁摳開它的小嘴,把碎菜塞進其中。它并不買賬,一摔嘴,菜就出來了。侄子嘿嘿笑著說,大伯,你忘記了。他接過鳩鳩,用指甲輕輕磕碰它的喙,它聞聲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同時發出“咯咯咯咯”的叫聲。我忽然明白,侄子說我忘記的真正內涵,不單單指如何喂養小鳥,而是暗示我遺忘了童年的情趣。不得不承認,我被燈紅酒綠的都市鈍化了。我感激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是不是觸摸牧笛橫吹坐牛背的童年?
鳩鳩長得真快,幾乎一天一個樣子,不斷有黑羽毛從身上冒出來,不久出落成一只年輕的鳩鳩了。因為還不會飛,就在籠外生活。它像初學走路的孩子,不知深淺地東撲西跳,花瓶被它弄翻在地碎成八瓣,短暫停頓后它依然故我。我并不惱怒。我對它有了感情,只要吹一聲口哨,它就朝我蹦來。再長大些,在蹦跳中還來一兩次展翅。我十分歡喜。在我精神虛脫的時候,侄子送來了一個小生命,啟動了人之心脈,催生了心之綠葉,感覺體內元氣在一點點恢復。我感謝鳩鳩!
鳩鳩會飛了,更加調皮可愛。家人建議,買只鳥籠圈養。我沒有同意。我掐算著時間,在選好的一個日子里,上公園放飛。八哥的世界應該是天空,不是籠子。天空是八哥的舞臺,大地是它的故鄉。在飼養過渡時期,我就著陽臺用竹簍給它搭建一個簡易的棲身之地。它住得很愜意,在棲木上憩立、踱步、喝水、吃食、拭喙、磨爪、跳躍、攀緣籠壁,心安理得。它不挑食,米粒、谷子、玉米、花生、黃豆、蔬菜、蛋殼、碎肉以及鳥飼料都喜歡,來者不拒。它很愛清潔,在衛生間浴盆里放上清水,它會跳進其中,興高采烈地在水中嘩啦啦地抖擻,然后濕淋淋地回到籠子里,用嘴喙精心梳理打扮。它還喜歡鳴啼,每天清晨都會婉轉地歡叫,每一個段落都從三聲“嘰——嘰——嘰”開始,然后進入主題,平緩時如山間的小溪,高亢時似沖天的號角,常常引人心中蕩漾,共振共鳴。它能夠學嘴學舌,但比人誠實,絕不會添油加醋、搬弄是非。
在有限的時期內,我不停地逗弄鳩鳩。它總是聽話地飛來,落在我的手上、肩上或頭上,興之所至,還啄我。我感到輕輕的痛,很快樂。
可是有天傍晚,我下班開門回家,竟然沒有鳩鳩跳過來迎接,屋內靜靜的。猜想,它是不是耐不住寂寞,從窗戶飛走了?可是鋁合金窗門緊閉。我沖進衛生間,八哥淹死在浴盆中。買回的鯽魚在水底擺尾,鳩鳩僵硬地浮在水面上。
侄子從我這里取道到上海上班,中間來了一次電話,我從他焦灼的嗓音中聽出了大學畢業后謀事的艱辛。又過去了幾個月還是不聞音信,而鳩鳩的事也過去很久。我卻常常想起鳩鳩,想起與鳩鳩相連的人……
風寒痊愈,在小區散步,一只八哥在樹上唱著好聽的歌。從外形看,這只八哥與鳩鳩并無二致。我想,或許它就是鳩鳩的化身?就試著吹了幾聲口哨,它側頭看了我一眼,朝我啼了幾聲,展翅飛遠了。
責任編輯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