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人離去,豹子會不會為之目裂?
如果一人離去,巨石會不會自崖頂跌落?
如果一人離去,梨樹會不會在寂靜的山坳
里爆炸?
如果一人離去,清明的雨水,會不會
在一張清幽的臉頰上
燒制出絕世的冰裂紋?
在這些問題還沒找到答案之前,我
信馬由韁,游弋于四月的春山之中。
星辰寂滅的高原——
一座山坳里黑魆魆的羊圈
一只泊在大河古渡口的敝舊船屋
一扇開鑿在寺院背后崖壁上密修者的窗戶
一頂山谷底部朝圣者的帳篷……
需要一只拈著輕煙的手,把它們
一一點亮
鳥鳴是清晨在撲滿里輕輕碰響的銀幣
落日是黃昏碼頭上塔吊間懸空的鳥巢
入睡前,我把兩者放入同一首詩中
輕輕合上的詩集——
落日的撲滿中裝著一枚枚清涼的鳥鳴
鳥鳴在燃燒的塔吊間來回撞擊,響成一片
日落之前,
我一直坐在礁石之上。
墨綠的海水一波波涌起,撲向沙灘、岸礁,
一刻也不曾停息。
椰風和潮汐的聲音,棲滿雙耳。
我想起雪落高原風過
松林馬匹奔向
荒涼山岡……我閉上了眼睛。
那曾經歷的生,不乏奇跡,但遠未至
壯闊;必將到來的,充滿神秘
卻也不會令我產生恐懼、驚怖。
日落之際的大海,
突然之間,變得瑰麗無比。
隨后到來的暮色,又會深深地
掩埋好這一切。
我于此際起身,離開。我的內心
有一種難得的寧靜。
阿信將自己的詩歌比作甘南草原的一株不知名的、他自己稱之為“杜伊未”的植物:它長在寂寂的河灘,長在雜草叢中,卻有明晰的辨識度。“濃厚的甘南地域特色”為他的詩帶來了諸多聲譽,甚至有評論家提到,“他的‘草原經驗有效拓寬了當代漢語詩的自然邊界”。
可以說,自昌耀之后,阿信又一次將青藏高原帶入了漢語詩歌的另一個高度。他也曾獲過昌耀詩歌獎,藝術的光環在不同代際的人之間延續。他將自然的闊大、蒼茫與自身靈魂的孤寂、神圣糅為一體,自然越大,人的精神世界也具有了遼闊的質地。
幾首短詩,展現出一個信馬由韁的詩人,在構筑自我精神世界的旅途中的遭遇,四月的春山、星辰寂滅的高原、鳥鳴與落日的對撞……詩是一種修行,神秘的高原文化,為漢語提供了特殊的敘述方式。必有一個沉靜的靈魂,在草場深處,如祭司般觀測日月,安撫自己的靈魂。
草原或高原經驗,將詩人帶至海邊。此時的大海,也有了高原的險峻。地域只提供一個舞臺,詩人在完成精神蛻變的過程中,已將自身筑為一座高原。
——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