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棟

7月6日上午,武漢市洪山區,水務部門排澇車正在進行抽水作業
8月5日,是武漢啟動防汛二級響應、一級戰備以來的第29天。武漢市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稱,在近一個月的時間內,武漢經歷了外洪內澇的雙重壓力,目前總體形勢平穩。
今夏汛期兇猛——武漢經歷了24年來最為漫長的梅雨期,長江武漢關水位一度達到28.77米,居歷史第四高位。
新冠疫情的陰影尚未完全消退,四年前的“暴力梅”記憶猶新。脫下防護服、穿上深筒靴,這一次,武漢如何書寫超大城市防治內澇的答卷?
“我報名!”“我也報名!”“算我一個!”
暴雨如注,廢棄多年的石咀小學舊址成了洪山區關山街防汛一線臨時“大本營”,干部群眾紛紛提交請戰書。
2020年7月6日5時,經歷了入梅以來第七輪強降雨后,武漢防汛應急響應級別由四級提升至三級,排澇應急響應級別由三級提升至二級。短短一個半小時后,武漢市防汛應急響應級別再次升級,進入二級響應、一級戰備狀態。
武漢市應急管理局迅速統籌協調市屬國有企業,組建了6支市級防汛應急搶險中隊。每個中隊按照不少于2000人的標準,優化配置成立了18支搶險分隊。
“我們連夜準備物資設備、落實人員,從凌晨12點半接到命令,到按照配置要求組建‘尖刀隊,僅用了8個小時。”武漢碧水集團沙湖港項目負責人吳迪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只要一聲令下,“尖刀隊”不到10分鐘便可趕到5.5公里外的青山區倒口湖險工險段。
翻涌奔騰的江水前,馬曉君、喻傳喜、駱威等來自武漢市公安局江漢區分局的抗洪英雄莊嚴宣誓:“誓與大堤共存亡!”22年前,他們曾參與1998年抗洪,在“生死牌”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如今兩鬢斑白,誓言不改。
電閃雷鳴的張公堤上,來自中建三局總承包公司的退伍軍人職工自發組成“老兵防汛突擊隊”,主動要求換下巡堤同事換防。六個月前,他們剛在火神山醫院建設工地奮戰83天。
湖北省農科院經濟作物研究所的博士們,放下繁忙的科研,主動請戰;70歲的吳必明扛著鐵鍬,再度出征;18歲的周亮宇,走出高考考場,成為武金堤上最年輕的守堤人……
專防加群防。在超長雨季、超大雨量、超高水位、高水位超長時間的嚴峻考驗下,武漢全市3.2萬人走上了防汛一線。
“雨汛同期,如無堤防,江水會直接淹沒城區。”武漢市水務科學研究院院長王懷清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表示,武漢防洪抗澇的壓力源于自身地勢較低這一“先天不足”。
據介紹,除少數山丘和湖塘外,武漢市區一般地面高程為21米至27米,平均地面高程為24米。而長江武漢關多年平均最高水位為 25.56 米,2020年汛期水位更是一度超過28米。可以說,武漢人是頂著長江在過活。
與水共生、與水相爭。特殊的水情和地理環境使武漢高度依賴雨水外排。
在武漢地鐵應急搶險基地,武漢地鐵集團質量安全監察部副主管王斌向本刊記者現場演示了大流量排水搶險車的用法——憑著超快速、大排量,它成了排水領域的新晉“硬核裝備”。
“車上配備6臺泵,單臺泵功率是普通水泵的4到6倍;在到達搶險現場后,20分鐘就可以開始抽水,比普通的水泵節約30分鐘時間。”王斌介紹,搶險車不受地形限制,如果場地凹凸不平,平衡系統可適應各種地形條件。
7月6日,這臺車用于武漢地鐵11號線位于光谷五路車站的排漬搶險,僅1小時10分鐘就成功排完車站積水。
除了排水搶險車,武漢航發集團最新定制的“疏浚神器”兩棲式多功能環保疏浚船“武航一號”,也在此次汛情期間被緊急投入清淤。
“我們用S7-1200PLC控制箱采集疏浚設備的姿態信號及相關輔助設備運行狀態等模擬量、開關量,通過疏浚軌跡與剖面監測、基于DGPS的位置顯示、視頻監控等系統集成,可遠程遙控、精確施工。”武漢航發集團相關負責人說。
在武漢防洪抗澇的戰場上,無人偵察機和無人船聯合坐鎮,協調作戰,對險情進行網格化監測、預警和分析;新研發的“AB液”止水材料,以40到60倍率自由發泡膨脹,成為了臨時封堵滲漏點的“撒手锏”。
值得一提的,還有武漢全市492座排漬泵站實現了智能聯網。
據本刊記者了解,武漢智能防汛保電平臺對全市泵站實時運行狀態、武漢區域天氣情況、長江水位水量等信息在線監測,并具備重要防汛泵站供電設備異常風險點及時預警功能,下一步還將探索城市泵站智能調度。
聽說今年的暴雨強度超過2016年,武漢市民吳傳民習慣性地把家里的沙發用板凳墊高了。
四年前,特大暴雨襲擊武漢,由于地勢低洼,他所居住的洪山區南湖雅園被水倒灌,成為內澇“網紅小區”。
“整個小區平均漬水齊腰深,最深處達1.5米,被淹死的樹、泡過水的汽車隨處可見,家里四處漂浮著地板和家具。”吳傳明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回憶,四年前的暴雨里,他不得不把大孫女放進空澡盆,親手抱著小孫女,把兩個孩子交給窗外的救援人員。那時,小孫女才5個月大。
2020年7月7日,本刊記者冒雨回訪,走進吳傳民家,他的兒媳正在家門口旁的廚房炒菜,家里地面干凈整潔,兩個孫女在嬉笑玩耍。
小區不見當年“墻上布滿水漬、泡水車輛隨處可見”的場景,繞小區步行一圈,主道上亦未見明顯積水。
“四年過去,這里發生了什么改變?”武漢市洪山區洪山街南湖雅園社區黨總支書記萬瑩告訴本刊記者:“大環境和小環境都變了。”
“相較于2016年汛期,今年武漢抽排能力翻番。”武漢市水務局相關負責人告訴《瞭望東方周刊》,2016年,武漢市中心城區排水系統僅22個,總抽排能力約980立方米每秒,排澇能力僅能抵御日降雨為100毫米、小時降雨量為35毫米的降雨。現在,武漢中心城區的55座外排泵站,總抽排能力達到1960立方米每秒。
“從小環境說,小區在‘堵和‘排兩方面也下了工夫。”萬瑩說。
水來,“墻”堵。
南湖雅園小區圍墻間,設有4處“防水墻”,每面“防水墻”由幾塊擋板組成,視小區外圍水位變化而調試,用于阻斷外部雨水倒灌。
水積,“泵”抽。
小區新建了大功率排水泵房,還備了數臺小型移動抽水泵。小區物業每天重點巡查、解決局部漬水。抽排的漬水,先是匯集到小區外的小南湖,在江南泵站作用下,經南湖連通渠“中轉”至巡司河,再匯入長江。
無人偵察機和無人船聯合坐鎮;新研發的“AB液”止水材料,以40到60 倍率自由發泡膨脹,成為了臨時封堵滲漏點的“撒手锏”。
7月21日,武漢終于出梅。
“經歷了今年梅雨季連續八輪降雨后,我心里更踏實了。”武漢市青山區鋼城第二中學校長李培根在雨后的校園內轉悠,“原來下雨必須穿套鞋,現在小雨不濕鞋,穿皮鞋都可以,雨一停,地面就沒有水了。”
以前,一到梅雨季節,李培根就擔憂得睡不著覺。
“每逢下大雨,學校就會積水,嚴重時候水深有1米多,能把學校淹成一片‘汪洋。” 李培根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自2011年來校工作,他經歷過3次學校被淹。
2013年夏天,學生們踩著積水來學校上課,大雨持續地下,水越積越高,李培根只好通知停課。老師們搬了二三十張課桌,從教學樓排到校門口,來轉移學生。
還有一次,學校淹水后,得靠消防車進校,才把學生轉移出去。
為解決雨季積水問題,2016年9月,學校啟動海綿化改造工程。
“我們在校內設了約400立方米的雨水調蓄池,安裝了水泵,雨水被收集到調蓄池后往外排;車行道、停車位、人行道和活動場地均改用了透水材料;學校外沿打造了生態旱溪等自然排水系統,截流外來倒灌水至調蓄池后外排。”鋼城二中海綿改造設計負責人郭亞瓊說。
“今年好多了。”監測顯示,今年入梅以來,鋼城二中區域的積水大部分不超過15厘米,基本半小時退水。
看起來,海綿化改造已顯成效。
“自2015年成為首批國家海綿城市試點以來,武漢‘海綿已擴至123平方公里。按照計劃,到2030年,武漢全市‘海綿比例將提升至80%。”武漢市海綿城市和綜合管廊建設管理站相關負責人說。
不過,武漢要全面改善“內澇”,并非易事。暴雨之下,武漢不同地段的防澇排澇能力仍有明顯差異。

7月16日,武漢,水文職工采用無人機采集長江汛期水位、流量數據
7月6日凌晨4時,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漢南區)湘口街銀蓮湖片區路面積水嚴重,部分農戶住房被淹。武漢市公安局湘口街派出所值班所長江濤趕到時,98歲的馬婆婆屋內已經進水。
6時許,武漢市東湖新技術開發區龍泉街鳳蓮大道發生積水內澇。消防員得知水深約兩米,駕駛橡皮艇行至2名被困老人前,將2名老人抱上橡皮艇轉移至安全區域。
僅當日凌晨至中午,武漢警方共接到群眾求助報警165起,出動警力2000多人次;同時,消防救援部門營救出100多名被困群眾。
“武漢地區本輪降雨,發生漬水險情的多為低洼老舊小區。”武漢市防汛抗旱指揮部相關負責人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
本刊記者獲悉,武漢從2016年開始發布中心城區降雨漬水風險圖和主要易漬水點分布圖,對中心城區進行全方位、全過程的雨情、水情研判,一點一策,并第一時間發布漬水路況信息,以便市民防范。
7月6日,為應對漬水風險點,武漢全市2000多名水務人員走上街頭,對136處重要地段、重點部位24小時輪班值守;暴雨中,水務、應急管理、交管、城管、園林等部門人員密切配合,搶時間、搶交通、搶排水。
“相較于2016年中心城區的162處道路漬水點,今年漬水最高峰僅出現30余處。”武漢市防汛抗旱指揮部相關負責人說。
“治澇絕非一日之功。”在華中科技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長杜志章看來,要根治城市內澇,必須從管理機制、城市規劃、水庫建設、河道堤防等多方面入手。
他建議,應加強地方應急和防汛工作的統籌協調,加強防洪排澇聯動,還應充分發揮科技優勢,走出“人海戰術”,實現人防向技防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