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琳

蒙臺梭利對兒童紀律教育的闡述是其兒童教育理論的精華部分,它是蒙臺梭利的自由教育、兒童自我教育、教師與兒童互動關系等諸多思想的集中體現。
蒙臺梭利明確指出:“在我們的教育體系中的紀律概念與一般所說的紀律截然不同。”[1]這種紀律不易理解,也很難養成,它蘊含著與舊式那種絕對的、高壓下的、不容討論的、不許活動的紀律觀念是截然不同的教育原則。
舊式教育把紀律看作是維持教育和教學外部秩序的手段,從而制訂出一整套威脅、懲罰、命令和禁止的方法,以壓制兒童天生的“頑皮好動”。舊式學校強迫兒童坐在固定桌椅的座位上,不許左顧右盼,不許隨意發出聲音,不許自由活動,必須聽從教師的指示。教師還習慣于用獎勵和懲罰來誘逼兒童服從強加的紀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蒙臺梭利對這種紀律教育深惡痛絕,她憤慨地質問:“今天我們的學校正在損害肉體和精神的工具——課桌、物質獎勵和懲罰來控制學生。我們這樣做的目的在于迫使他們保持安靜和保持不動的紀律,這將把學生引向何處呢?”[2] “這種強制的學習導致了恐懼厭倦和精力的衰竭。他們(兒童)變得毫無信心,憂郁代替了自然的歡樂。”[3]舊教育實行強迫的、屈從的、被動的、靜止的紀律,不僅扼殺了兒童活潑好動的天性,抑制了兒童的生命潛力,禁錮了兒童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而且只能培養出反應遲鈍、智力低下、奴性十足的人。
一個人像啞巴一樣默不作聲,或像癱瘓病人那樣不能活動,那他只不過是一個失去個性的人,不能被認為是守紀律的人。當一個人是自己的主人,在需要遵守某些生活準則的時候,他能夠節制自己的行為,才可被稱為守紀律的人。
因此,教育的目的是要建立積極的紀律、工作的紀律、良好的紀律,而不是建立靜止不動的紀律、被動的紀律、屈從的紀律。
一、紀律發端于秩序
蒙臺梭利認為要談紀律,首先必須談秩序。在蒙臺梭利教育思想中,秩序的含義可以理解為三個層次:一是兒童天生具有的內在秩序;二是兒童逐漸建立的精神意識的秩序;三是兒童的內在秩序和精神秩序的外部表現,主要體現為紀律。這三者之間存在著因果聯系,交互促進發展。
通常認為,兒童的本性是無秩序的,而蒙臺梭利在觀察中發現大自然賦予兒童對秩序的敏感,并且兒童具有兩重秩序感:其一是對內部的感知,這使兒童意識到自己身體的不同部分和它們的相對位置,這種敏感可稱為“內部定向”;其二是對外部的感知,這種秩序感從屬于兒童對他本身與環境的關系的感知,這是最重要的。在兒童出生后的第一個月就可以感覺到他對秩序敏感性的積極表現:兒童看到東西放置于恰當的地方時會顯露出高興和激動,他發脾氣很可能也是因為這種敏感性沒有得到滿足。
對外部感知的秩序感其實也是一種內部的感覺,這種感覺能夠區別各種物體之間的關系,能認識到每樣東西在它的環境中所處的位置,記住每件東西應該放在哪里。兒童擁有這種感覺,就意味著他能夠適應自己的環境,在所有的細節方面都能支配它,能夠指導自己的活動達到特定的目的。
蒙臺梭利還發現,所有的紀律和精神發展的現象,都是從原來紊亂的意識狀態中建立起了秩序。人的心理結構,如同一張可以把知覺和想象的全部財富織嵌進去的網,基本上也是有秩序的。一方面,兒童的行動越多地運用智力來滿足和獲得秩序感,他的內心就越能保持平靜。相反,當一個兒童的行為沒有秩序,沒有規范,他的神經必然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此外,兒童通過這種積極地變無序到有序的活動,能夠得到滿足并為征服自我而感到驕傲。
兒童對秩序的熱愛不同于成人,秩序給成人帶來某種外在的快樂,而兒童更多地是從有秩序的環境中獲得適應、精細和確定的原則。因此,蒙臺梭利認為,每一種教具不僅應該與兒童的需要相適應,而且應該井然有序,只有消除教具混亂和去掉不必要的教具,兒童的興趣和專心才會油然而生。知道練習的順序或各種序列對兒童獲得解決實際問題的方法是有好處的,必須讓兒童學會循序漸進地工作。教師的節奏和日常生活安排對兒童來說必須是可以預料的,教師對兒童的行為指導必須準確并且精確。
兒童具有自然的潛在生命力,逐漸表現出對秩序的天生敏感性。他們借助雙手的工作自發地活動,自由地體驗環境,與周圍的環境建立聯系,通過教具及其活動展現出外部的秩序。在重復和反復活動中不斷糾錯,進行自我教育,使內在秩序(精神)和外在秩序(行為)獲得平衡發展,最終實現自主性和獨立性,這時紀律也就產生了。紀律不過是兒童最終獨立發展的副產品,而不是最初的教育目的。
二、紀律與自由是統一體
紀律是建立在自由基礎上的,紀律必須通過自由來獲得,表現為自發的活動和自由活動。自發活動和自由活動不僅揭示了兒童生命潛力展現和自然發展的規律,也指出了培養兒童良好紀律的自由之路。在蒙臺梭利眼中,科學的自由會導致紀律。紀律和自由如同一枚徽章或硬幣的兩面,樸素的那一面可以比作自由,精雕細琢的那一面比作紀律,二者是一件事物不可分的兩部分。因此,所有的兒童在一個房間里忙來忙去自由的進行有益的、自覺的活動,而不是粗野的活動,這樣的房間才是一個真正有良好紀律的教室。
兒童習得的紀律行為和養成的紀律習慣,不應該僅限于學校環境,還要擴展到社會實際生活中去。因為,兒童現在是在學習活動,不是學習靜坐,是為未來的生活準備,不是為上學做準備,是為了通過實踐獲得在社會或集體生活中輕松、正確地完成工作的能力。
如果一個教師要使兒童終身沿著這條正確的道路上前進,不斷提高他們自制能力,那么他就需要具有引導兒童沿著這條紀律之路前進的特殊技能。這對教師來說,一開始可能是困難的。因為以往成人對待兒童的方式是很糟糕的,一味地要求兒童信服或服從某個人,要求兒童遵從外在的行為,而不給兒童機會去發展其內在潛能,不讓兒童成為自己的主人。
要維持兒童持久的紀律,關鍵在于教師要有正確的方法。為了建立積極的紀律,兒童首先要具備判斷好壞的思想。教師的任務就是讓兒童不要混淆紀律好壞和活動的關系。在蒙臺梭利教室里,也可以實現像舊式學校中那樣對號入座和保持肅靜的情況;但這不是強迫的結果,不能通過過分強制性的練習獲得,而是建立在讓兒童懂得一切以及理解遵守集體秩序的原則之上的。教師如果能夠安排兒童各就各位,同時設法使他們懂得這樣安排會使他們看上去更好,懂得教室秩序井然是件好事,懂得這樣的教室布置是好的、賞心悅目的,他們就能安安靜靜、不聲不響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當兒童建立了這種個人紀律之后,他的行動就會處于有秩序的狀態。通過重復的工作練習,兒童開始學習考慮自己的行為,從混亂的、無意識的活動過渡到自覺地、自由地顯露他的趨向,從最初沒有秩序的行為過渡到自發的、有秩序的行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變得越來越協調、完美。
蒙臺梭利說過:“真正紀律的第一道曙光來自工作。”[4]兒童越能從工作中得到平靜,也越能發自內心地去遵守紀律。一旦兒童獨立工作,他們就能贏得對紀律的主動性。在兒童非常熱衷于某件工作的特定時刻,他們的激情、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細心和耐心、毅力和持續性、自動性和創造精神,都是紀律的充分體現。這也說明兒童開始走上了紀律之路,他們不管承擔什么樣的任務,都會保持良好的紀律。可以說,紀律和自由是同時通過工作來實現的。這種獨立工作,不僅會引起兒童的“精神獨立”,還會在兒童之間建立起一種互相尊重和相互愛慕,隨之產生包含對群體秩序的情感在內的復雜紀律。一件簡單的事情就能讓兒童變得有紀律,而一個能夠自律的兒童,已經步入了自然心理發展道路。自律的兒童會變得樂于工作,讓整個人充滿了活動力。
當然,教師也不是完全放手,讓兒童徹底自由。兒童的自由,就其限度而言,必須在維護集體利益的范圍之內;就行為方式而言,應該具有一般所認為的良好教養。兒童如果冒犯或干擾他人,有不禮貌或粗野行為,或者沒有意義和危險的行為,就應該加以制止和杜絕。至于其余的一切,不管是什么行為,以什么方式表現出來,只要是有益于兒童身心的各種表現,教師不僅要允許,還必須要觀察。教師必須嚴格避免抑制兒童的自發行為活動,避免蠻橫無理地強加各種任務來加重兒童的負擔。
三、紀律與獎勵、懲罰是對立面
蒙臺梭利認為,一旦建立了內在的、自發的紀律原則,獎勵和外在懲罰就應該隨之廢除。因為享有自由和守紀律的人,他所追求的不是使他受到輕蔑而感到沮喪的獎懲,而是從他的內在生命中產生的人類的力量、自由的源泉和更大的積極性。
蒙臺梭利在觀察中發現,要達到良好的紀律,指望獎勵是徒勞的。這樣的手段也許表面上有效,但不能長久。當現實生活要求真實的、自覺的紀律時,那些表面的、虛假的紀律就會成為泡影。獎勵也許能滿足受罰的兒童,但不能滿足積極主動、內心充足、愉快工作的兒童,因為他不希望獎勵傷害他的自尊心。
同樣,紀律絕不是靠命令、說教以及常為人們所稱道的懲戒性的措施所能得到的。良好的紀律是通過學校里進行的特別練習得到的:它不是取決于教師,而是取決于每個兒童的精神生活所產生的一種奇跡。雖然如此,蒙臺梭利還是采取了有效手段來幫助不守紀律的兒童。不用懲罰,而用類似于現在幼兒園常常使用的“time-out”的方法來引導兒童。就是在教室角落擺一張小桌子,讓不守紀律的兒童坐在舒適的椅子上,給他最能吸引他的玩具玩,讓他能看到在工作的伙伴們,以此來“孤立”他。這種孤立總是能有效地使兒童安靜下來,漸漸明白成為在他面前忙碌的伙伴中的一員的優越性。蒙臺梭利建議對這種兒童給予特別的關照,讓這種教育在其心靈上發生持久穩定的變化。
四、兒童自發紀律的表現
專注、重復、寧靜、自主等都是兒童內在、自發紀律的自然而充分的體現。蒙臺梭利認為,秩序觀念、性格、智能和情緒的發展都來源于一個被遮蔽的源頭——專注。當兒童將其注意力集中于他感興趣的、不僅為他提供有益的練習,而且提供錯誤控制的某種工作時,紀律也就產生了。這些練習使兒童的心靈產生奇妙的整合,他會變得安靜、愉快、幸福、忙碌、忘我,從而對獎勵和物質報酬漠然視之。反過來,如果教師有效地引導和加強兒童的這些表現,會進一步促進兒童形成持久的紀律。蒙臺梭利教學法的濫觴也在于最初她發現了兒童這一秘密,學會去抓住兒童珍貴的專注時刻,然后開始找一些能讓兒童專心的試驗性物品,用心地布置了一個能夠幫助兒童專注的最佳外在環境。
此外,蒙臺梭利建議通過反復的肅靜課來施加一定的影響,以增加兒童在工作中體現的紀律的持久性。這是一種有效的培養方法。這種課就是讓兒童完全保持安靜,集中注意力,傾聽從遠處傳來的低聲呼喚的聲音,細心地完成各種協調動作,不碰桌椅、用腳尖行走,使兒童的天性、運動能力和心理活動都進入一種有序的自我控制的狀態。這種工作,能夠使兒童的個性成長進入秩序的狀態,并為其繼續成長創造廣泛的可能性。當兒童還處在缺乏自我約束的年齡階段,通過這樣的練習,可以獲得秩序并形成紀律。
兒童的工作習慣一旦養成,教師就必須進行嚴格的監督,讓兒童嚴格按照一定的原則和方法循序漸進地進行,按照不同層次,分階段練習,但這不是用強制或說教的手段達到目的,而是幫助兒童自愿行動和自然發展。因此,兒童形成的紀律是他們內在發展更有序和有益的外部行動。外部行動是刺激內部心理發展的手段,而內部心理發展又會通過外部行為表現出來,這兩種因素互相促進,共同發展。可見,紀律不是一種目的,而是一種途徑,沿著這種途徑,兒童便可以更科學、準確地掌握“好”這一抽象概念。兒童通過克服困難而品嘗到精神“有序”的極大快樂,在長期過程中,兒童經歷的內心的快樂、精神的覺醒,構成了他豐富的精神寶庫,堅強和毅力也將是他們未來正直性格的源泉。
蒙臺梭利還發現,當兒童在不斷地重復練習的時候,他同時也走上了自我發展的道路,其外部標志就是他們自覺的紀律性。因為重復和兒童的需要一致,重復練習能引起兒童“心理爆炸”。所謂“心理爆炸”,就是突然從內心爆發出異常興奮、喜悅,這正是兒童專心致志于某一種活動而常出現的一種心理現象。兒童能花多少時間專心做一件事,完全取決于他們體內還有多少能量。兒童經過長時間的努力,反復試驗,克服一個又一個困難,突然成功;或者對周圍環境的事物,經過仔細觀察、反復思考,突然有所發現,都會產生“心理爆炸”現象。兒童在經過一陣熾熱的興奮、喜悅后,會突然轉入平靜、思考,表現出靦腆、謙虛之類的高雅情操。這一種自發成熟過程的端倪,也是兒童內部發展的一種外在表現。兒童通過平靜所表現出的外表事實,實際上只是他們內心正在發展的自我約束的部分表現。
這給教育重要的啟示就是,要兒童守紀律,必須使兒童通過一個復雜的心理形成過程。為此,成人要杜絕傳統的錯誤觀念:為了達到兒童自愿行動的目的,常常命令兒童去做這做那。成人總是心安理得地對兒童說:“你不應該到處亂走,不應該碰不屬于你的東西。你不應該大聲地說話或叫嚷……”成人作為一個強者通過暗示無意識地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兒童,讓兒童認為無條件地順從成人是兒童的美德。
事實上,成人會發現兒童特別不“順從”,甚至更喜歡反抗;他們特別“不聽話”,常常“回嘴”“反詰”和“反駁”。成人之所以這么強調要兒童順從,因為他們很難讓兒童順從。即使兒童很快地順從了,但這并不是他真正需要的。通過乞求、命令或暴力行為使兒童服從是成人最常見的錯誤。事實上,服從要遵從兒童的內在法則,服從是一種精神上的靈敏,是心靈平靜的結果,是一個人適應環境的力量表現。一個精神不協調的兒童是無法專心思考的,也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只有自主權受到尊重的兒童才可能健全的發展,他的精神(專注力)也才能平和、協調和自由地發展,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行動自如,才有能力順應環境和服從別人。
所以,在兒童紀律觀念形成過程中,成人的角色并不是管理者和控制者,而是支持者、合作者、引導者,在分解的、分階段的、分層次的練習中幫助兒童形成秩序感、紀律觀念和意志力,從而間接地培養兒童“理智的服從”。
當然,兒童所有的練習或學習工作都是建立在獨立、自由的原則上的,他們在學習怎樣成為自己主人的同時,也在學習如何成為思維敏捷和意志堅強的人。成人必須確信在兒童的發展方面,他們只能起次要作用,必須努力了解和追隨兒童,區分什么是適宜的,什么是人為引起的。要讓那種為維持紀律而聲嘶力竭、喋喋不休而筋疲力盡的教師不復存在。
蒙臺梭利兒童紀律教育理論的核心是:紀律必須通過自由而獲得,這一觀念的提出雖已久遠,但至今仍然具有認識上的超越性,突破了傳統教育將紀律和自由二者相互對立的局限性。重溫蒙臺梭利的兒童紀律教育思想,對于糾正當前幼兒園班級管理及紀律教育中認識和實踐方面存在的偏差和不足,具有積極的啟示作用。
【參考文獻】
[1][2][4]蒙臺梭利.蒙臺梭利幼兒教育科學方法[M].任代文,譯.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2.
[3]蒙臺梭利.童年的秘密[M].馬榮根,譯.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