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劉文生
當下這輪投建熱潮似一面鏡子,映射出未來場景的同時,也照見了行業的現在和過去。
大疫之后必有大變,大災之年必有大建。
眼下,一股由疫情掀起的醫療基建熱浪正在全國蔓延,建設范圍涵蓋各級綜合醫院、專科醫院、CDC、基層醫療機構等,其中投入最大、覆蓋面最廣的當屬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
據媒體報道,河南省在3月前后的半個月內密集審批、簽約了杞縣人民醫院傳染病區建設等15個醫院項目,總投資超過53億元。
事實上,從疫情初期湖南、山東、福建、天津等多地修建當地版“小湯山”醫院開始,到2月初部分省區市率先提出把公共衛生防控能力等補短板項目納入重點項目,再到當前各地密集規劃布局或開工建設,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建設熱潮已然一發不可收拾。
大興土木背后有著鮮明的政策和現實依據。
國家發改委等部門5月發布的《公共衛生防控救治能力建設方案》(以下簡稱《建設方案》)明確提出,要構建分級分層分流的城市傳染病救治網絡,直轄市、省會城市、地級市要建有傳染病醫院或相對獨立的綜合性醫院傳染病區,實現100%達標。
文件要求擴大傳染病集中收治容量,加強基礎設施建設和設備升級。各地根據實際情況,在每個城市選擇1~2所現有醫療機構進行改擴建。
據全國人大代表、廣州市第八人民醫院感染病中心主任蔡衛平調研,目前國內傳染病醫院建設規模普遍較小,以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9個城市的傳染病醫院為例,大部分達不到1床/萬人的要求,完全符合呼吸道傳染病收治的床位就更少了。此外,大多數傳染病醫院沒有滿足生物安全防護條件的臨床實驗室,大多數傳染病醫院綜合救治能力薄弱,無法滿足特殊傳染病患者(如手術、分娩、新生兒等)的醫療服務。
國家“抓緊補短板、堵漏洞、強弱項”要求、政策和現實需求合力助推之下,補齊重大疫情防控救治能力短板的項目就如雨后春筍般應勢而生。對地方政府而言,謀劃一批醫療和公共衛生項目,既是補齊發展短板之舉,又能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對行業來說,尋求政府支持不再是“等靠要”,而是可以搶先抓早、主動爭取。
動輒數十億元的投入讓民眾看到了政府補短板強弱項的決心,但也有不少人保持著警惕,諸如“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SARS之后的場面再次出現”“倉促上馬是否考慮過后續運行”等言論并不鮮見。
眾所周知,政府加大對醫療和公衛的投入勢在必行且迫在眉睫,但業界的擔憂也并非毫無道理,加大投資和建設是一回事,投入能否產生預期效益又是另一回事。事實上,當下這輪投建熱潮恰似一面鏡子,映射出未來場景的同時,也照見了行業的現在和過去。
面對新冠肺炎疫情暴露出的醫療衛生短板,各級政府的反應速度遠比想象中要快,要堅決。
2月9日,黑龍江省發改委宣布,把公共衛生防控能力等補短板項目納入百大項目,并給予投資額3%至5%的項目前期費用支持。
2月17日,安徽省發改委提出,預算內投資優先向傳染病防治急需的項目傾斜,地方政府債券優先支持2020年6月底前開工建設的醫療衛生等基礎設施和補短板項目。3月1日,安徽省發改委表示,將謀劃推進一批傳染病防治、疾控體系和基層公共衛生體系建設項目。
3月4日,山東省發改委介紹,將布局建設山東省傳染病防治中心和分中心,加強各級公共衛生服務和基層衛生體系建設。
此外,河南、四川、海南、廣東等地也都提出建設不同級別的公共衛生臨床中心。
隨著疫情得到逐步控制,先期的設想和規劃進入快速布局和落地階段。從各地規劃和上馬的項目看,此輪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主要有省級、市級機構建設和區域中心建設,建設方式有獨立新建、依托綜合醫院新建和現有機構改擴建等。
這其中,省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動輒數十億元投入和千張以上床位規模的“大手筆”尤為引人矚目。
如四川省計劃投資30億元建設四川省公共衛生綜合臨床中心,目前項目已進入方案設計階段,總設置編制床位1000張,戰時床位2000張,占地面積500畝(含預留應急病區用地200畝),計劃建設醫療用房、科研用房、培訓用房、生物安全三級實驗室(P3)等,配備應急轉運停機坪等設施。該省級中心計劃2021年7月部分建成,2023年全面建成投用。

鏈接1 《公共衛生防控救治能力建設方案》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要點
湖北省重大疫情防控救治基地則落戶武漢大學中南醫院光谷院區。據悉,該院將新建一棟地上14層、地下2層的重大疫情防控救治基地大樓,總建筑面積超過12萬平方米,按傳染病救治要求設計800張床位。該項目將于年內動工,兩至三年內建成投入使用。
海南省發改委在3月批復了海南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該項目設置床位600張(平時為綜合及傳染病醫院,疫情發生時可快速轉為600床傳染病醫院),總建筑面積87581平方米,其中,地上建筑面積64581平方米,地下建筑面積23000平方米。主要設置醫療業務、科研教學、應急設施、地下人防車庫等功能用房,以及室外配套設施等。
4月15日,按照標準傳染病醫院設計、總投資約20億元的安徽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蕪湖)項目正式開工。據相關負責人介紹,該項目依托皖南醫學院和弋磯山醫院,打造蕪湖江北片區區域性醫療中心。醫院將按照標準的傳染病院來設計,平時作為綜合性醫院,為社會提供醫療救助服務,一旦疫情發生,可整體或部分轉為傳染病醫院。值得一提的是,該項目只是安徽省4個省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之一,另外3個項目也將在今年陸續開工建設。
重慶市采用“1+3”布局啟動了4所公共衛生救治應急醫院建設,在主城片區、渝西片區、渝東北片區、渝東南片區分別建設1所公共衛生救治應急醫院。4所醫院總投資35.87億元,規劃總床位數5100張(固定床位1250張、應急床位3850張),并將設置直升機停機坪。目前,2家醫院已動工建設,另外2家不久將開工建設。
江西省亦計劃推動成立“1+4”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即一個省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和贛南、贛東、贛西、贛北4個區域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在功能布局上兼具傳染病診區和可改造的基礎條件,在特殊時期可隨時調整為戰時病房或定點醫院,并承擔前線應急指揮調度、應急處置等功能。
云南省則計劃投資54.10億元(基本建設37.25億元,設備配置6.21億元,負壓病房及重癥監護病房建設10.64億元)用于改擴建云南省傳染病醫院,此外,還要在大理州新建云南省第二傳染病醫院。
山東省將于2020年年底前啟動建設省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并在青島、菏澤設立分中心,總床位規模不低于3000張。
廣東省提出將建設一個引領全省、醫防融合、平戰結合、急慢兼顧、醫教研一體的省級公共衛生醫學中心。
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成為2020年全國兩會熱點話題之一。全國人大代表、南昌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院長張偉建議,全國每個省份設立一個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平時承擔感染性疾病診療及患者癥狀監測、疾病防治管理與健康宣教、公共衛生與應急管理研究、醫療物資儲備等公益事業職能;戰時承擔預警監測、突發急性傳染病救治、應急科研攻關和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指揮決策參謀等職責。
省級中心主要承擔引領和提升全省重大疾病防控救治和公共衛生應急管理能力的作用。從各地設計來看,中心在功能上將有別于傳統的傳染病醫院,注重將公共衛生診療、公共衛生大數據、生物醫學研究和傳染病緊急醫學救援、藥物疫苗臨床研究、公共衛生教學(培訓)等融于一體。
此外,各中心在建設中多提出預留應急床位和應急病區用地的理念,一旦發生疫情,可將醫院規模和功能進一步擴大,這也是未來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區別于傳染病醫院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不少省區市規劃了省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1+N”模式,即一個省級中心加多個分中心或區域中心,分中心或區域中心輻射范圍將不局限于市域,而是承擔區域內公共衛生和傳染病的防控任務。這或許是未來各省區市規劃建設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一大方向。
與省級中心高投入、大規模和相對獨立運行不同,市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則多在原有基礎上進行,如依托綜合醫院建設、市級傳染病醫院改擴建等。
依托綜合醫院建設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典型例子是恩施州中心醫院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項目。
據悉,恩施州中心醫院感染科大樓承擔著全州的傳染病救治任務,該大樓建于2004年,存在配套不全、規模較小、布局不合理、建設標準低的問題,難以滿足重大疫情救治的需要。因此,該院擬新建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大樓,總投資約1.5億元,資金來源為爭取中央預算內專項投資和地方政府配套。
總投資約4.5億元的六安市傳染病醫院項目依托六安市人民醫院西院區進行改擴建,設置病床600張,建成后將成為集傳染病重癥監護病(ICU)、負壓病房、感染病房、呼吸內科病房、中醫科病房、物資儲備、醫護生活用房及后勤保障等為一體的醫療建筑。硬件方面,將購置床旁監護系統、呼吸機、體外膜肺氧合(ECMO)、負壓救護車、負壓擔架、遠程醫療等必要設備,配備聚合酶鏈式反應儀(PCI)等檢測設備,建設達到生物安全二級水平的實驗室(P2)。
傳染病醫院改擴建項目更是數不勝數。
云南省對全省傳染病醫院改擴建做了系統規劃。4月發布的《云南省重大傳染病救治能力提升工程實施方案》明確,該省將改擴建昆明市傳染病醫院,新建昆明市兒童醫院傳染病診療中心;改擴建曲靖市、楚雄州、西雙版納州、大理州傳染病醫院(院區);其他州市新建傳染病醫院(院區)。
南通市第三人民醫院(南通市傳染病醫院)西北側地塊新建醫療綜合大樓項目中,主樓主要功能為ICU、傳染病房、教學和科研用房等,裙樓設置門急診、醫技和供應中心等。主樓內擬設置床位480張,其中312張為原醫療綜合大樓傳染病床,另新增168張傳染病床。原醫療綜合大樓新增32張普通床位,項目建成后,南通市第三人民醫院床位共計1400張。
南京市第二醫院(江蘇省傳染病醫院、市公共衛生醫療中心)擴建工程項目總投資約14.63億元,主要建設內容包括新建暴發性烈性疾病科樓、發熱留觀病房樓、醫學隔離中心、實驗研究中心、實訓基地及相關配套設施。該項目已納入省重大項目計劃,計劃年內開工建設。
目前正在緊急施工的濟南市傳染病醫院新院區項目用地152畝,其中一期占地78.6畝,擬建床位共800張(傳染病專科病床300張、綜合床位500張)。一期工程包含呼吸樓、專科樓、門診醫技樓三棟建筑。該項目將在呼吸樓前布局一塊草坪,作為預留應急設施的建設用地,預埋管線,一旦出現重大疫情,可在短時間內新建輕型板房應急醫療設施,實現緊急擴充臨時床位的目的。
市級層面建設如火如荼,縣(市)層面也不缺乏相關項目,盡管縣域建設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必要性遭到不少專家質疑。
4月28日開工建設的東興市(廣西壯族自治區下轄縣級市)公共衛生應急救治中心項目建設占地30畝,總建筑面積16800平方米,總投資1.7億元,功能設計涵蓋門診、手術、住院病房、ICU、放射、檢驗、消毒供應室、雙回路供電、地下停車場等。項目建成后,平時作為東興市人民醫院分院運行、管理,發生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時作為傳染病專業病區,實現平戰結合的戰略目標。
依托溫嶺市第一人民醫院建設的溫嶺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筑占地面積約11000平方米,其中地上十層,建筑面積約23000平方米,主要包括中心實驗室、標本庫、醫療衛生應急物資儲備中心、市突發重大事件應急信息中心、教學用房及公共衛生培訓中心、120指揮中心等。
云南省則明確,縣級人口超過80萬的4個縣(市)中,改擴建鎮雄縣傳染病醫院(院區),新建宣威市、會澤縣、廣南縣傳染病醫院(院區);對距離州市主城區較遠的98個縣、市、區人民醫院感染性疾病科進行規范和提升。
市級層面如何建設,全國政協委員、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主任朱同玉認為,三四線城市中條件比較好的地級市應該有一個專用傳染病醫院或公共衛生臨床中心,達不到條件的可做大做強綜合醫院感染科。
盡管不乏青島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占地面積約180畝,設置床位1000張)等獨立新建項目,市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或傳染病醫院建設的主流仍是在現有基礎上進行改擴建。而以綜合醫院院區或院中院形式存在的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無疑在發展中尋得了“依靠”,這種借力發展的模式或將成為市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常態。
各級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建設熱潮絲毫不減,伴隨而來的是各種不同的聲音。
支持者認為,大城市都應該建一所“小湯山醫院”,作為永久性的城市傳染病危機處理備用系統,哪怕疫病幾十年一遇。在此次疫情防控中,不少地方政府提出的“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而無備”,亦表現出類似的心態寫照。
但數億甚至幾十億元投入的民生工程真的可以如此“任性嗎”?
中華醫學會感染病學分會主任委員、北京大學第一醫院感染科主任王貴強告訴記者,相似的場景在2003年SARS之后就出現過。基于那波新建熱潮的結果和此次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中傳染病醫院發揮的作用,他認為,當前不應再大規模建設傳染病醫院或公共衛生臨床中心。
“SARS之后新建了一批傳染病醫院,但這次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中,傳染病醫院只是一個隔離收治的物理空間,需要政府協調全市醫療資源進行支援。”王貴強表示,上海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之所以很受關注,是因為其作為上海市唯一確診患者收治定點單位,得到了全上海大醫院精銳力量的支持。
他進一步指出,加強傳染病防控能力一定需要政府大力投入,但資金怎么分配、如何使用需要慎重規劃和考量。建大樓容易,維持運營、保持人員能力卻十分不易,這是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王貴強仿佛看到了這批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物的未來命運,國家層面顯然也意識到了相關問題。如《建設方案》就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謹慎,“已達到傳染病醫療救治條件的地區,不再建設”,“原則上不鼓勵新建獨立的傳染病醫院”。
但醫療基建大趨勢已如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就很難關上。只是相比傳染病專科醫院,這一輪建設中被賦予更豐富內涵和意義的公共衛生臨床中心會不會有更美好的未來?
答案或許并不樂觀。在阜陽市第二人民醫院院長韓明鋒看來,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光鮮的名字,與傳染病醫院并無本質區別。
他向記者進一步介紹,近年來傳染病醫院興起了改名熱潮,紛紛更名為公共衛生臨床中心或第二人民醫院、第三人民醫院、××醫院分院等,有些傳染病專科醫院從名字絲毫看不出“傳染病”的影子,如北京地壇醫院、北京佑安醫院、解放軍第302醫院。
傳染病醫院深藏“功與名”的原因只有一個,生存。
“傳染病醫院是一個傳統的名字,聽起來很不舒服,對周圍人群的影響很大,也不利于醫院某些學科的發展。在傳染病醫院發展婦產科,誰愿意來生孩子?”韓明鋒說。
“傳染病醫院”這個傳統名字不受待見,折射出的正是其生存與發展之困。
2003年SARS后建立的一批傳染病醫院有一個相同的特點,在地理上多處于城市郊區位置。實際上,天津、西安、北京、內蒙古等地的傳染病醫院都經歷過搬遷。隨著城市化進程加快,原來的郊區日益變成人口聚集區,頗受“嫌棄”的傳染病醫院就不得不遷移至遠郊。
地理位置的天然劣勢極其不利于醫院發展,SARS期間或之后建立的傳染病醫院大多經歷了曲折的命運。
2004年11月,當年上海市政府“一號工程”上海市公共衛生中心建成并交付使用。該中心位于上海市郊金山區,建有九個功能區域,設置床位500張,疫情暴發后床位可增加到1100張。據了解,當時該中心的建設充分考慮了上海市各類傳染病的發病情況、傳染病暴發流行的隔離治療以及資源的調配因素。
此后,上海市公共衛生中心更名為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但由于位置偏遠、功能單一,運營一度陷入困境,需要政府每年投入數億元維持生存。2014年11月,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掛牌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南院,開啟轉型之路。記者查詢上海申康醫院發展中心數據了解到,2018年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收入合計12.36億元,其中財政撥款收入2.65億元,占21.40%。
上海市強大的財力和人口基數保障了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發展,也讓其在此次疫情防控中大放異彩。但全國絕大數地區并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有人提到上海公共衛生臨床中心模式,這是錯誤的提法。”王貴強說,“上海公衛臨床中心平時也是勉強維持生存,因為上海僅此一家,又和復旦大學合作,人才隊伍保持不錯,所以能活下去。要在一般幾百萬人口的城市,它也很難活下去。”

鏈接2 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近年來年度決算收入 單位:萬元
朱同玉顯然有著深刻的感受。在被問到全國傳染病醫院發展情況時,他給出了簡單的五個字:非常不理想。
從2016年起,每年兩會他都會帶去一些提案,關于傳染病醫院建設、人才流失問題和經費保障問題。“綜合醫院有自我生存能力,傳染病醫院患者群體較小,無法自我生存。如果不把其作為公共衛生體系的一部分,而是納入普通醫院來對待,就會出現發展瓶頸。”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如是說。
實際上,傳染病醫院的發展已不能用“瓶頸”形容。在王貴強看來,北上廣等大城市的傳染病醫院,患者比較集中,還能吃得飽,其他地區大部分傳染病醫院“生存都是問題”。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安徽省立醫院)黨委書記劉同柱向記者證實了這一點。據他介紹,安徽省立醫院托管合肥市傳染病醫院前,后者100多張床位,使用率只有30%~40%,“一家市級傳染醫院連CT都沒有,職工上一天班要休息三天”。“我所了解的幾家傳染病醫院情況大抵如此,非常困難。”劉同柱說。
傳染病醫院發展受困,原因來自多個方面。
客觀上,進入本世紀后傳染病疾病譜發生明顯變化,之前大肆流行的傳染病基本得到控制,急性傳染病發病率也極大下降,加之衛生資源日漸充裕和疫苗研制突飛猛進,傳染病醫院病源急劇下降,這直接動搖了其發展之本。
韓明鋒介紹,當前傳染病醫院業務開展主要圍繞肺結核、肝炎、艾滋病進行,這極大地限制了醫院發展空間。
主觀層面,造成這一尷尬境地的原因首先是傳染病醫院定位不清晰。按規劃,傳染病醫院是公共衛生救治體系的一部分,但運行時又以綜合醫院對待,財政按業務額差額撥款,醫院不得不依賴市場生存。但由于傳染病醫院先天的專科局限,讓其無法在市場環境下競爭。
此外,傳染病醫院收治患者成本較高。傳染病須按病種分病房或病區收治,醫院必須保持較高的空床率,病床的空置就不可避免。傳染病醫院的設置必須遵照“三區兩通道”的原則,加上設備、消毒和個人防護等都有特殊要求,成本很高。
現實的醫改環境也為傳染病醫院發展帶來巨大困境。
傳染病醫院主要收治內科傳染病,以藥物治療為主,藥品占比普遍較高。據媒體報道,2015年河北省11所城市公立傳染病醫院平均藥占比為56.42%,而全省城市公立醫院平均藥占比為44.78%。藥品零加成改革后,傳染病醫院收入大幅下降,運營更加艱難。
北京佑安醫院財務處孫蕊撰文稱,2016年底取消藥品加成后,某樣本傳染病醫院患者服用西藥的收入降幅高達24%,醫院業務收支虧損進一步加劇。濟寧市傳染病醫院相關人士撰文表示,其所在醫院醫療服務收入偏低,近兩年醫療服務收入占業務收入的比重僅在17%左右,明顯低于濟寧市公立醫院35%的平均水平。

鏈接3 我國傳染病醫院發展主要情況
傳染病醫院發展陷入困境,人員收入、發展平臺得不到保障,人才加速流失,也無法吸引人才加入,最終使醫院發展陷入惡性循環。朱同玉介紹,改革前,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平均薪資全市倒數第一,僅為全市平均水平的2/3,人才流失現象嚴重。2016年上海市委市政府決定提高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人員待遇,同時中心內部也重新設定績效體系,才使情況有所好轉。
早在十幾年前就有專家呼吁建立傳染病專科醫院長效財政支付機制,包括支付傳染病醫院醫務人員收入,以穩定專業技術隊伍;對傳染病醫院實行財政全額撥款,支持硬件建設,配備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設備和物資等。
2020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南寧市第四人民醫院艾滋病科護士長杜麗群提交了《關于完善傳染病醫院補償保障機制的提案》,她建議加大對傳染病醫院的經費投入,增加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補償額度,加強突發公共衛生救治事前、事中和事后補償,并定期調整醫療服務價格,確保公共衛生服務體系基礎進一步夯實,功能進一步完善。
王貴強認為,在傳染病醫院發展模式和財政投入機制未發生明顯改變之前,這一輪新建的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仍將面臨傳染病醫院發展面臨的諸多挑戰。“建大樓買設備容易,人從哪里來?”
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投資方和運營方不會不考慮建成以后的生存和發展問題,因此各地在建設中都明確提出了平戰結合的思路。所謂“平”就是平時為綜合及傳染病醫院,也就是說發展其他學科,為患者提供各類常規的診療服務。
事實上,從單一的傳染病專科醫院向“大專科、小綜合”的綜合性醫院轉型已是政府和業界共識。蔡衛平就建議,傳染病醫院應建成大傳染科的綜合性醫院。尤其是應當重視提升重癥特別是呼吸系統重癥救治能力,設立足夠的重癥醫學科及呼吸科床位,多學科協作診療,各學科相互支撐,綜合救治,提高傳染病救治水平。
蔡衛平所在的廣州市第八人民醫院目前有東風和嘉禾兩個院區,職工近1000人。東風院區開設床位400張,專門收治傳染病患者。嘉禾院區核定床位1000張,是一個綜合性院區,科目設置齊全,設有外科、婦產科、兒科病房外和重癥監護病房。兩個院區相互支撐,使醫院具備了較強的傳染病綜合救治能力。
作為全省傳染病專科龍頭醫院,南京市第二醫院亦走了類似雙院區發展的路子,該院按照“精專科、強綜合、應突發、重防治”的發展方針,探索出了“大力推進綜合學科建設,支撐反哺傳染病”的發展模式。醫院鐘阜院區圍繞綜合學科建設,積極引進學科帶頭人,培養中青年人才梯隊,呼吸、重癥、心血管、內分泌、風濕免疫、胸外、肝膽、骨科、神經外科等科室設置齊全,醫療力量儲備全面,為湯山院區傳染病大專科提供了強有力支撐。
多年來,為實現綜合學科反哺傳染病科的目標,各級傳染病專科醫院想方設法向綜合型醫院轉型,衍生出多種運行和發展模式,恰為當下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發展探索出了可行的路徑。
第一種是完全投入綜合醫院懷抱。如2016年合肥市政府與安徽省立醫院簽訂框架協議,后者技術、設備、人才優勢與合肥市傳染病醫院的土地及已有的標準化、規范化病房進行整合,以實現兩院優勢互補,全面提升醫院綜合服務能力和水平,為更好地完成新發突發公共衛生救治任務奠定了基礎。還如揚州市第三人民醫院(傳染病醫院)2008年整體搬遷后由江蘇省蘇北人民醫院全面托管,成為后者分院。
第二種是與其他醫院整合發展。如承德市傳染病醫院與承德市腫瘤醫院整合,建成承德市第三醫院;泰州市傳染病醫院整體并入泰州市人民醫院感染病科,科室開放床位數142張,年門診量2萬余人次,年住院近4000人次。
第三種是與綜合醫院合作。如南京市第二醫院與江蘇省人民醫院開展技術合作。
第四種是專科醫院繼續保留,自身積極向綜合醫院發展。這是目前大多數傳染病醫院尋求的發展道路。
模式各不相同,但目的卻一樣。在當前國家加強投建力度大背景下,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必將迎來基礎設施和硬件上的飛躍,而實現軟實力的進階,則需要借機、借勢、借力。換句話說,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實現快速發展不僅要向前看,還要回頭看,那些走過的路同樣充滿契機和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