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君飛
夏天用酷熱壯大自己的聲威,民諺講“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加之雨熱同期,時有雷暴天氣發生,悶熱疊加潮濕,真叫人苦不堪言。
小時候,我在夏天常常熱得跳起來,稍有不順便大呼小叫,欲赤條條躲進密匝匝的樹葉間,卻學不來猴子攀高登枝的本事。山間有納涼石洞,可惜距離遙遠,即便能夠躲進去避暑,也沒有人送飯送茶。
老人家最愛看小孩兒著急耍賴,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樂呵著樂呵著,老人家又會同情你、可憐你,告訴你“心靜自然涼”,可是哪個小孩兒不是蹦來跳去,這個秘訣自然難以起效。老人家只好嘆息一聲,嘀咕一句:“苦夏樂活。”
好一個“苦夏樂活”!
我想起了村東頭的西瓜田。
西瓜葉子毛扎扎長得壯,大風刮來,啪嗒嗒拍打著地面,看著就覺得疼。西瓜早已長成大個子,光溜溜、圓滾滾的。夏天最大的快樂在于殺西瓜、啃西瓜。懷著對西瓜滿心的喜歡,把沉甸甸的菜刀握在手里,刀刃直直向下,不能猶豫,一股子渴望貫注在刀刃上,果斷快速斬下,只聽“咔嚓”一聲,皮薄、肉厚、汁汪的大西瓜應聲裂開,順著刀口滴下的是大地賜予的蜜汁瓊漿。接下來再“咔嚓咔嚓”分兩刀,我便抱住一塊西瓜開始大口啃、小口咬,隨口嚼一嚼,喉嚨朝下一壓,西瓜便連瓤帶汁統統落到肚子里。西瓜最甜的是第一口,然而即使吃到挨近西瓜皮的瓤,我也覺得清甜爽口,所以絕不浪費。我啃過的西瓜不留一絲殘紅,有時甚至沒有時間去吐西瓜子,非啃到一點兒不剩才能罷休。新鮮的西瓜如果在井水或泉水里冰過,方才值得細嚼慢咽,讓甘甜清涼的西瓜汁濕潤你的唇,纏繞你的舌頭,晃過你的牙齒,再緩緩滑下你的喉嚨,整個嘴巴都像在過節,氣氛熱烈歡暢,仿佛有一條融化了蜜和糖的河奔流在你的生命里。
我是出了名的饞貓,啃西瓜時則像《西游記》里的豬八戒,胃口貪婪,吃相難看,對待可口的食物自有一股子野蠻力氣。直到上了高中,我的身上才增添些許書卷氣,終于學會斯文地吃飯,吃西瓜時才會悄悄地吐西瓜子,偶爾吞下一顆,心里也會倏然一驚,直怪自己的童年習慣根深蒂固。然而,自己吃過的西瓜皮仍舊是最干凈的,既薄又平,仔細看,連整齊的牙印都清清楚楚。
西瓜稱得上苦夏尤物,有了這類尤物,童年的夏天才有許多甜美快樂的回憶。
每年夏天我都夢想成為一個種瓜人,擁有一大片滾圓碧綠的西瓜,白天黑夜都住在瓜棚內,提防偷瓜賊,趁著月色嚇唬狡黠的獾和性情粗暴的野豬,這又將是苦夏中的一樂。可惜直到今天,我也沒有實現這個夢想。我的父母一輩子只熱愛莊稼,像小麥、玉米、甘薯等,年年種,歲歲種,每塊地都種滿還嫌不夠,開荒地種,別人跑到城里打工拋荒的地,他們也租來種,種了收,收了賣,賣了再種,樂此不疲,倒忘了給自家孩子種一片西瓜田。有人重家畜輕家禽,他們偏偏重莊稼輕水果,畢竟,有了莊稼能活命,沒了水果命照有。
夏天一到,我的嘴里就會有一股子苦澀味兒,有空便朝村東頭跑,那里有河有瓜田。你未曾幫忙,沒貢獻,種瓜人不會叫你白吃瓜。你心想,只瞅瞅心里也美,但人家提防的人里可能就有你。你摸了摸粗糙扎手的西瓜葉,剛要撫摸西瓜令人激動的青肚皮,種瓜人看你的眼神竟然變了幾變,臉色一沉,冷冷地說道:“只許看不許摸,摸摸兩塊多。”你只好縮回手—別說兩塊多錢,就是一塊錢也掏不起。
老實說,我和小伙伴們偷過村東頭的西瓜。偷來的西瓜并不是最甜的,最甜的是父母終于想到夏天的苦、孩子的饞,肯花幾塊錢買一個西瓜叫你氣氣派派、快快活活地抱著回家。假如過了一天又一天,賣西瓜的人走了一趟又一趟,辛苦忙碌的父母仍舊想不到呢?賣西瓜的人答應孩子們可以拿廢品交換,男人喝剩的啤酒瓶,女人用破的塑料盆和塑料薄膜,還有那些廢銅爛鐵,以及不用的課本、作業、舊報紙,都可以拿來換一個甜蜜多汁的西瓜。這種買賣自然叫人快樂,可是一個甜西瓜怎能消除漫長夏天里所有的苦?吃過一個西瓜,我還想著下一個,最好一天一個,這樣嘴里苦澀時,面前就擺著一個西瓜,單等你手執菜刀殺瓜取瓤,用甜蜜冰爽的西瓜汁把自己灌滿、填飽。
夏天的快樂和希望從一個西瓜開始,最美不過又以一個西瓜結束。家中廢品多的孩子令人羨慕,那時候我家連廢品也是稀有的寶貝,我也到處游蕩尋覓過,但誰會把囫圇的啤酒瓶、用壞的塑料盆丟到屋外等你撿呢?當賣西瓜的人聲稱,拿家里的雞鴨鵝蛋、小麥、玉米、紅薯干也能交換時,我竟然退縮了,因為這種交換法如同從家里偷拿貴重的必需品,去換也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而結果輕則會屁股挨板子,重則要面壁餓肚子,這種得不償失的蠢事不可做。
夏天總有一縷消滅不了的苦味兒,擁有一片西瓜田的人也不盡是喜笑顏開,因而老人家“苦夏樂活”的勸慰,連孩子的心也不能打動。讀過書以后,才知道這也是古人“不亦快哉”的活法。對于我們孩子來講,即使在苦夏里吃不到甜西瓜,卻還能夠游泳、洗澡、捉知了、釣魚、看電影、聽故事,這些都可以讓我們學著古人的樣子,拍著桌子喊一聲“不亦快哉”。
“倏忽溫風至,因循小暑來。”溫風已是熱風,熱風呼呼,讓人汗流浹背。這雨熱同期卻有益于莊稼生長,父母時常要冒著酷暑去鋤草、翻秧、施肥。最苦的并不是小孩,他們躲在樹蔭下扇扇子,承受父母的庇護,當然算是一種甜。
吃不到西瓜,父母會遵循“食新”的古老習俗,用新打下的面粉搟面條、烙面餅,犒勞己身,安撫孩子,這自然也是一種“樂活”法子。新面、新餅使苦夏里萎靡的食欲大振,吃在嘴里感覺既香又美,細品之下帶著新鮮糧食的一股子清甜,撫慰著你,鼓勵著你,使你帶著信心走向更熱更苦的大暑,而大暑繼續有西瓜可盼、新食可饗。我仿佛看到從古老習俗中延伸下來一條隱秘的甜蜜線,踩著這條纖細柔韌的線,你就永遠能夠在酷暑嚴冬當中“樂活”下去,吃到你的西瓜,或者找到你的火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