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術俠
摘? ? 要: 《水之鄉(xiāng)》,是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的一部長篇小說。作為戰(zhàn)后作家中的一員,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在《水之鄉(xiāng)》中,對人類的地位和命運進行了深刻思考。本文從“自然觀”的去人類中心化、“傳統(tǒng)二元人機觀”的消解、“男權女權文化二元論”的顛覆三個方面入手,分析格雷厄姆·斯威夫特所渴望建立的平等、和諧、共生的生態(tài)理想社會,探尋作品中所蘊含的后人文主義精神。
關鍵詞: 《水之鄉(xiāng)》? ? 理想社會? ? 后人文主義
《水之鄉(xiāng)》是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的第四部作品,獲布克獎提名。作為第一部為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帶來聲譽的長篇小說,《水之鄉(xiāng)》有著重要的研究價值。瞿世鏡是國內第一個對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小說的藝術進行研究的學者,他認為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的小說的一個特點是通過環(huán)境表現(xiàn)人物。他指出:“作品中的鄉(xiāng)村洼地和托馬斯·哈代的威塞克斯荒原一樣富于生命力。”[1](36-40)王艷萍從新歷史主義角度入手,指出:“小說暗示相對于傳統(tǒng)歷史敘事來說,故事講述更注重個人主體對歷史的理解和重新闡釋?!盵2](103-111)齊雪艷認為:“小說建構在當代歷史與想象的大話語語境之中,以及對現(xiàn)實進行歷史性的想象之中,融入了對重大的社會問題的思考?!盵3](67-72)縱觀國內學者對《水之鄉(xiāng)》的研究,成果并不多,且多集中在新歷史主義和小說人物研究上,尚未有學者分析小說中所蘊含的后人文主義思想。
在后現(xiàn)代和全球化時代,一種新的理論思潮—后人文主義應運而生。哈桑(Ihab Hassan)指出:“我們要知道,歷經(jīng)五百年的人文主義可能就要走到盡頭,人文主義變身為我們必須無助地稱之為后人文主義的狀態(tài)?!盵4](843)后人文主義者主張:“人類并非宇宙中唯一的具有理性的生物,甚至在地球上也不是各種物種之首領,只是人類的進化程度最高,因而最帶有理性的特征。”[5]后人文主義實際上消解了人與其他物種及自然本身的二元對立,把人類還原為自然萬物中的普通一員。后人文主義對過于主張人類主體地位與作用的嘗試實際上起到了某種反撥的作用,它認為“人類只是宇宙萬物中的一份子,他不可能君臨一切,也無法改變這一既定的生物格局”[5](4-11)。在科技迅猛發(fā)展的現(xiàn)代化進程中,后人文主義把人類作為自己批評的對象,通過批判與消解人類中心主義,使人的地位、價值和屬性都受到了懷疑和挑戰(zhàn),人類不得不重新思考人與自然、人與科技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一、“自然觀”上的去人類中心化
后人文主義首先重新關注人與自然的關系。人類中心主義把人看做宇宙萬物的中心,認為人是主體,自然是客體。人類中心主義還主張:“人類有權力為滿足自己的欲望而采用一切手段,不斷發(fā)展出新的能力和技術來取得對其他物種的控制權,把其他特種變成滿足自我欲望的對象?!盵6](65-71)后人文主義者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試圖對其作出新的調整。美國的后人文主義理論家加利·沃爾夫(Cary Wolfe)指出:“人類在宇宙中占據(jù)了一個新的位置,它已成了一個居住著我準備稱之為‘非人類的居民(nonhuman subjects)的場所?!盵7](47)因此,在后人文主義者那里,人類已經(jīng)不再是地球上曾被那些人類中心主義者所認為的具有主宰地位的物種。人類雖然進化程度最高,地位最顯赫,但這并不意味著人類可以隨意主宰其他一切生物的命運。人類可以改造自然,為己所用,但一旦人類的開發(fā)和改造超過一定的限度,就會受到自然的報復。在文學作品中,自然大多作為背景出現(xiàn)?!氨尘半m然是小說的其中一個要素,但通常只是一個襯托,并不參與文本的意義建構”[8]。在《水之鄉(xiāng)》中卻并非如此。芬斯沼澤的居民以水為生,他們割草、挖煙煤、種菜捕鰻。對于這些靠水而生的人們來說,人與自然是一種互相依存的共生關系。后來荷蘭人來到芬斯肆意開挖支流、興筑堤壩,將九萬五千英畝土地變成夏季牧地。大自然卻破壞了荷蘭人的工程:因為眾多的支流使水量減少,流速降低,水道和河口積滿淤泥,對堤堰造成壓力,終于于1713年爆發(fā)了洪水,成千上萬英畝農(nóng)田被淹。為了拯救被淹沒的家園,這些原住居民“不再為水而戰(zhàn),而是與水為敵”[9](11)。他們鑿渠排水、修挖管道,但依然抵御不了自然對人類的懲罰,芬斯地區(qū)于1874年和1947年分別又爆發(fā)了兩次規(guī)模巨大的洪水,損失慘重。正如作者所言:“要跟水打交道,你就得了解它、尊重它。當你努力要降服它的時候,你就得知道有朝一日它也許會奮起反抗,將你的所有努力化為烏有?!盵9](12)格雷厄姆·斯威夫特以睿智的眼光提醒人們,人類永遠不可能征服自然,人類與自然是一種互相依存的關系。湯姆的父親雖然結束了水上生活,成為陸地居民,但他“仍會去捕捉鰻魚,在夜里靠著閘門,凝望河水”[9](12)。通過對以水為生的生活的悼念式描述,表達了作者希望人與自然能夠和諧共存的美好愿望。
二、“傳統(tǒng)二元人機觀”的消解
后人文主義除了重新關注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外,還“重新思考并探討了人與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的東西-機器的關系”[5]。人類為了提高生產(chǎn)力,總是不斷發(fā)明各種先進機器。在全球化時代,一些有著先進智能的機器被廣泛地運用于日常生產(chǎn)生活的各個領域,的確解放了人的雙手,但導致工人受到機器排擠,大量工人陷入失業(yè)困境。同時,在特定背景下,機器的運用也加劇了剝削,導致了許多沖突。各種先進的軍事武器被廣泛地運用于戰(zhàn)爭,給人類帶來巨大的災難。在高科技的發(fā)展越來越多地顯示出“失控”傾向的時候,后人文主義者清醒地意識到先進科技在給人類帶來利益的同時,也在給人類帶來災難。早在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創(chuàng)作《水之鄉(xiāng)》的時候,作者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并且在作品中表達了對科技發(fā)展的擔憂。比如:“印刷術的發(fā)明,導致除了知識之外,還包括其他政治宣傳、謊言、爭論、沖突的廣泛傳播。蒸汽機的發(fā)明,導致了各種悲慘的工業(yè)社會的剝削,以及十歲童工每天在礦井里工作十六個小時的慘事。飛機的發(fā)明,導致1939年到1945年間歐洲城市幾乎全毀,城市居民死傷無數(shù)……”[9](118)此外,作者還詳細描繪了被廣泛運用于一戰(zhàn)、二戰(zhàn)中的先進軍事武器,如:“我們在1943年擁有一種新品種的鵝……那是用鋁、鋼、木頭支柱和有機玻璃制成的;特技是在空中下出會燃燒、會爆炸的蛋……這人造的東西,這人工的東西……它會以引爆的鵝蛋的形式降臨在漢堡、紐倫堡和柏林……”[9](279-280)作者特別強調了這能夠摧毀城市、毀滅人類的東西正是人類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的,表達了其對科技發(fā)展所帶來的隱患的擔憂??萍及l(fā)展到今天,賽博格(Cyborg)、人造人(An-droid)、克隆人(Clone)、異變人(Mutant)、AI等高科技產(chǎn)物相繼出現(xiàn)。阿爾法狗戰(zhàn)勝世界圍棋冠軍、基因編輯嬰兒對倫理的挑戰(zhàn)、AI勸人自殺等各類科技“失控”事件更是直觀地證實了這種擔憂的先見性。作為一名戰(zhàn)后作家,格雷厄姆·斯威夫特敏感地察覺到了自己所生存的文化環(huán)境的變化,因而率先將自己的感受訴諸筆端。然而,由于時代的局限性,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尚不能提出切實可行的應對策略。那么,人類究竟該如何規(guī)范未來科技發(fā)展呢?陳世丹指出:“人類要尊重和關愛非人類,平等對待智能機器人賽博格(Cyborg),建構多元物種和諧共生的后人類社會。”[10]與此同時,堅守科技倫理底線、加強科技倫理監(jiān)管成為全世界人類不得不共同面對的課題。
三、“男權女權文化二元論”的顛覆
“后人文主義可被視為一種后排他主義(post-exclusionism),即反對人的任性和自以為是的狀態(tài);它是一種調解的經(jīng)驗哲學,以其最寬廣的意義提供了一種存在的和諧;它并不使用任何正面的二元論或對立面,通過解構的后現(xiàn)代實踐使任何本體論的對立非神秘化”[10]。它不堅持等級系統(tǒng),認為不存在他異性的較高或較低等級。因此,后人文主義實際上顛覆了男權女權文化二元論,男性不再處于統(tǒng)治地位,女性不再是處于邊緣地位的“他者”。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在《水之鄉(xiāng)》中塑造了三位經(jīng)典的女性人物——莎拉·阿特金森、海倫·阿特金森和瑪麗·梅特卡夫。在父權制社會中,男性利用男性話語對女性進行定義,達到塑造和規(guī)訓女性的目的,處于從屬地位的女性則常常保持沉默,莎拉·阿特金森正是父權制壓迫下的沉默者的典型代表。她由于丈夫的暴力再也無法說話,被迫成為一個沉默者。海倫·阿特金森被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塑造成了一位拯救者的形象。海倫的拯救者形象首先體現(xiàn)在父親歐內斯特的身上。歐內斯特因為反戰(zhàn)主張在政治上一敗涂地。在一次肅穆莊嚴的閱兵中,海倫因為過于美貌,無意中將閱兵變成了慘不忍睹的鬧劇。歐內斯特看到女兒不需要言語行動就能嘲弄那些販賣戰(zhàn)爭的政客,因此對海倫產(chǎn)生了崇拜與愛慕之情。對于郁郁寡歡的歐內斯特來說,海倫便是自己唯一的救贖。此外,作為護士的海倫還拯救了因為戰(zhàn)爭而受到精神創(chuàng)傷的亨利·克里克,用愛使其得以從創(chuàng)傷中走出來,恢復正常生活。海倫這一拯救者形象的塑造,表明格雷厄姆·斯威夫特不再將女性視為傳統(tǒng)父權制社會中的“他者”,開始正視女性的地位與作用。到了瑪麗,格雷厄姆·斯威夫特開始進一步大膽探索女性內心世界。在父權制社會中,女性被迫保持緘默,瑪麗卻肆無忌憚地談論、探索,甚至在十四歲時未婚先孕,這一切都只是出于好奇?!昂闷嫘尿屖顾黄埔磺屑s束,使她想要觸摸、目睹、體驗一切未知和隱藏的事物”[9](45)。至此,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已經(jīng)把女性視為有血有肉、有情感需求、有自我意識的存在,而不再是被男性定義、規(guī)訓的客體。從這些女性人物身上我們看到,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已經(jīng)擺脫男權女權文化二元論,使這種對立在文本中被解構,而這正與后人文主義的主張不謀而合。
四、結語
通過從“自然觀”上的去人類中心化、“傳統(tǒng)二元人機觀”的消解、“男權女權文化二元論”的顛覆三個方面,對《水之鄉(xiāng)》進行考察,我們發(fā)現(xiàn)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倡導了一種平等、和諧、共生的生態(tài)理想社會,這與后人文主義的主張不謀而合,引發(fā)了讀者對人類生存狀態(tài)和社會危機的反思,體現(xiàn)了其作為一位戰(zhàn)后作家所具有的先見性和社會責任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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