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劉震云在長篇小說《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中采用了多種敘述視角,是小說展現出別具一格的藝術特征。敘述者在講述往事時常采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從而形成權威感。而在一個新的人物出現時,故事往往會由第三人稱全知視角敘述隱蔽地轉向第三人稱限知視角敘述,以形成敘述空白,營造懸念。在對權色交易這一核心事件的敘述中,多重式人物限知視角的運用則較好地表現出人物不同的特征,從而揭露社會的荒唐本質。
關鍵詞:敘述視角 全知 限知
2017年劉震云發表了新作《吃瓜時代的兒女們》。這是一部有90多萬冊發行量的反腐題材小說,也是繼《手機》后又一部關注網絡科技下社會信息傳播的批判性小說。與巨大發行量相反,關于該小說的研究則屈指可數,這其中又分出兩個批評方向。一是批評該小說屬于新聞拼接,并無新意。持此觀點的人認為小說故事不過是對網絡事件的翻版整合,整部作品體現出隨波追流的弊端,缺乏真正的思考,造成了對文學的傷害。二是從主題方面肯定了該小說批判人性和社會荒唐性的深刻意義。持此觀點的人則認為網絡上人們對新聞事件的圍觀,最終導致素不相識的官員落馬,底層人物與上層官場的碰撞,吃瓜群眾在其中的狂歡行為等,恰恰體現了現實世界的荒誕性。以上研究多從故事內容和主題入手,而從敘事技巧入手的研究是少之又少,只有兩篇相關文章,分別探討了這部小說的空間敘事特征和敘事重復性的意義。
事實上,劉震云的小說《吃瓜時代的兒女們》在敘事技巧方面體現出了非常獨特的一面。尤其是敘述視角的運用上,不僅靈活地交替運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和第三人稱限知視角,還特別地運用了多重式人物有限視角。“敘事學中的視角,指的是文本中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角度。”[1]隨著全知視角、限知視角以及多重視角的流動,故事逐漸展現出全貌,既避免了小說拼接新聞的嫌疑,也加深了其主題意義的彰顯,讀來更耐人尋味。
一.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展示廣闊性和權威性
《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中使用最為普遍的敘述視角是全知視角。“這是傳統上最常用的一種視角模式,該模式的特點是全知敘述者既說又看,可從任何角度來觀察事件,可以透視任何人物的內心活動,也可以偶爾借用人物的內視角或佯裝旁觀者。”[2]小說共分三部分內容,第一部分包括五個章節和兩個附錄,第二部分只有一句話,第三部分只有正文這一章內容,結構十分新奇。除去第一部分中第三章和第二部分,其他章節內容中均出現了明顯的以第三人稱為主的全知敘述視角。從故事內容上說,小說主要講述了牛小麗、李安邦、楊開拓和馬忠誠四個人的故事,但不管講述哪一個人物,全知敘述視角都是作者使用最多的敘事形式技巧。
全知視角敘述的優勢在于“所有人的故事和命運都盡在掌握,一覽無余”[3],尤其是在回顧一個人物的經歷時,顯得十分方便。所以在講述重要人物牛小麗的故事時,可以隨時插入一個遠早于正在敘述的故事之前的故事。牛小麗的父親在她十四歲時去世,兩個月后,她的母親與鎮上一個有婦之夫張來福通奸,這件事情刺激了牛小麗,在憤怒之中她趕走了自己的母親。此后牛小麗與哥哥相依為命,在哥哥娶妻生下女兒后不久,哥哥的妻子便跟別人私奔,最終只剩下牛小麗、哥哥和侄女斑鳩辛苦謀生。這一段故事的講述便是在牛小麗幫哥哥買老婆實現二婚中間插入的,這一段往事敘述完后緊接著便是哥哥二婚的妻子宋彩霞卷款跑路,不知所蹤,然后牛小麗便開始了她的尋嫂追錢之路。這以后才有屢次被騙,不得已出賣肉體賺錢還債,最后與貪官糾纏在一起,導致被抓。在插入的故事中,牛小麗通過把母親趕走,照顧哥哥和侄女等一系列舉動,表現出一種倔強、堅強的性格特點,因此這一故事的作用不僅是交代了前因后果,還為下文牛小麗執意千里尋嫂追錢的舉動做了鋪墊和解釋。總之,敘述者要想使受述者或讀者了解更多關于牛小麗的性格和出身,必須要采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這樣的敘述視角方便敘述者隨意進入任何一個時空,大量補充關于人物的相關信息。此外,敘述者還可以隨意加快或減緩敘事的速度,對信息進行篩選,以突出核心信息,從而確保讀者能夠快速準確的把握敘事意圖,了解其中的隱含意義。
這一敘述視角的運用情況亦可在其他人物身上得以窺見。在講述貪官李安邦的故事中更容易看到全知視角下,先前故事的插入對表現人物形象的積極作用。李安邦正在官職晉升的緊要關口,為了能順利晉升,他必須要解決和政敵宋玉臣之間的矛盾。雖然敘述者也通過全知敘述視角插入了一些多年前李朱二人之間的恩怨情仇,但與講述牛小麗的故事時略有不同。牛小麗的身世是在當下故事的講述中插入的,而李朱二人的恩怨情仇是在講述李安邦晉升之前就提到的,但這依然算是插入,因為敘述者采用的時間表述句是“二十五年前”,這就證明敘述者是立足于當下的時間維度上,對以往的故事進行回顧,因此屬于插入。在全知視角的統攝下,李安邦的性格里的算計和狡猾,官場上的勾心斗角,派系之間的殘酷競爭都能更好的展示出來。此外小說對李安邦妻子康淑萍的描寫,也多為全知視角下的插入,如李康二人的相戀經歷,康淑萍收受賄賂的貪婪,這些都成為李安邦最終落馬的一個原因。
由于這部小說對于人物內心的世界描寫極少,因此補充與人物相關的事件信息就顯得尤為重要。而在第三人稱全知敘述視角之下才能得以實現,敘述者如同上帝一樣,可以觀察他筆下任何一個人物的行蹤,對他們的過往也可以了如指掌,從而穩固了故事敘述的權威性,拓寬了故事的廣闊性。
二.第三人稱限知視角營造懸念
除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外,小說《吃瓜時代的兒女們》在敘述中還大量使用了第三人稱限知視角。不過相較于全知視角的顯露而言,限知視角的敘述則顯得較為隱蔽。所謂限知視角“跟上帝般的全知敘述者不同,人物的視角會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是一種有限視角”。[4]這時的敘述者不再是無所不知的存在,而是與小說中某一位人物重合起來,該人物的視角便是敘述者的視角,敘述者所知道的也只能是該人物所知道的,既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比如在某一人物第一次見到另一個人物時,總會以觀察者的視角去描述新見之人的外貌,對新見之人的身份不做解釋,像牛小麗第一次見蘇爽、李安邦等人都是采用牛小麗的限制視角敘述的。這樣的限知視角之所以會產生隱蔽性,與它采用的人稱有密切關系。在這部小說中,作者通篇運用第三人稱,因此,不管是在哪一種敘述視角的關照下,人稱并沒有發生明顯的變化,這情形就容易產生迷惑性。加之,敘述者在大多時候都會運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進行敘述,已經使讀者產生了較為固定的認知,所以,在突然進入到同樣以第三人稱為主的限知視角敘述時,讀者往往會忽略掉視角的變化。正是這樣,才導致了第三人稱限知視角敘述的隱蔽性。
《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中限知視角的運用情況可以從微觀和宏觀兩個方面來加以分析。微觀層面的分析更多地涉及到小說情節的細節方面,敘述者往往在全知視角敘述中快速插入一小部分限知視角敘述。牛小麗帶著老辛老婆以及老辛兒子小猴一起去外地尋嫂追錢,在候車室里牛小麗睡著了,這時出現了一段以牛小麗的觸覺感受為主的敘述。她感覺到有人在摸她的臉,以為是流氓,心里一驚便醒過來,才發現是小猴,詢問之下才知道小猴是因為牛小麗美麗才摸她的臉。在這里,讀者只能跟隨牛小麗的個人感受一起去發現事情的真相,并不能在牛小麗醒過來之前就知道是小猴在摸她的臉,這是典型的限知視角敘述。這樣的敘述既展示出了小猴的天真,也表現出牛小麗出門在外的警覺,同時也為后文牛小麗最終出賣色相做下伏筆。在牛小麗被安排去賣身時,又有兩處以牛小麗視角展開的敘述,一是敘述她接客路上的所見所聞,二是敘述她在酒店里的經過。這兩處限知視角很好地表現了牛小麗緊張不安的心理,也暗示著將到來的男人身份非同一般,從而引起了讀者對將要到來的男人的好奇。
從宏觀層面來說,這部小說幾乎一章就是一個第三人稱限知視角。第一章分是以牛小麗的視角為主,第二章是以李安邦的視角為主,第四章是楊開拓的視角,附錄一、附錄二則可以看作是網友的視角,正文部分則是馬忠誠的視角。因為每一章里的故事都只圍繞這一個主人公展開,所有發生的事情也都是這個主人公所能知道的事情,即使這幾個人的事情同時在發生,甚至他們已經有了實際聯系,但他們依然彼此不知,只有在最后貪污案件的查處過程中才從警察口中,新聞的報道中知曉彼此。而讀者亦是跟隨著每一位人物的視角,一步步向前了解故事內容,因此讀者在閱讀完所有的故事內容前,了解的情況也十分有限,并不比主人公知曉更多,對真相的了解也是在警察破案和網絡報道中逐漸清晰起來的。這樣一來,整部小說大多數時候都處于一種有限視角的敘述中,產生了較多的敘述空白,從而營造出強烈的懸念感,緊張感。
三.多重式人物有限視角增強戲劇性
所謂多重式人物有限視角“即采用幾個不同人物的眼光來反復觀察同一事件。”[5]傳統小說一般較少運用多重式人物有限視角,偵探小說中反而更多采用這一敘述方法,常表現為多個證人講述同一件事情,如多位證人描述死者的為人,或者描述死者被謀害的經過等。在《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中,多重式人物有限視角敘述還是較為明顯的,若是以個體人物視角和群體人物視角為切入點,則可將此類敘述大致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個體人物有限視角下的敘述,這一部分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他人對牛小麗外貌的描述和評價。第一個描述牛小麗外貌的是老辛老婆,她認為牛小麗眼睛大,嘴巴大,鼻梁很高,像個外國人,并夸贊了牛小麗獨特的美麗。后來蘇爽勸牛小麗賣身賺錢時也曾說到牛小麗長得像外國人,在與李安邦的肉體交易中,牛小麗也被李安邦夸贊擁有像外國人一樣獨特的美麗容貌。在警察對牛小麗的審問中,牛小麗不明白為什么自己與別人進行肉體交易的視頻會被錄像,警察則解釋說是因為牛小麗像外國人一樣的獨特外貌。敘述者通過不同人物視角對牛小麗的外貌做了相同的陳述,實際上是在反復印證同一個問題,這樣一來就大大加強了敘事的可信性,即牛小麗確實像外國人,同時也諷刺了那些獵奇者的可笑心理。二是在權色交易中的人物對自身參與此事的敘述。這一部分涉及的人物較多,包括牛小麗、李安邦、楊開拓與馬忠誠,以及審案的警察。對此事描述最為詳細的是牛小麗的人物視角,敘述者以她的視角詳細講述了她如何聽從蘇爽安排,假裝處女騙取李安邦的信任,包括她與李安邦權色交易的詳細過程。但此時牛小麗并不認識李安邦,而且在牛小麗視角的敘述中并未提到她與別的男性的交易過程。接著又以李安邦視角簡單敘述了他為化解官場危機而采用荒誕的辦法,即找處女破災,這一部分非常簡單。從牛小麗與李安邦對同一事件的不同敘述中,不難對比出二人不同的態度,牛小麗的緊張與不安,李安邦的急切與功力,也正是如此,兩個人敘述的詳略側重各有不同。接著到警察破案時,又重新提及此事,并通過視頻審問楊開拓和牛小麗,在這兩個人與警察的對話中,又一次提及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權色交易時間,而此前未交代的楊開拓與牛小麗之間、蘇爽與官員之間的關系,也在警察的陳述下浮出水面。而馬忠誠對這一貪腐事件的看法,則表現出了作為事件外吃瓜者的態度。同一故事在不同人物有限視角下所缺失的部分,在這里被揭發出來或者拼湊起來,讀者也是至此才能窺見故事的全貌。
第二類群體人物有限視角下的敘述。這里的群體指的是網絡上圍觀此次權色交易新聞報道的所有人。這個角度的敘述集中在小說附錄一這一節中。在這一節里,有人對牛小麗事件進行批評,有人謾罵,還有網絡圍觀者把牛小麗事件編成了歌曲,含蓄地講述了牛小麗與貪官之間的肉體交易,并對其展開了贊美,從而流傳開來。還有人在微信中編輯了一段頒獎詞,深情地敘述了牛小麗的“豐功偉績”。他們沒用參與那些事件,只是借助新聞報道,站在自己的立場,重新敘述了這些事件發生的過程,他們對牛小麗這種正面的評價,甚至是歌頌,恰恰反映出作為吃瓜者這個群體冷漠好奇的心態,進一步展示了社會的荒唐。
多重式人物有限視角敘述“典型地表現出來的就是,不同的人物傾向于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來感受或者解釋同樣的事件”[6]。正因其有限性,人物只能出于各自的目的和各自的經歷感受來敘述事件,從而使小說敘述中保留了較多空白,更容易引起讀者的猜測,當故事拼接完整后,讀者自然會產生原來如此之感,也增強了小說的戲劇性色彩。
四.結語
一位優秀的作家不僅能講述一個好的故事,也能夠運用好的敘事技巧來體現故事的主旨。劉震云小說《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中的敘事技巧非常之特殊,值得細細品味。在敘述視角方面,劉震云沒有采用一以貫之的第三人稱全知視角,而是兼用了第三人稱限知視角和多重式人物有限視角這兩種敘述視角。從全知視角轉入限知視角體現出明顯的流動性,這樣做也是出于敘事修辭的考慮,在限知視角下能夠更好地表現人物的個性、思想,同時也可以深化小說的主題意蘊。
參考文獻
[1]董穎.劉震云小說《我不是潘金蓮》的敘事話語探析[J].河南科技學院學報.2018.(05):94.
[2]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03):95.
[3]張引.劉震云新世紀小說的敘事學研究[D].河北大學.2017.(06):12.
[4]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03):95.
[5]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03):96.
[6]譚君強.敘事學導論:從經典敘事學到后經典敘事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11):86.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8年度信陽學院校級課題“劉震云現實主義題材小說的主題敘事研究”(編號:2018WYB12)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介紹:趙夢楠,信陽學院文學院助教,研究方向: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