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利
內容摘要:在20世紀文學史中,沈從文和路遙可稱得上是鄉土文學的代表作家。作為現代作家的沈從文,其小說展現的湘西的風土人情;而當代作家路遙,則著筆于自己從小生活的陜北世界。不同的成長經歷以及生長環境使得二人的小說風格有很大的區別,但其中卻不約而同的包含有大量的風景描寫。
關鍵詞:《邊城》 《人生》 風景描寫
“風景”一詞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的定義為:“一定地域內由山水、花草樹木、建筑物以及某些自然現象(如雨、雪)形成的可供人觀賞的景象。”在近代小說中,作家對風景的描寫較為缺乏,陳平原提到:“‘新小說中不乏主人公游歷之作,每遇名山勝水,多點到即止,不作鋪敘。除可能有藝術修養的限制外,更主要的是作家突出人、事的政治層面含義的創作意圖,決定了景物描寫在小說中無足輕重,因而被自覺地‘遺忘。”①而到了現代,“風景”逐漸被小說家們重視起來。例如,郁達夫認為“自然風景和天候的描寫”,“最容易使得讀者得到實在的感覺,又最容易使小說美化。”②現代文學中,魯迅的《故鄉》、魯彥《菊英的出嫁》等作品,都展現了獨具特色的地域風貌。
以“鄉下人”自居的沈從文,其小說風格往往被稱為“田園牧歌”式的情調。他在《湘西》中曾寫道:“一切風景靜美而略帶憂郁。隨意割切一段,勾勒紙上,就可成一絕好宋人畫本。滿眼是詩,一種純粹的詩。”③他的小說不著墨于情節動蕩起伏,也不貪戀社會政治層面,而是傾心于和諧安靜的自然風景。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提到:“雖然沈從文受了自己道德信念的約束,好像覺得非寫鄉土人情不可,我個人卻認為,最難表現他長處的,倒是他那種憑著特好的記憶,隨意寫出來的景物和事件。他是中國現代文學中最偉大的印象主義者。他能不著痕跡,輕輕的幾筆就把一個景色的精髓,或是人類微妙的感情脈絡勾畫出來。”
路遙的小說雖也帶有濃烈的鄉土氣息,但他致力于表現陜北黃土高原地區的風土人情。無論是《人生》還是《平凡的世界》,作品中隨處可見的景物描寫,把那種在社會發展變化的巨浪中,小人物的生活是如何矛盾與掙扎,表現的淋漓盡致。
一.風景描寫襯托人物心理狀態
在《人生》中,當高加林民辦教師的崗位被有關系的三星頂替之后,高加林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作者寫到“高加林身子僵硬地靠在炕欄石上,沉重地低下了頭。外面,雖然不再打閃吼雷,雨仍然像瓢潑一樣嘩嘩地傾倒著。河道里傳來像怪獸一般咆哮的山洪聲,令人毛骨悚然。”加林的心情正像這咆哮的山洪聲,作者以景喻情,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人物的心理活動。
此外,當巧珍為心愛的加林“賣掉”那一籃子饅頭之后,二人并肩回家。路遙筆下的風景是這樣寫的:“太陽剛剛落山,西邊的天上飛起了一大片紅色的霞朵。除過山尖上染著一抹淡淡的橘黃色的光芒,川兩邊大山濃重的陰影已經籠罩了川道,空氣也顯得涼森森的了。大馬河兩岸所有的高稈作物現在都在出穗吐纓。玉米、高粱、谷子,長得齊楚楚的,都已冒過了人頭。”加林巧珍二人本就是處于情感豐富的年紀,異性之間多少都會有些別樣的情愫,加上巧珍本身的歡喜以及迷人的身姿,這讓兩人的心情就像天邊的云彩,變成紅色、橘色。連作物都開了花,正如悄悄生長的情愫,彌漫著芬芳的香味。
路遙以細膩的筆觸,通過自然風景與人物內心世界的相互映襯,揭示出人物心理的微妙變化,這些生動的人物形象,無一不代表著作者對筆下人物的熱愛。
二.風景描寫推動情節發展
恰當的風景描寫有時能夠暗示情節的發展,為下文埋下伏筆。
沈從文筆下的《邊城》第四章中寫道:“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黃昏把河面裝飾了一層薄霧。翠翠望到這個景致,忽然起了一個怕人的想頭,她想:“假若爺爺死了?”接著在第五章中,“祖父把手攀引著橫纜,注目溪面的薄霧,仿佛看到了什么東西,輕輕的吁了一口氣。”顯然,兩個章節中的“薄霧”便是祖父即將去世的象征。如果說前一章還只是隱約埋下伏筆,那么后一章便是非常明顯地表現。祖父擔心自己去世后留下無人照料的翠翠,他注視遠處的薄霧,仿佛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生命,飄搖又虛無。
與此呼應,文末寫道:“黃昏時天氣十分郁悶,溪面各處飛著紅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熱風把兩山竹篁吹得聲音極大,看樣子到晚上必落大雨。”“夜間果然落了大雨,夾以嚇人的雷聲。電光從屋脊上掠過時,接著就是訇的一個炸電。”這樣沉悶的天空,風云驟變的天氣,與之前的薄霧有著明顯的不同,顯然祖父飄搖的生命已經面臨結束,伴隨夜晚大雨的來臨,爺爺真的去世了。大暴雨的來臨,加速了情節的發展,也加速了爺爺生命的結束。爺爺的去世對于這個只有祖孫二人的家庭來說,無疑像被暴風雨侵蝕過的屋子,搖搖欲墜。
三.風景描寫奠定作品的情感基調
在《邊城》的開頭介紹故事發生的環境:
“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為“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 即便是有軍隊駐扎,除了每日號兵吹號,人們也絲毫感受不到部隊的存在。優美的自然風光孕育了淳樸善良的人情,無不令人感到神往。沈從文在開篇就給讀者營造出一種美好世外桃源的景象,這也為下文人物性格與命運作了鋪墊。
同樣,在小說《人生》的開頭寫道:“農歷六月初十,一個陰云密布的傍晚,盛夏熱鬧紛繁的大地突然沉寂下來;連一些最愛叫喚的蟲子也都悄沒聲響了,似乎處在一種急躁不安的等待中。地上沒一絲風塵;河里的青蛙紛紛跳上岸,沒命地向兩岸的莊稼地和公路上蹦躥著。天悶熱得像一口大蒸籠,黑沉沉的烏云正從西邊的老牛山那邊鋪過來。地平線上,已經有一些零碎而短促的閃電,但還沒有打雷。只聽見那低沉的、連續不斷的嗡嗡聲從遠方的天空傳來,帶給人一種恐怖的信息——一場大雷雨就要到來了。”
短短幾句風景描寫,就讓人體會到這是北方的夏天,它不同于湘西的落日流水、細竹石子。作者集中筆墨寫大暴雨來臨之前的寧靜,就為故事奠定了感情基調,大暴雨下的故事必定是一個忽而強忽而弱,起起伏伏扣人心弦的悲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