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開植
內容摘要:解讀沉郁頓挫,可大而化之。沉郁為意,詩之意義、意境、意味;頓挫為法,詩之詞法、句法、章法。讀時知人論世;讀意感仁者之懷,讀法明窮而后工,沉郁頓挫之義自可曉來。
關鍵詞:杜甫 沉郁頓挫 窮而后工
“沉郁頓挫”本是杜甫《進雕賦表》評揚雄、枚皋辭賦之語,后人以之指杜詩的風格特色,并成為定論。
何謂“沉郁頓挫”?清人吳瞻泰說:“沉郁者,意也;頓挫者,法也。”(《杜詩提要》)一般認為,所謂“沉郁”,主要指詩歌內容深廣,意境雄渾,感情深沉;所謂“頓挫”,主要指詩歌表情達意抑揚跌宕,音調聲情起伏迭變。沉郁與作品的主要意境有關,頓挫則與作品的表現技巧有關。那么,沉郁頓挫的風格又從何處讀來?
歐陽修在《梅圣俞詩集序》中說:“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辭也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后工也。”杜詩便是如此。
杜甫一生可謂窮矣,尤其是晚年流落西南、寓居夔門,直至病逝江州,可謂窮之極矣。也正因為窮,才見其“大庇天下”之懷,才成其“窮而后工”之境。其間,詩作愈豐,長律和古風漸少,而七律、五律更見精純。筆者認為,杜甫因窮而詩工,故稱詩圣;所謂“工”唯“沉郁頓挫”而已矣。如《登高》滾滾蕭蕭之悲,《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一以貫之之喜,悲喜沉郁,皆見頓挫之法。所以,杜詩宜三讀,讀時知人論世,讀意感仁者之懷,讀法明窮而后工。沉郁頓挫當從窮而后工的匠心中讀來。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作于763年(唐代宗廣德元年)春。當年正月史朝義自縊,其部將李懷仙斬其首來獻,安史之亂結束。杜甫心系家國而又飽經喪亂,聽到這消息,喜極欲狂,不禁手舞足蹈,沖口便唱出這首七律。詩人在自然純熟的章法中展現了一個真實的“狂”人,其表現有三:
其一、用語見奇。首聯一“忽”一“初”兩個虛子極奇。詩人異鄉突聞捷之驚,引出漂泊半生之悲,勾出歸家有期之情,自是轉悲為喜,喜不自勝,詩人散文似的筆法把詩人內心的情感洪流表現得自然而真切。
其二、細節見真。喜極而涕,情在自然,而“喜”的落腳點在哪里?“卻看妻子”是愛之真,“漫卷詩書”是喜之實,動作連貫而自成因果。當詩人“涕淚滿衣裳”之時,想到的自然是多年來同受苦難的妻子兒女。“卻看”是想告知、想安慰、還是想規劃?盡在情理之中而又極富意蘊,恰有“此時無聲勝有聲”之效。親人喜詩人更喜,喜之極便是無心伏案,隨手卷起詩書而同享太平,樂在當前便是自然而然了,情感至此便達到了“狂”的高潮。杜甫是一個真實的人,真實就在細節之中。
其三、轉換見妙。白日意即年老,年老本不宜縱酒,但偏要放歌,這是狂態;春來鳥語花香,有妻兒子女作伴,正好相攜還鄉,這是狂想。再看,“巴峽”穿“巫峽”、“襄陽”向“洛陽”,句內句間對仗工整;“即從”“便下”相接而邏輯緊連,活潑流走的流水對而一氣貫注;再加上“穿”“向”的動態與兩“峽”兩“陽”的重復,文勢、音調迅急有如閃電,準確地表現了詩人想象的飛馳。空間的穿越、畫面的飛馳,實景的描繪,虛景的想象,都是“喜欲狂”的具體化,是情感發展的高潮。這語言的流轉,既巧妙承接了前后語意,更推動了詩中情感的自然發展。
后代詩論家極為推崇此詩,浦起龍贊其為杜甫“生平第一首快詩也”(《讀杜心解》)。仇兆鰲在《杜少陵集詳注》中引王嗣奭的話說:“此詩句句有喜躍意,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絕無妝點,愈樸愈真,他人決不能道”。一個“喜”字,疊出驚、悲、喜、狂,一個“狂”字又繪出狂態、勾出狂想,一以貫之,曲折盡意,這正是此詩的頓挫之所在。
如果說《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是快中見頓挫,那么《登高》則是慢中見沉郁了。
《登高》又名《九日登高》,作于唐代宗大歷二年(767)秋天的重陽節。全詩通過登高所見秋江景色,傾訴了詩人長年漂泊、老病孤愁的復雜感情,慷慨激越、動人心弦。從詩法上,看頓挫之功,主要有三:
其一、在聲色上著墨,極盡視聽之沉郁
首聯著言具象刻畫,如畫家工筆,形聲色態,一一俱佳。“風疾”對“天高”,“渚清”對“沙白”,先鋪設一個秋的背景。“風疾”以送“猿嘯”之聲,有哀轉久絕之悲;“天高”凸顯“鳥飛”之態,生何枝可依之痛。風嘯、猿啼、鳥鳴,秋聲由遠而近,朝耳中涌來;天淡、水清、沙白,秋色由上而下,朝你眼中撲來。全句天然成對,音韻和諧,節奏強烈;字字精當,語語皆實,盡謝斧鑿;色彩分明,平聲入韻,奇妙難名。
頷聯繪聲繪形,寫意會意。詩人仰望茫無邊際、蕭蕭而下的木葉,俯視奔流不息、滾滾而來的江水,登高懷遠,情景交融。“無邊”添落木空闊之感,“蕭蕭”聞落木窸窣之聲,傳達出韶光易逝之悲;“不盡”增長江壯闊之效,“滾滾”見洶涌澎湃之狀,觸壯志難酬之痛。全聯用語形象,造境悲涼,意蘊沉郁,筆力出神入化,確有“建瓴走坂”“百川東注”之勢。
其二、在時空穿越上用力,極盡情感之頓挫
自古詩人有懷必登高,登高必觸景,觸景更傷懷,胸懷如杜甫亦是如此。宋人羅大經指出,《登高》頷聯以“悲秋”為意,堆疊出八層情感來,其詩情詩法可謂沉郁頓挫之極。
上句觸秋生悲,悲苦之情若落葉蕭蕭無邊而下。秋者,時令之秋、人生之秋、時代之秋也,悲秋,悲時慘也;萬里,悲地遠之苦也;作客,悲羈旅之苦也;常作客,天涯漂泊無定,悲久旅也。下句因悲生獨,孤獨之味如滾滾長江不盡而來。多病,孤獨,悲衰疾也;百年,老年多病,悲遲暮也;登臺,百無聊賴,登高望遠懷親,悲迥處也;獨登臺,多病登臺,無人陪伴,悲無親朋也。一“悲”一“獨”,翻出八層況味,已遠超夔門之景的視聽范疇,串聯起詩人一生漂泊的時空,詩意更見深沉了。這種翻江倒海的熬煎的味道正是杜甫沉郁頓挫的體現。
其三、在章法聲韻上下功夫,極盡誦讀之頓挫
《登高》需讀出沉郁頓挫之聲,方可品出沉郁頓挫之味。一讀其句法,如首聯六事六景,連用六個主謂短語,一事一頓,節奏緊湊而倍感急促;頷聯繪落木秋江二景,而加以“無邊”“滾滾”等四語修飾,略微舒緩中而壓抑緊迫感突出。二讀詞法,首聯六事六色,色彩清麗而情調哀傷;頷聯則連用疊音,聞聲而心顫,見形而心憂,于韻律和諧中見凄美之心境,收視聽俱佳之效。三讀章法,全詩采用倒敘筆法,先寫登高所見,不言登高而自見登高;再寫登高所思,觸景生情,情理于自然中更見凄婉;最后才點明登高之由,訴說潦倒不堪的根源,從白發日多、臥病斷飲,歸結到時世艱難,詩人憂國傷時的情操,便躍然張上,在樸實的敘述中更見深沉與偉大。詩人構思不走常路,使讀者有一種皆出自然、情難自禁之效。正如前人所說:“前六句‘飛揚震動,到此處‘軟冷收之,而無限悲涼之意,溢于言外”。
從章法上講,《登高》最大的特色是對仗。此詩八句皆對。引用胡應麟《詩藪》中的話:“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不只“全篇可法”,而且“用句用字”,“皆古今人必不敢道,決不能道者”。實乃沉郁頓挫之“曠代之作”。
說實在的,杜甫之沉郁頓挫之風格是較難解讀的,筆者認為可大而化之,沉郁為意,詩之意義、意境、意味,即思想內容、情感態度;頓挫為法,詩之詞法、句法、章法,即詩之修辭格律、篇章結構。而且沉郁頓挫不是杜甫詩歌風格的全部,沉郁頓挫的風格的基調是悲慨。綜合來看,沉郁,是感情的悲慨壯大深厚;頓挫,是感情表達的波浪起伏、反復低回。沉郁是指其作品思想內容的博大精深,題材的嚴肅,感情的深沉、深摯;頓挫是指其表現手法的沉著蘊藉,出語謀篇的曲折、變化的多端、轉換穿插的波瀾壯闊以及韻律變化等。總之,沉郁頓挫之感當從讀中得來,讀時知人論世,讀意感仁者之懷,讀法明窮而后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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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四川省萬源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