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海

《紐約客》是美國出版界一本富于傳奇性的雜志,它立足紐約,放眼世界,既有美國大都市的獨特風格,又以強烈的人文性和諷刺性使其在西方文化界占據一席之地。談到這本雜志的出現,就不得不說起它的首任主編哈羅德·羅斯,正是他憑借特殊的個人經歷和獨具慧眼為美國文化開創了這本不同尋常的雜志。本文將介紹這位出版界奇才與這本雜志的故事。
羅斯于1892年出生于科羅拉多州阿斯本市的一個蘇格蘭-愛爾蘭移民家庭,父親喬治·羅斯是一名銀礦礦工,母親愛達是一名小學教師。羅斯8歲的時候,由于政府取消了以白銀作為貨幣的政策,導致銀價下降,全家生計難以為繼,不得不離開阿斯本,輾轉于科羅拉多各地,最終定居于猶他州的鹽湖城,靠經營建筑破拆公司和回收舊建材為生。早年顛沛流離的生活奠定了羅斯一生充滿矛盾的性格。一方面,由于沒有幸福的童年,羅斯性格靦腆害羞,缺乏安全感,而這種不斷遷居的生活又令他變得容易躁動,對于遠方充滿了渴望。雖然羅斯兒時的正規教育時斷時續,但身為教師的母親對他要求極為嚴格,常常在家為他補習語法,訂正錯句,羅斯很早就把語法正確變成了人生的第二天性。同時,母親還培養了羅斯每日閱讀的好習慣,尤其對傳記和冒險故事喜愛有加。優秀的語言表達能力和由廣泛閱讀形成的開闊視野和對文字的敏感性為他日后成為出版界巨頭打下了扎實的基礎。
羅斯作為新聞人的基因深深植根于他的血液當中。早在14歲時,他就進入了中學校報擔任編輯,并由此進入本地的《鹽湖城論壇報》實習。作為小記者,羅斯在城里收集各種新聞素材供報社發表。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使他逐漸對學校課程失去興趣。再加上愛搞惡作劇的天性,令他成為學校不喜歡的壞學生。在高中二年級,他離開了學校。按照他的說法:“我被新聞的魔法迷住了,每天在警察局閑逛的時間遠遠超過上課的時間。”
盡管他的父母極力反對,羅斯還是走上了成為一名新聞人的道路。退學后,他先是來到自己叔叔所在的丹佛市擔任了一段新聞通訊員,后來又回到鹽湖城,供職于《鹽湖城電訊報》(后并入《鹽湖城論壇報》)。一切從底層干起,讓他接觸到很多為報社工作的自由寫手,這些身上充滿了故事的作者令羅斯大開眼界。漸漸地,鹽湖城滿足不了羅斯越來越大的胃口。1908年,年僅16歲的羅斯和一個稍大一點的朋友一起到加州去闖世界。不幸的是,他的朋友帶著他們共同的財產逃跑了,羅斯不得不沿著加州的鐵路前行,打各種短工,歷時兩年才回到家鄉。僅一年之后,羅斯再次出發,來到了加州瑪麗絲威爾,加入當地一家名為《訴求》的報紙,正式開始了他輾轉于各家報社之間的生涯。從1910年到1917年,羅斯至少為二十家以上的不同報紙工作過。他居無定所,往往是來到一個地方工作一段時期,攢夠旅費后就離開,再來到另一座城市。半流浪的新聞人職業培養了他的生存能力和人際交往的技能,讓他年紀輕輕就具有了非常豐富的生活經驗。
在此期間,一篇報道令羅斯聲名鵲起。1913年5月,美國南部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一名年僅13歲的女孩兒被性侵后殺害,警方將嫌疑集中在一名名叫李奧·弗蘭克的猶太人身上,將其宣判死刑,這一案件在種族矛盾集中的南部引起了社會極大的關注。歷經兩年多的審判和上訴后,高等法院駁回了弗蘭克的上訴,但佐治亞州州長因關鍵證據存疑,將弗蘭克由死刑減刑為終生監禁。減刑激怒了當地種族主義者,他們于次日劫持弗蘭克,將他帶到被害女孩兒家鄉私刑處死。眾多媒體跟蹤了這一案件的全程進展,而代表《佐治亞人》報的羅斯的報道最為詳實和精彩。從他冷靜細膩的描述中,讀者已能依稀看到日后《紐約客》為之自豪的新聞客觀性。羅斯對弗蘭克的案件作出了如下的評價:“我們無法貿然認定弗蘭克是否有罪,但也許可以說他的行為從一開始就是無罪的,他沒有受到公正的審判,對他不利的證據都是非結論性的,無法依照無罪推定原則證明他有罪。”這段話能夠明確地感覺到羅斯作為一名新聞人的公正立場。
1917年,年僅25歲的羅斯加入美國遠征軍,隨著25000名來自美國各地的青年,一起來到法國參戰。在軍隊當中,羅斯擔任下士,他很快為自己的新聞人才能找到了用武之地。他自告奮勇,徒步五十英里來到巴黎,參加到美軍雜志《星條旗》擔任編輯,該雜志以報道美軍在法國的戰爭情況為主,同時還要發表宣傳性文章鼓舞士氣,并兼寫一些戰地報道,為國內的各大報紙供稿。在近兩年的工作時間中,羅斯以其卓越的才能獲得了同事的認可,成為《星條旗》的總負責人。到戰爭結束時,《星條旗》雜志一共出版了71期,國內外讀者達50多萬,總盈利達到70萬美元。在經營雜志的同時,他閑不住的個性又給他帶來了額外的收入。他敏感地意識到美軍士兵業余生活單調乏味,需要一些雜志來進行調劑,于是,他將各種軍隊當中以及當地的趣聞軼事湊在一起,編寫了一本名為《美國佬談話》的幽默小冊子,以一本一法郎的價格在軍隊里出售,這種膽大妄為的行為卻出乎意外地給他帶來了好處。美國陸軍紅十字會看到這本小冊子非常欣賞,竟一次定購了五萬本發給士兵閱讀,這本小冊子為羅斯帶來了整整兩萬法郎的收入。后來,他從朋友那里聽說由于戰爭即將結束,法國的經濟會陷入絕境,貨幣也會貶值,他當機立斷,將這筆錢換成3100美元,分31次寄回了美國。戰爭結束后,《星條旗》雜志受到了時任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和遠征軍司令約翰·潘興將軍的點名稱贊,而羅斯的卓越表現為他贏得了榮譽,獲得了美軍特別服役勛章的提名。雖然最終沒能獲得表彰,但羅斯成為整個“一戰”中唯一一名僅有下士軍銜的被提名人。

對于《紐約客》來說,“二戰”既是挑戰,又是極大的機遇。由于大量《紐約客》的編輯和作者應征入伍,一時間《紐約客》的人手捉襟見肘,不得不臨時招聘大量新手,影響到了刊物的質量。由于戰爭的爆發,《紐約客》的經濟條件下降,大批廣告商中止了合作,這一切都讓羅斯焦急不安,早已退出一線的他不得不再次上陣加班工作,然而,就在雜志苦苦支撐之際,其影響力也隨著美軍在世界各地的活動悄悄擴展開來。歐洲和亞洲的讀者越來越多,雜志開始接到更多的讀者來信和作家的投稿,內容涉及戰爭與人性的方方面面,使得雜志內容變得越來越豐富與立體。雜志雇傭的年輕記者雖然經驗不足,但勇敢沖動,敢于冒險,寫出的報道真實詳盡,一掃以往戰爭報道當中那種陳腐之風,更加受到讀者的歡迎。讀者們通過《紐約客》了解到盟軍如何在歐亞戰場上浴血奮戰,擊敗了德意日法西斯聯盟。一些著名戰役的報道,包括諾曼底登陸和北非戰場的報道,都非常有效及時地鼓舞了美國乃至全世界人民的士氣。開戰兩年之后,《紐約客》徹底扭轉了頹勢,發行量躥升至32萬份,其中國際讀者占了一大半。
1946年,《紐約客》發表了由記者約翰·赫施撰寫的報告文學《廣島》,真正奠定了其作為美國雜志界霸主的地位。赫施出生于中國,耶魯大學畢業后到英國讀研究生,作為戰地記者,報道了大量歐洲戰場上的著名戰役,1944年因深入描寫美軍占領意大利小鎮的小說《阿達諾》獲得普利策文學獎。1945年,美軍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之后,西方報界對于這一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慘劇進行了鋪天蓋地的報道。雜志主編肖恩敏銳地覺察到,這些大量的報道缺失了很多重要細節,例如投放原子彈的決定是如何做出的,原子彈的制作過程,對廣島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十幾萬平民的遭遇是怎樣的。肖恩意識到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新聞價值,于是發電報給身在上海的赫施,邀請他赴日本寫一篇有關廣島的報道,希望他再次展現自己成名作中的才華,寫下一篇能夠紀念原子彈投放一周年的文章。赫施在日本采訪了三個多星期,寫下了一篇長達150頁,名為《廣島諸事記》的驚人報道。全文分為四個章節,分別采訪了親歷廣島原子彈的六位幸存者,有日本人,也有在日的外國人,全文以一種冷靜而真實的口吻,記錄這一人類的災難。
稿件交到羅斯手上,羅斯深深地被震撼了,他覺得這是他“看過的最了不起的故事”。最初,他考慮將全文分四期連載,但在征求了肖恩和赫施的意見后,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用一期《紐約客》專號,單獨刊發這篇文章。這個做法冒著很大風險,在一本長期以來被視為幽默雜志上刊登一篇有關人類末日的天啟之作,對于讀者的閱讀口味不啻于一種挑戰。羅斯對此慎而又慎,在出版前兩個星期與赫施反復修改稿件,訂正事實達兩百余處。同時,這一決定對外嚴格保密。1946年8月31日,《紐約客》如約發售,人們驚訝地看到所有雜志銷售人員戴上了白色臂章,整本雜志共六十八頁,除了廣告、日歷之外,只有赫施長達三萬字,更名為《廣島》的文章。雜志賣出后,羅斯憂心忡忡地等待著來自美國政界的批判和讀者的圍攻和退訂大潮,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毫無必要。雜志上架后一搶而空,黃牛把原價不到1美元的雜志炒到了15到20美元。要求加印雜志的呼聲響徹全球,單行本隨后出版,立刻登上了“每月一書”的榜單。祝賀信如同潮水一樣涌入編輯部,愛因斯坦來信要求訂購一千本這一期雜志。這篇文章成功的原因,也許用當期的編者按來說明最為合適:“本周的《紐約客》只刊發一篇文章,記錄了一個因為原子彈而徹底被遺忘的城市以及其人民的遭遇。刊發本文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相信,很少有人了解這一武器的毀滅性力量,也許每個人都應該考慮一下使用這一武器帶來的可怕后果。”這篇文章刊發之后,《紐約客》真正成為雜志出版界的巨人。此后,雜志受到了更多著名作家的關注,包括杜魯門·卡波蒂、雪莉·杰克遜、約翰·厄普代克等人都成了雜志的專門供稿人,將雜志打造成了真正的文化精品。
1951年,就在《紐約客》如日中天之際,由于長期過累工作和不規律的生活,羅斯因病逝世,永遠離開了他工作達26年的雜志。但他熱誠謙遜的為人,尊重人才,不拘一格的工作方法和一絲不茍、認真無私的態度,始終作為《紐約客》雜志的寶貴財富寫入了美國文化歷史之中。正如在他的傳記當中寫道:“他是一個隱秘的天才,擁有一種磁石般的魔力,能讓每個有才華的人聚集在他身邊,并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