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某深 蔣浩
光緒二十年(1894年),王之春以頭品頂戴、湖北布政使的身份,作為唁、賀專使前往俄國,一面吊唁沙皇亞歷山大三世逝世,一面慶賀尼古拉二世加冕。《使俄草》即記此行經歷,分八卷,起自光緒二十年十月十六日奉旨派充專使赴俄,終于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閏五月十七日因槍傷奉旨賞假一月。
日記的內容大體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為卷一至卷四,從光緒二十年十月十六日至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啟程離開俄國,記作為唁、賀專使赴俄經歷。
之所以派王之春,是因為光緒十七年(1891年),他署理廣東布政使期間,曾代生病的廣東巡撫劉瑞芬接待過來華旅行的俄國世子尼古拉二世。
此時正是中日甲午戰爭期間,王之春此行負有特殊使命。這從行前光緒帝召見王之春的問答中可看出端倪。光緒帝于十月十八日召見王之春時說:“甲申年間,朝鮮巨文一島,英人曾泊兵船于其地。俄人恐其占據,屢來問訊,嗣詰英人,英人以恐為俄占具復。俄遂與中國定約,日后俄人斷不占奪朝鮮地土。今倭人乃無故召釁,占據朝鮮全境,俄人豈得視若無睹?”王之春回答:“俟到彼國,從容與外部議及,彼縱不助我,將來亦免為其占踞朝鮮境土地步。況今中俄交誼正孚,當必秉萬國公法與倭人詰難也。”利用俄、日矛盾,寄希望于俄國對日本在甲午戰爭中“占據朝鮮全境”施加壓力,這正是此行目的所在。
巨文島事件的解決是晚清政府利用外交斡旋手段處理大國矛盾的比較成功的特例。巨文島地處朝鮮半島南部海域,具有重要的戰略價值。巨文島事件的大背景是英俄爭霸亞洲。1885年4月,英軍占領巨文島,釀成了一場國際爭端。后在俄、中、日各方壓力下,最終以俄國不侵占朝鮮領土和英軍撤出巨文島為結束。王之春從總理衙門查閱巨文島一案,及“與英俄往還各卷,逐一翻閱所有要件”,對完成出使使命信心十足,賦詩一首:“憑將玉帛化兵戎,遠懾強鄰信使通。國體自尊仍禮讓,邦交宜固仗和衷。”
行前,王之春還拜會了俄國駐京公使喀希尼。喀問王有何使命,王答以是赴俄國作為唁、賀專使。喀說:“如此,則我即電告敝國,當以異常禮數相待”。
十一月初一日,王之春出都。五日到天津,晉謁李鴻章,咨詢朝鮮巨文島事甚詳。六日聞金州、旅順相繼失守,作詩慨嘆:“聞見紛紛付異詞,探來消息信還疑。千鈞一發忘輕重,枉設東南水陸師。”
十二月初十日從上海坐船啟程,經香港、新加坡、印度洋,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初二到達亞丁,接到駐俄公使許景澄一函,“云西例,凡特使皆以頭等公使相待。平素入國境,必以護照為憑。特使則由俄主飭邊境官照料,至國都,即備賃大客店為賓館,亦西例也。西例,客店靡麗逾于王宮。”二十一日,到達俄國邊境,俄派官員迎候,“并遣御用火車來迎”。次日到達圣彼得堡。二十四日即獲尼古拉二世接見。兩人之間進行了如下對話:
尼古拉二世說:“我見貴大臣甚為歡悅,前在廣東游歷,曾蒙接待,款洽至極。現在中日兩國快要停戈講和,聞貴國今派李鴻章赴東洋相商一切,果否?”
王之春答道:“是。中日戰事,昨蒙大皇帝勸釋,敝國實深感謝,尚懇大皇帝主持勸釋,俾兩國仍臻和好。”
尼古拉二世表示:“凡事以和為貴,貴國與敝國邦交二百馀年,又承遠來,自無不竭力相助之理。煩代為致意貴國大皇帝。”
二月初八日,王之春一行與駐俄公使許景澄同赴俄皇陵寢敬獻花圈,吊唁沙皇亞歷山大三世。“余率參贊至垅前行三鞠躬禮,其禮官則屈一足于槨右,以手指畫心作十字勢,禮畢退出”。花圈是“雕銀花圈,大可三人合抱。費盧布二千馀金”。
王之春此行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葬禮外交”——通過派出“專使”悼念俄皇進行外交活動。作者對于自己的使命有清醒的認識,在書前的《凡例》中三次提到“專使”,并說“專使唁、賀,系屬創舉”,前所未有。俄國對此也不可謂不重視,派出專人到邊境迎接,安排乘坐御用火車,給王之春頒贈“頭等寶星”,派畫家給王之春一行畫像——這都是駐俄使節從未享受的殊榮。但是外交使命,卻被尼古拉二世 “凡事以和為貴,貴國與敝國邦交二百馀年,又承遠來,自無不竭力相助之理。煩代為致意貴國大皇帝”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打發了。
第二部分為卷五至卷七,起自光緒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三日至德、俄交界處,止于四月二十九日派人赴馬賽買船票準備回國。主要記在英、法的外交活動。為何在完成赴俄使命后還在英、法耽延兩個多月之久,是因他積極展開秘密外交活動,試圖挽救甲午戰爭的敗局。為此他一方面與大膽建議出奇兵偷襲日本的駐英參贊宋育仁密切聯絡,另一方面試圖再次聘請以治軍嚴明著稱的英國軍官、前北洋水師提督瑯威理來中國。此方案得到老上司——南洋大臣張之洞的支持,但因遭到駐英公使龔照瑗與李鴻章等主和派的反對而流產。

在獲悉《馬關條約》中日已換約后,作者賦詩一首《接電報已換臺灣割讓之約,慨然書此》:“獨自騎牛遠過關,臺澎已在有無間。事機一失成流水,生面重開待轉圜。畢竟讓誰當柱石,劇憐如此好江山。須臾稍緩能堅定,縱使臣庸主未孱”,“自念身羈數萬里外,千鈞一發,關系匪輕。遼、旅雖還,臺、澎不復……此其中殆有天焉!”又在給宋育仁的詩中寫道:“明知緣木且求魚,奇計陳平尚有馀。吐盡蠶絲難作繭,掉來螳臂使當車。地如掌大中兼外,人已心寒爾與余”,悲嘆自己的奇計功敗垂成。
第三部分為卷八,起于光緒二十一年五月初一,止于閏五月十七日,記從巴黎回國途中見聞。最值得注意的是撲朔迷離的刺殺案。作者五月初三從馬賽坐船,有三個日本人同行二十一天,二十五日至錫蘭后這三個日本人改乘德國輪船先行。閏五月初八日作者到西貢上岸游玩時,“昏黑之中,突聞槍響,傷穿左腕。武弁等隨車趕到,跟蹤尋緝,仿佛遙見二人,似曾同舟改乘德輪先行者”。作者向總理衙門發電匯報,“并留弁在埠,暗地會捕,不動聲色而已”。十二日記,“得黃弁西貢來電,云查緝毫無影響”。是否因作者在俄、英、法展開秘密外交,遭到日本刺客的追殺,變成了一個無頭案。
雖然說夫榮妻貴,但晚清眾多外交官的妻子卻寂寂無名,能夠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非單士厘莫屬,因為她寫下了《癸卯旅行記》,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女子出國游記。
單士厘(1863—1945),亦稱錢單士厘,祖籍浙江蕭山。她自幼受到良好教育,聰穎過人,博學能文。其夫錢恂(1853—1927),字念劬,自號積跬步主人,湖州人,清末著名外交官,青年時就隨薛福成出使英、德、俄、法等國。1899年任湖北省留日學生監督。單士厘通日文,曾為其夫擔任日語翻譯,還曾試譯福島安正《單騎遠征錄》。福島安正有“日本情報戰之父”之稱,1887年任駐德國使館武官。1892年2月11日,他從柏林動身,單騎踏上穿越俄羅斯西伯利亞之旅,經西伯利亞、蒙古草原和中國東北地區,到達終點符拉迪沃斯托克(中國名“海參崴”),此行福島安正至少換了八匹馬,歷時488天,行程一萬四千公里,創下了情報偵察史上的奇跡,最后形成了著作《單騎遠征錄》,記錄了整個行程。

1903年單士厘隨其夫從日本東京出發,經朝鮮、中國東北、西伯利亞作俄國、歐洲之游。《癸卯旅行記》即記此行經歷,書凡三卷,起光緒二十九年癸卯(1903年)二月十七,止同年四月三十。日記雖然只記八十天事,全文只有幾萬字,但內容卻非常豐富,書中揭露了沙俄對中國的野蠻侵略以及清朝高官、將領的無恥嘴臉和賣國行徑。
途經海參崴時,記曰“此為咸豐十年(即1860年,海參崴是《中俄北京條約》簽訂后被沙俄割占并改名為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所‘贈與俄國者,俄建為東方第一之重要軍港,而附設商港。自光緒廿四年又‘慨贈遼東半島與俄,于是旅順大連灣為俄人東方不凍之第一良港,而海參崴次之”。一個“贈”字,再一個“慨贈”,對喪權辱國、腐敗無能的清朝統治者無異于鞭撻,憤慨之情,溢于言表。
在海參崴博物館院外,她發現寧古塔副都統訥蔭為沙俄侵略者遲怯苛夫所立的“功德碑”,她將碑文照錄,怒斥道:“訥蔭滿洲世仆,其忠順服從,根于種性,見俄感俄,正其天德”,字里行間,不難看出作者的憤怒和厭惡。駐海參崴的中國商務委員李蘭舟“以此碑豎立崴埠(即海參崴),引為國民之大辱,曾錄告北京政府,政府不答”。相反,遲怯苛夫將此事向沙皇報告時,“俄君謂不應受此舉”,更可以看出清朝的腐敗以及訥蔭的厚顏無恥。
清朝將軍,聞喇叭聲,率兵狂遁,“庚子之亂(八國聯軍侵華那年),黑龍江有協領曰慶益齋者(原注:不知其名),統兵一大枝,在松花江北岸向沿江發炮四五十出。時哈爾賓(今哈爾濱)無俄兵,總監工厭之,乃聚工人二十,駕小舟一,渡江吹喇叭以恐之。協領果聞喇叭率兵狂遁,所遺物品不少”。
庚子之變后,沙俄勢力深入中國東北。哈爾濱 “貿易無大小,皆以盧布計”,中國之貨幣“僅可為一蔥一菜之交換而已”。而“荷蘭、波蘭,亡入于俄者且百年,而民間尚用格勒歷、用舊幣”,作者不禁發問:“哈地不五年已盡忘舊慣,競投俄好,豈果種性血統之不同乎?抑教育久忘之故乎?”
在哈爾濱,沙俄“已建石屋三百所,尚興筑不已,蓋將以為東方之彼得堡也。兵房已可容四千人,亦興筑不已”。負有守土之責的“滿洲世職”恩祥,卻與侵略者沆瀣一氣,“本魚肉一方,自俄人來此,更加一層氣焰,每霸占附近民地,以售于俄人”。沙俄警察無故毆打哈爾濱鐵路公司的高等華員,隨意屠殺中國同胞是家常便飯,“至于毀居屋,掠牲畜,奪種植,更小事矣”。最駭人聽聞的是:“又聞一俄醫士之言曰:曾親至東省,欲以醫學考察種族滅絕之原因。嘗見一哥薩克持刃入一老幼夫婦四人者之家,攫少者肆無禮,其三人抱首哭,此哥薩克次第殺此四人而出。夫哥薩克誠強暴,然四人者,縱無器械,豈竟不能口嚙此兵,而默然待死乎?此不必以醫學考察,而知其必滅云云。予笑謂此唾面自干之盛德乎!專以克己無競為學派者,其效乃召滅種,可駭!”在近代反侵略斗爭中,敵軍的殘暴固然令人發指,但有的民眾逆來順受、少有反抗、引頸就戮、“默然待死”不是多次重演?
女性的眼光,使單士厘觀察更加敏銳、細致。外交官妻子的身份,又使她的記述少了許多官方色彩,下筆無所顧忌。膽大直言的性格,使她的日記成為晚清出國考察記中少有的直抒胸臆、抒發感情、喚起民眾覺醒的好作品。

書中還真實記載了沙俄統治下的各方面情形。與沙俄對中國無孔不入的情報搜集相比,中國對沙俄的情形實在了解太少。書中記述駐海參崴的中國商務委員李蘭舟,為由西伯利亞陸路歸國的第一人,“聞其由西伯利(亞)陸路歸國時,未有鐵路,萬里長途,三馬敝車,冰雪奔馳,較繆君祐孫之僅至伊爾庫次克者過之,蓋中國一人而已”。 李蘭舟此行有何著述不詳,繆祐孫則著有《俄游匯編》(見上文)。
正因為作者是從陸路乘坐西伯利亞鐵路赴俄的,加之外交官妻子的特殊身份,使她得以了解沙俄統治下的各方面情形。沙俄實行愚民政策,報紙不發達,“蓋俄本罕施小學教育,故識字人少,不能讀新聞紙。且政府對報館禁令苛細,不使載開民智語,不使載國際交涉語,以及種種禁載。執筆者既左顧右忌,無從著筆,閱者又以所載盡無精彩而生厭,故新聞紙斷不能發達。此政府所便,而非社會之利也。”
沙俄對于其殖民地芬蘭,“設種種苛例”,“禁設學校,斷其入仕之途(原注:俄官無一芬人),在武備尤禁。又強設醫院(原注:選極下等之醫生設院于芬,俾收不殺而殺之效),無非欲塞其智慧,絕其種嗣(原注:禁婚嫁),又不欲留種他土,故禁不使出境。俄廷用心,可謂周密。”揭露沙俄的種族滅絕政策,無非是警示中國人要提防沙俄的狼子野心,避免像芬蘭那樣淪為亡國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