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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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的罪惡幾乎總是由愚昧無知造成,相比起惡意,缺乏見識的好心帶來的危害往往更勝一籌。
—— 阿爾貝·加繆《鼠疫》
來美國十余年,文化上大大小小的沖撞早已見怪不怪,但2016年特朗普擊敗希拉里當選美國總統還是來得猝不及防,這次疫情中的冒出的種種事件更是匪夷所思。如果說特朗普當選背后的邏輯是一個謎團,在疫情激化后各種社會現象的觀照下,謎底似乎隱隱從歷史的深海里浮上了海面。誠然,歷史上有很多 “黑天鵝” 事件,非要賦予這些事件發生的緣由,多少會中了后視偏差套,成為事后諸葛亮。但特朗普當選絕對不是 “黑天鵝”:在眾多原因下,反智主義是不可忽視的推手。
實際上,共和黨很早就清醒地意識到拉攏反智主義群體是籠絡人心的絕妙戰術。有那么一群人躲在暗處,秘密地等待著時機,當各大支持希拉里的媒體正準備為美國歷史上第一個女總統的當選而歡呼時,他們悄然從各個角落如蟑螂般紛涌而至,給自己的同類投上了 “團結”的一票。早在1964年,業已“右轉”的里根發表了演講《選擇的時刻》(A time for Choosing),并在演講中向他們發出信號說自己篤定地站在 “普通美國人” 一邊,而不是過于在意 “遙遠的國會大廈中的精英”,那些以為為大眾謀福利就可以對 “我們” 狂傲不屑的分子。 紐約州長的弟弟克里斯·庫莫(Chris Cuomo)在一檔節目里詢問選民為什么會支持特朗普,一個自稱特朗普支持者的女人打來電話說,因為特朗普就像她和她的朋友一樣,不會使用 “花哨” 語言。在這里,尚且不去定奪特朗普是否和里根一樣,居心叵測地扮演一個文化金字塔底層的角色,還是如假包換的真情演出。除非特朗普在公眾面前接受智商測試,所有的爭論最后也只是徒勞,改變不了各持己見的局面。但反智主義在美國社會的勢力可見一斑。我曾經讀到一個極端的反智主義例子,塔拉·韋斯托弗(Tara Westover)的自傳體小說《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書里提到塔拉的家人信奉摩門教,認為西藥為上帝所憎恨。哪怕看到孕婦生產大出血,全身燒傷,抑或生命已經危在旦夕,依舊信仰上帝有治愈之神力,忠誠的教徒應當虔誠地把傷病交由上帝。如果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是因為“上帝召喚他們回家,任何人都無能為力”。而當塔拉“ 背離” 了上帝,她的父親就憤怒地詛咒:“我奉上帝之名,為你做見證,災禍就在你面前。它就要來臨了,很快它會打垮你,將你徹底摧毀。”

那么問題就來了,反智主義的根源是什么?僅僅是因為某些教徒偏激的宗教信仰?誠然,根深蒂固的宗教理念不能接受物種進化對上帝造人觀念的威脅,也不能接受醫學和其他科學對上帝權威赤裸裸的挑戰,不過反智主義沒有那么簡單。那么,是否是美國社會體制決定的?這自然是一部分原因,科普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曾指出,美國是民主社會的屬性便讓反智主義者認為 “民主便意味著我的無知和你的博學一樣優秀”。
作為一個無神論的中國人,我更關心的是拋棄社會體制和宗教傳承因素,單單從人性的角度,或者是從普世的規則來看,反智主義為何會得以滋長?世界各地的反智主義往往伴隨著陰謀論,在他們的視角里,精英階層不是尋求真理,而是借助知識這個武器,出于政治目的兜售偽科學來攻擊對立政黨,或者是戴著學術帽的精明商人謀取一己私利。美國歷史學家理查德·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在1962年發表的《美國生活中的反智主義》里提到,反智主義眼里的知識分子不但都很做作、自負、勢利眼,而且十有八九缺德、危險,而有破壞性。為了證明知識分子和專家唯利是圖的觀點,反智主義信手拈來不少證據。比如一些諾貝爾得主獲獎之后,因為商業利益違背科學精神,利用偽科學收割全球智商稅。最有名的當屬因為發現一氧化氮是細胞間重要信號分子而獲得1998 年諾貝爾生理或醫學獎的路易斯·J·伊格納羅(Louis J. Ignarro)和費里德·穆拉德(Ferid Murad)。在獲獎后,伊格納羅加入保健品直銷巨頭康寶萊,開發并代言了一款一氧化氮概念的復合營養粉,而穆拉德也跑到中國來割韭菜,炒作了一款一氧化氮石榴汁保健飲料。除了對動機的不信任,滋養陰謀論的另一原因是對專家專業能力的懷疑。不可否認,專家犯錯帶來的影響是毀滅性的。因為科學的失誤,沙利度胺作為一種治療與妊娠相關的晨吐藥物,致使萬余名兒童患有先天缺陷畸形癥狀——海豹肢癥;而四環素也讓一代人留下了永久的四環素牙,成為無法抹去的歷史悲劇。誠然,非要捍衛每一個專家的動機、道德觀、絕對正確性,勢必會失敗。沒有任何一個社會群體能接受得住這種挑戰:哪怕主教也有多次被性侵事件拉下道德神壇的個例。陰謀論者的精明之處就在利用了人類 “尋找錯誤” 的本能,避而不談專家群體的道德和專業水平的平均值,而是利用互聯網這個最好的平臺,大力宣傳離群值,完美地演繹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的腳本。互聯網無處不在,社交媒體的聊天不受約束,新聞報播24小時滾動式轟炸,信息一經發布,地球任何角落都能即刻接受,迅速發酵。如果埃隆·馬斯克的移民火星計劃成功,火星移民們也能同時在電腦(如果電腦還沒被新一代的機器取代的話)前津津樂道地點贊。互聯網不但承載即時傳播的功用,也造成一種強烈的錯覺:外行似乎能用百度搜索快速進修成為 “專家”。 這次疫情信息鋪天蓋地的傳播,很多網友都可以分辨出抗體檢測和核酸檢測的區別,也了解到了 N95 口罩的 N95 到底是什么意思,互聯網在全民科普的進程上功不可沒。但信息擁有者和一個行業深耕數年的專家有本質的區別,前者不能推進一個行業的發展,并且對信息的判斷能力因為缺乏實踐不可避免存在局限性。“女喬布斯” 伊麗莎白·霍爾姆斯(Elizabeth Holmes)幾滴血進行幾百項檢測的“神話”可以引起資本的高潮,卻無法讓科學家興奮。要知道,這些華爾街的精英們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可是聰明絕頂的。更可悲的是,在通往學識淵博的道路上,互聯網提供了一條捷徑,而這正在摧毀新生代文化專家的成長。許倬云老先生說:“現在的知識分子不是思考者,是檢索機器。”我們正在危險地滑向一種無知淺薄的新形態:把東拼西湊的信息包裝成博學。
人是有惰性的,如果所謂的 “知識” 唾手可得,便很難選擇靜下心來在學海里苦苦作舟,通過系統的閱讀、記憶、消化、思考,從龐大的知識體系中吸取營養和精髓。“知識分子” 有了互聯網這個完美的工具,只需幾分鐘的搜索,加上精湛的文字套路,便可以對一本沒完整看過的書,一部一掃而過的電影,發表氣勢磅礴的長篇大論。碎片化的信息如同一張巨型的網,捆綁了思想的手腳,把人類困在信息復制粘貼的狹窄空間里,反芻著前人的智慧。專家和外行、老師和學生,知識和信息的界線在百度、谷歌、知乎盤踞的世界里日漸模糊。對專家的不信任表象的背后,與人類自我保護機制導致的問題外部轉移息息相關。從農業革命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工業革命,以及即將到來的第四次工業革命,每次都會涌現出一批新的專家。這些專家發明了神秘的機器,把農民從土地驅逐到工廠和公路,而如今機器又長出了雙手,似乎無所不能,還可以二十四小時不吃不喝只工作。這種難以應付的復雜性和快速的社會變革讓停滯不前或者缺少跨越階層資本的人們感到無助和憤怒。既然無法擺脫這種困境,唯一的心理安慰就是把問題歸責于專家,執念地認為是專家造成了自己的困境以及不平等待遇,如果不反抗,這種情況會愈演越烈。然而,專家真的是最大既得利益者嗎?又有誰能阻止技術改革的車輪在歷史的長道上勢不可擋地碾碎陳舊的等價交換規則、勞動時間和價值的關系、實業和互聯網企業的資本分配。這些深層次的命題所得到的關注少之又少,一來太過沉重,二來從根本上幾乎沒有解決的方案。但攻擊專家就不同了,只要認定專家不值得信任,就可以利用“驗證性偏見”輕而易舉地搜集到各種證據。就好比心情不好的情侶,總可以揪著對方的小辮故意發壞脾氣。如今恰好又是一個全民需要娛樂和故事,而非知情的時代。相比起專家堅守枯燥嚴苛的邏輯和準確性,天馬行空的陰謀論、充斥著壞脾氣的討伐、民間智慧和傳說、癡人說夢的理想主義,因其龐大的戲劇張力,再借助大數據讀者口味調查的指導,在互聯網的知識花園里野蠻生長。知識領域的 “劣幣驅逐良幣” 法則把枯燥嚴謹的學問壓迫到搜索的底層,東拼西湊、半真半假的信息卻是10萬+的寵兒。
誰不喜歡聽故事呢?故事有趣又隱約,閃耀著智慧。好比這個:學生問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什么是文明最初的標志,瑪格麗特并沒有談論魚鉤、陶罐或者磨石,而是意外地回答:人類文明的第一個跡象是折斷后被治愈的股骨。斷裂的股骨愈合表明這個受傷的人是在他人的幫助下逃避了危險以及饑餓,所以在困境中幫助別人是文明的起點。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如同醍醐灌頂,忍不住大呼一聲:Eureka!(注:古希臘詞語,意為 “我找到了”),那種喜悅如此之強大,根本無心去思考:動物界是否也存在這種互助的現象?故事往往也符合簡單邏輯和文化認可。那些鼓足勇氣在屋檐底下撐傘的孩子,最終長得高高低低,調皮兒童的耳朵似乎也沒被彎彎的月亮割掉。一直到如今,還清楚記得小時候偷偷把米飯倒到下水道后,天天照鏡子生怕丟掉的米飯長成臉上痘痘的惶恐不安。這些無傷大雅的小孩子的枕邊傳說在成人的世界里依舊層出不窮。坐月子的女人們忍受著不洗澡洗頭的煎熬,男子們一口口地吃著牛鞭憧憬著變得力大無窮。吃啥補啥,這個邏輯一個腦回路就能想明白,于是就有了各種高端品牌的膠原蛋白產品,愛美之人趨之若鶩。故事同時是充滿希望的。“人民的希望” 瑞德西韋數年默默無聞的研發無人問津,僅僅因為一例新冠病人康復的時候剛好接受了瑞德西韋的治療,便被賦予了 “神藥” 的標簽,之后起起落落,百轉千回,符合了一個完美故事的所有必備條件。一年前一則 “以色列一個生物技術公司宣布已經攻克了癌癥!”的消息霸占整個網絡,親朋好友紛紛給我留言分享這個振奮人心消息,而這家公司只是開展了有限的動物實驗,臨床根本沒有啟動。人們對于攻破疑難雜癥的愿景樸素美好而動人,只是這個理想太遙遠,眼前的點點星光如果不把它華麗裝飾,似乎就要失去耐心和希望。當然,專家們也需要自省,如何尋找和外行恰到好處的溝通方式,成為故事講述者,而非高高在上、令人生厭的教導主任。多一些《自私的基因》和《眾病之王:癌癥傳》這種有趣的知識,興許可以把尚存理性的反智主義拉回到客觀科學的陣營,至于那些對事實視而不見的極端分子,我們只能悲觀地認為:多說無益!
(轉自公眾號《知識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