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錦泉


我家里有一個的魚缸,養著七條魚。每隔七日,魚缸里的魚就會少一條。每隔七日,我就要買回一條。
我仔細查看了那些魚,它們連牙齒都沒有,它們共同生活安全指數絕對NO.1。我又調查了家里的六只黑貓,同樣毫無結果——如果要吃,也不可能只吃一條呀,對吧?何況,我和這些貓和睦共處,我精心制作的胡蘿卜湯、胡蘿卜餅、胡蘿卜干……每次都是毫無保留地奉獻出去,真正做到見者有份啊!
奇怪,難道魚會長翅膀飛走了?
不可能吧?又不是飛魚。
七日,七日,每隔七日就少一條魚,難道中了大巫師摩西的七日魔咒?
傳說凡是中了七日魔咒的,每隔七日就會少一樣東西,直到摩西的咒語解除為止。我曾見識過七日魔咒的厲害——住在街尾的阿桂中了七日魔咒后,他的東西開始不斷地消失,桌子、椅子、鍋、碗、衣服……最后只剩下一條內褲。
那也不太可能吧?我和摩西根本不熟,我們的關系至多就是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那種。只是有一次,摩西經過這里,我送給他一根又大又靚的、上面刻著“我愛你,摩西大巫師”七個字的胡蘿卜時可能產生過一點點誤會:因為那天大家知道他路過這里,一大早就把街道圍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一睹偶像的風采。很快,摩西來了。我是摩西的超級粉絲,我帶著那根又大又靚的胡蘿卜準備送給他——我要和偶像零距離接觸,我還要索要他的親筆簽名。可是我個兒矮,力氣小,加上又來晚了,根本擠不進去。沒辦法,我只好張大嘴巴拼命喊,可是我的聲音很快就被那一陣陣聲勢浩大的浪潮淹沒,是的,摩西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此時,我恨不得自己長了一對翅膀,呼地飛到偶像跟前,獻上我心愛的胡蘿卜啊!
后來,眼見摩西要走,我急了,我為偶像準備的禮物還沒送出去呢。怎么辦呢?沒辦法了,只有出絕招了。于是,我后退三步,憋足勁兒,雙腳踏地,使出吃奶的力氣向上一躍,嗖的像火箭般升上半空,大叫一聲:“摩西大巫師,請收下我的禮物!”然后,我抓住那根又大又靚的胡蘿卜,瞄準偶像,用力一甩,瞬時,那胡蘿卜像炮彈一樣,呼嘯著直往摩西飛去,只聽見“啪”的一聲,那根胡蘿卜竟不偏不倚地砸在摩西的臉上!我懵了,我想不到法力無邊、無所不能的大巫師摩西居然接不住一根胡蘿卜!而此時,我的身體仍在半空中,沒有完全降下來,我好像看見摩西朝我望過來,眼里射出一道憤怒的光芒。不過萬幸的是,我很快就跌落在龐大的粉絲群中,就像一滴水珠掉進大海里,他再也看不到我了。
因此,我有一萬個理由相信,摩西絕對記不起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曾經發生過這件芝麻綠豆的小事。雖然我也聽過摩西曾經為了一條魚和別人大打出手的事,不過,那一定是摩西的死對頭老巫婆摩北造的謠。摩西可是鼎鼎大名的,他怎么會做出這種有損形象的事呢?何況,就算摩西記得我,我相信他也不會記仇,那是我送給他的禮物啊,只是無意中砸到他臉上而已。而他之所以沒有接住那根胡蘿卜,完全是個意外,凡事總有意外的,我相信沒人會因此而質疑他的能力的。
但如果有人出重金聘請他呢?想到這里,我不由得心頭一顫,完全存在這種可能!于是,我的大腦趕緊開始大范圍搜索,像雷達一樣搜啊搜……結果一無所獲。
最后,我把搜索目標范圍收窄,收窄……難道是阿鋒?可是我和阿鋒的鄰里關系一直不錯啊,我們見面經常打招呼,下雨的時候,我還幫他收過衣服呢。而且,我經常把自己最喜歡的胡蘿卜干送給他……不過,自從那次之后——
至今我仍記得,那天下著毛毛細雨,一只老鼠朝我倉皇地奔過來,后面是窮追不舍的阿鋒,我已經能夠預知這只老鼠的不幸命運了,一時心軟,便把這只可憐蟲藏起來。不一會兒,阿鋒追過來,氣喘吁吁地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只老鼠?”
我搖搖頭,其實我內心是十分掙扎的,因為這可是我第一次撒謊啊,而且是為了一只老鼠。要是讓阿鋒知道,真不知要拉多大的仇恨呢。可是老鼠也是有生命的啊,老鼠也有父母,有妻兒,有兄弟姐妹,有親戚朋友啊。難道就不能和睦共處嗎?為什么非要趕盡殺絕,搞到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大家為什么不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問題呢?
“你有沒有看清楚?”阿鋒狐疑地看著我。
“看清楚了,”我咬咬牙,“真的沒有。”
阿鋒聽了,只好走了。臨走時,他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一種強烈的不信任,讓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我和他打招呼的時候,他竟裝作聽不見,低頭從我身邊走過,我心里不由得涼涼的。
最后,我給阿鋒送去一根最大最靚的胡蘿卜。可是當他打開門,一見是我,馬上把門狠狠地關上了。而那根又大又靚的胡蘿卜被門強力一撞,像炮彈一樣打在我身上。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救下一只老鼠,竟無形中毀掉了我和阿鋒多年的友誼。我一直認為,我和阿鋒是世界上最好的鄰居,想不到因為一只老鼠,導致我們形同路人,老死不相往來。說來可笑,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難怪有位大作家說過:現實比小說更荒唐。不過,我始終不相信阿鋒會為這點小事而重金聘請摩西給我下咒。
“究竟是誰偷走我的魚呢,衛先生?”我講完這件怪異事情后,問道。
此時,衛先生正啃著一塊骨頭。他正在吃早餐。
江湖傳說,衛先生雖不是偵探,卻比偵探厲害得多。他對一切奇異事情有著濃厚的興趣,憑著極為出色的偵探能力,不知解決了多少“疑難雜癥”,因此慕名而來的求助者不計其數。而他如此深受歡迎,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他是免費的。
“你有沒有留意魚缸周圍出現的可疑人物,”衛先生繼續啃著骨頭,“尤其是晚上?”
“有呀,我試過熬通宵捉賊,但每次都是守夜到一半就睡著了。”我友好地遞過來一根胡蘿卜,“衛先生,肉吃得太多不健康呵,吃些胡蘿卜對身體大有好處,你知道嗎,胡蘿卜含有豐富的胡蘿卜素、維生素A、維生素B1、維生素B2……”
“請拿開你的胡蘿卜,” 衛先生繼續啃著骨頭,白了我一眼,“吃了那么多胡蘿卜,熬個夜都受不了?”
“不是,”我一聽,連忙說,“我覺得我的身體絕對沒問題,只是不知為何,每到關鍵時候,我總是睡過去了。”
“哼,典型的關鍵時刻掉鏈子!” 衛先生把骨頭扔進垃圾桶,抹了抹嘴,寫了一張紙條給我,“你按照這個地址,找金毛買一條魚……”
“衛先生,我知道哪里有魚賣,”我一看衛先生誤會了,馬上說,“我是來請你幫我捉偷魚賊的。”
“我知道,” 衛先生白了我一眼,“現在已經在進行中啦!”
“不會吧?”我不解地說,“可是……可是你什么都沒有做呀。”
“好啦,好啦,我很忙的,我還有很多客人要見,”衛先生把我推出門,“總之按我說的去做沒錯。”
“可是,衛先生,我還是不太明白……”我不太情愿地往外走,真搞不懂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最后,我滿腹疑惑地按照那張紙條,來到一條僻靜的小巷,果然看見有個賣魚的,他的頭發是金色的。
魚缸里全是一些新奇的魚兒,五顏六色,奇形怪狀。我把情況向金毛說了。金毛打量著我,嘿嘿地笑著,那聲音仿佛是從地獄里傳出來似的,讓人渾身發抖。難道我找錯對象了?我心里想,我是不是該回去找衛先生問清楚?正在胡思亂想,金毛已經把一條像圓球一樣的魚交給我。那是一條銀色的魚,一雙眼睛像燈泡一樣大,骨碌碌地轉個不停,雖然我一直對這個世界擁有一顆包容之心,但總感覺事情怪怪的。
回到家里,我把圓球放進魚缸里。讓我吃驚的是,圓球在魚群中自由穿梭,一點也不認生。我抓了一把魚食撒進去,奇怪的是,圓球沒吃。我又換了幾種魚食,它還是沒吃。真是一條怪魚。我心里想,也不知這個衛先生在搞什么鬼。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掰著手指,第七天正在一步步地走過來,我的心情愈發沉重。我不想這天到來,可是又沒有能力阻止它的到來,我只是祈禱它能來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是,這天還是來了。
一大早,我醒過來,第一時間跑到魚缸旁,讓我失望的是:奇跡并沒有發生,圓球還是不見了。
我失魂落魄地找到衛先生。他正在啃骨頭。
“圓球不見了吧?”還沒等我出聲,衛先生就悠悠地說。
我張大嘴巴:“你怎么知道?”
“呵,我還知道誰是偷魚賊呢。”衛先生把骨頭扔進垃圾桶里,“走,我們抓賊去。”
“不會吧,”我的嘴巴張得更大了,“你什么都沒有做,甚至連現場也沒去過,就已經破案了?”
“是的。”
“太神了!”我叫道,“能告訴我偷魚賊是誰嗎?”
“到時你就知道了。”衛先生故作神秘地說,“請帶路吧。”
“去哪兒?”
“你家。”
我半信半疑地帶著衛先生往家里走去。
很快,我們就來到了家門口。我正要打開門,忽然聽到里面傳來一陣說話聲。“他又去買魚了吧?”一個大嗓門嘆息說。是黑老大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也不一定,沒準又去找那個什么衛先生了,聽說從來沒有他破不了的案子。”一個尖尖的聲音回應道。那是黑老二的聲音。
“找誰也沒用,只要我們統一口徑,死不承認。”黑老三叫道,不過,他又有些憂心忡忡地說,“只是那條魚有點奇怪,昨晚我們還沒動手,它就飛走了,那可能是條機器魚,我聽說這種魚是專門用來偵察拍攝的……”
“哼,讓他偵察好啦,狗管貓事,這真是我們貓城的大笑話。”黑老四說,“我真是受夠了,他整天養魚,卻不吃魚,我就不明白,哪兒有貓不吃魚的?”
“不但如此,聽說他還救了一只老鼠呢。”黑老五說,“你們說說,這還是貓嗎?”
“我從來沒見過吃胡蘿卜的貓,他還硬要我們吃什么胡蘿卜湯、胡蘿卜餅、胡蘿卜干,”黑老六叫道,“老天,我們是貓,不是兔子。”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笨的貓,我們偷一條,他就買回一條,難道他不知道,那是對他的警告嗎?”黑老大氣呼呼地說。
“別對他客氣了,和他攤牌……”
“干脆直接趕走他。”
“……”
我默默地走進屋里,抱起那個魚缸,慢慢走出來,丟下目瞪口呆的那六只貓。
此刻,我像走出囚牢一樣,感到全身輕飄飄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
前路茫茫,我不知道該走向何方,但我堅信: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個地方,容得下一只不吃魚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