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靜靜 張曉瑜
摘? ?要: 《飼育》,是大江健三郎的早期小說。此著以兒童視角進行敘事,是大江前期創作主題的代表作。本文從第一人稱限制性敘事、陌生化、兒童視角與小說創作主題之關系三個方面,探究《飼育》中大江文學的兒童視角敘事策略。
關鍵詞: 《飼育》? ? 大江健三郎? ? 兒童視角敘事
大江健三郎是繼川端康成之后第二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他出生于日本四國一個被森林包圍的小村莊,地理位置偏僻卻充滿神奇色彩的村莊記錄了他快樂又不平凡的童年。童年里的森林、河流、狗成為他文學作品中的??停谒拿罟P下被編織成不同的故事??赡苷沁@種初心,讓大江在初期的作品中對兒童視角敘事的運用愛不釋手。本文從兒童視角出發,分析大江健三郎初期小說的代表作《飼育》中的敘事策略。
大江作為學生作家在文壇嶄露頭角,于1958年憑借短篇小說《飼育》獲得芥川獎,從此揚名于文壇并大放異彩?!讹曈窋⑹隽艘粋€未曾經歷過戰火卻間接受到戰爭影響的少年的成長史?!拔摇背錾谝粋€遠離戰爭的偏僻村莊,一個黑人士兵從墜毀飛機上乘著降落傘從天而降,闖入了“我們”的生活,像畜生一樣被關押在“我”的住所的地下室。村里的空氣由恐怖緊張到慢慢放松,黑人兵慢慢融入我們的生活,成為孩子們波瀾不驚的日子里的歡樂源泉。不料鎮上押送黑人兵的消息傳來,黑人兵從“我”焦急的眼神中讀出危險的訊號,竟把“我”當成了人質,在兩方激烈角逐中我昏迷不醒,蘇醒時的“我”已不是當初的“我”,“我”經歷了一場非同尋常的成人禮。《飼育》全篇以兒童視角進行敘事,是代表大江前期創作主題的經典之作。通過對作家創作視角的探究,能夠找到聯系作品與作家情感發生機制之間的秘密鑰匙,加深對文本的解讀。
所謂兒童視角,是指“小說借助兒童的眼光或口吻講述故事,故事的呈現過程具有鮮明的兒童思維的特征,小說的敘述調子、姿態、結構及心理意識因素都受制于作者所選的兒童敘事角度”①。但是兒童視角小說不同于兒童文學作品,它不是對兒童語言、行為及其內心世界的單向的臨摹和反映,而是在利用兒童的眼光或口吻及思維的特點的同時,發掘另一重的成人世界?!讹曈分械臄⑹抡呤且粋€天真無邪的少年,同時是故事的主人公,大江借助少年的視角展開敘述,為讀者呈現了一個少年眼中的戰爭年代。
一、第一人稱限制敘事的兒童視角
第一人稱視角,即敘述者采用第一人稱,常見于敘事者為劇中人物的一類作品,主人公敘述自己的事情,用自己的視覺、聽覺及感受傳達一切②。
熱奈特認為第一人稱敘事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敘事者不在他講的故事中出現,即“異故事”,另一類是敘事者作為人物在他講的故事中出現,即“同故事”③(172)?!讹曈凤@然屬于后者,正因為敘事者參與到故事當中,所以視角必然受到限制,他不可能像上帝一樣全知全能。兒童視角與第一人稱敘事的結合具有一定的必然性。首先,兒童的成長過程就是一個不斷認知的過程,這決定了其視野的局限性。其次,兒童在日程生活中常用第一人稱“我”進行敘事,因此第一人稱是兒童視角敘事小說慣常的表現手法。
在《飼育》中,“我”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年,對于戰爭、對于敵人皆無概念,村子里的孩童生活簡單而平凡,“我們”自尋樂趣。乘坐降落傘而來的黑人兵和“我們”化敵為友,正當我們打得火熱的時候,黑人兵用敏銳的嗅覺聞出了危險的氣息,并將“我”當做人質和他一起反鎖于地下室。“敲擊蓋板的聲音愈發激烈起來。小窗上再次出現大人們的臉。黑人兵咆哮著扼緊了我的咽喉。我拼命掙扎,無法抑制如小動物哀鳴般微弱的尖叫聲從我歪扭微張的唇間漏出”④(417)。作者運用第一人稱將一個少年的遭遇從聽覺、視覺和感覺上逼真地傳達給了讀者,使讀者身臨其境,對主人公期待大人的迅速救援和懼怕黑人兵壓迫的復雜處境深表同情。在這部小說中,第一人稱限制性敘事的兒童視角的優勢得到了充分發揮,主人公和讀者的距離被拉近了,讀者能感同身受,從而產生共鳴。
《飼育》中第一人稱兒童視角敘事的運用還具有另外一個特點。在小說開端,“我”交代了故事展開的背景?!芭c‘鎮上徹底隔絕這一事實,對于‘我們這個古老卻未壯大的開拓村來說,并沒引起切實的煩惱。因為我們村里人在‘鎮上仿佛骯臟的動物般遭到嫌惡。而且,對于我們來說,山坡那俯瞰峽谷的小村里,包含了所有的日常生活”④(387)。此段中使用了兩個限制代詞“這”和“那”,“這”是故事中的“我”的眼光,“那”則是“我”的追憶性眼光,即同為第一人稱敘事,卻存在兩種眼光的交替使用。
通過這種形式,可以讀出兒童的“我”和成人的“我”對于村莊存在的理解。在兒童時期的“我”的眼中,與世隔絕的村莊似被鎮上遺忘的存在,卻也正常運轉。成人后的“我”再次回憶起兒時的村莊的模樣,印象依然是自給自足的,似乎獨立于世人的存在。無論是在兒童的“我”的眼里還是在成人的“我”的眼里,村莊都是一個邊緣性的存在。此處折射出了村莊和“鎮上”的對立,即大江文學中的“邊緣”與中心的對立。總之,第一人稱視角的兒童視角敘事這兩種眼光的交替使用使文本產生一種時空上的連續,不僅為后文中的矛盾沖突做了很好的鋪墊,為小說主題闡釋埋下了伏筆,而且顯現出了兒童視角小說視角化敘事的意義。
二、陌生化的兒童視角
“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文論的基本觀點。最初是由維克多·什克洛夫斯基于1914年在《作為手法的藝術》一文中提出來的。他認為“對于熟悉的事物,我們的感覺趨于麻木,僅僅是機械地應付他們,藝術就是要克服這種知覺的自動化,藝術的存在是為了喚醒人們對生活的感受。藝術的手法是將事物‘陌生化的手法,是把形式艱深化,從而增加感受的難度和時間的手法,因為在藝術中感受過程本身就是目的,必須設法延長”⑤(10)。
由此可見,“陌生化”即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通過藝術技巧的加工后具備新鮮感,被讀者重新所感知。兒童視角是人類生命的初體驗的視點,兒童具有強烈的求知欲,任何對于成人來說司空見慣的事物,他們都報以新奇之感。從這一點來說,兩者不謀而合,作者正是抓住了這種契合點,使用未帶任何濾鏡的兒童視角將原生態的大自然和復雜的社會呈現出來,達到使讀者享受藝術的目的。以下分別從《飼育》中的語言特色、故事場景設置及內容三個方面探討陌生化的兒童敘事策略。
在《飼育》中,主人公“我”生活于受大自然恩澤的閉塞村莊里,孩子們去抓野狗,去河邊沐浴……儼然與大自然不可分離。正是由于這樣一種舞臺設置,讀者透過兒童視角進行了一次奇特的自然之旅。
例如:
我把手掌放在弟弟那植物莖稈般細長的脖頸上,輕輕地搖晃著撫慰他,自己亦在胳膊溫柔的搖晃中入睡了④(390)。
失望好像樹液般滲入我的體內,令我的皮膚如剛宰殺的雞的內臟般燒灼④(392)。
快吃飯時,橋上走來一位脖頸如小鳥般清爽的少女④(400)。
以上語句皆出自“我”之口,喻體都是動植物的比喻句。“植物莖稈”“樹液”“雞的內臟”“小鳥”……諸如喻體為動植物的語句在文中多處可見,具有兒童語言的特色,生動活潑,新鮮感十足,從而增加了讀者感覺的難度和時間的長度,符合陌生化的審美要求,體現了陌生化的兒童敘事視角敘事的特點。
另外,在小說的開端,我和弟弟的出場設定在火葬場,兩個孩子在火葬場撿拾死人頜骨中形狀美觀的骨頭的故事情節,以用作胸前的徽章?;鹪釄龅膱鏊O定脫離了我們慣常意識中對其作用的認識,成為孩子們為打發時間找尋玩物的場所。不難看出,小說的敘事場景的設置因為兒童視角的存在被賦予意想不到的意義,由此兒童與死亡這一人生沉重的主題聯系到了一起,為貫穿小說中的兒童視角下的對于“死亡”的認識做了鋪墊。
最后,小說中以“我”為首的孩子們最初聽聞黑人兵被村民抓住的消息時很不安,同時充滿好奇,當親眼見到黑皮膚彪形大漢時,“我”又因突如其來的恐怖而不知所措。于是孩子們來了一場“黑人是不是敵人”的論戰,最后黑人兵被押送到地窖中。從“我”和黑人兵的第一次接觸開始,“我”的恐懼不斷在消減,與黑人兵“化敵為友”,一片和諧。不過,好景不長,“我”被黑人當做人質與他共處一室時,幼小的“我”開始了痛苦的心理掙扎。“我”對突然到來的一切不明其意,大人的世界“我”不懂,但被重擊后的蘇醒中,“我”感覺到“我已經不是孩子了”。這部小說透過兒童視角,將大人視角中的敵我關系淡化,“我”和黑人兵的友誼使“我”化身通風報信的通訊員……這些都符合一個成長中的孩子的行為心理特征,孩子用童真的眼睛觀察陌生的世界,童心以待,卻被現實灼傷,這種經歷世事的成長史帶給讀者一種陌生化的閱讀體驗。
三、兒童敘事視角與小說主題
大江的《飼育》從兒童“我”的視角出發,敘述了一個戰爭年代背景下的黑人兵亂入村莊的故事,表達了大江反戰的文學主題。那么兒童視角敘事和主題闡釋之間有何種關聯呢?
“兒童獨立于成人世界之外又通過日漸的成長靠近成人世界的生命特征,使他們游離在了成人世界的邊緣,只能用一種窺探的旁觀者的眼光觀察遠遠超出他們理解能力的成人社會的游戲規則”⑥。由此可見,兒童視角尚未發達的心智限制了其對進入視野里的事物的理解,因此兒童視視角具有客觀性?!拔摇钡难劬θ缤瑪z像機似地記錄了黑人兵在村莊的那段日子,“我”與黑人兵的“友誼”為何會突然崩裂?大人為何在緊要關頭放棄“我”的安危強抓黑人兵?“戰爭”顯然超出了一個兒童的理解范圍。作者正是利用兒童的純真與戰爭的殘酷之間的劇烈的反差,使文本形成強大的張力,從而發人深省。
“成人在視角策略中模仿兒童,不能僅是為了展示兒童情趣,而是在模仿——宣泄的創作心理圖示中,借助兒童身上幾乎不受任何文化和意識形態浸染的生命原初體驗,作為一種藝術途徑實現對生存世界更新鮮有力的揭示,即借助童心之酒杯澆心中塊壘。成人在文本中摹寫的兒童觀察世界的視角,正是隱喻了作者自己觀察世界的視角”⑦。兒童視角小說雖然借助兒童的口吻進行敘事,但是背后隱藏著成人視角,即“隱含作者”的視角。在小說結尾,在包括父親在內的大人們與黑人兵的暴力斗爭中我暈倒了,蘇醒之后,“我”原以為在遙遠國度沖垮羊群和美麗草坪的洪水戰爭不會波及村子,但是我卻切切實實親身體驗到了戰爭的殘酷,“戰爭突然籠罩了村子。在這混亂擁擠之中,我感到非常憋悶”④(421)。由此可見,“我”的“憋悶”正是隱含作者大江的“反戰”宣言,借兒童之口吐露作者的寫作意圖,是兒童視角小說的升華之處。
《飼育》的故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那時大江正值孩童時期。1945年二戰結束時他正好十歲,可以說兒時對戰爭的記憶是他啟蒙時期的重要人生課程,小說中的主人公“我”恰好是這個年紀的孩童,這絕非偶然,作為經歷過戰爭和戰后民主主義時代的大江將具有戰爭背景的故事搬上文學的舞臺,是對自己兒童時期的戰爭體驗的回顧,更是借兒童的視角表達作者反戰的文學主題。
四、結語
《飼育》作為大江健三郎從學生作家出發從而在文壇嶄露頭角的一部力作,藝術創作手法嫻熟,兒童視角敘事是作者謀篇成文的強大武器之一,成就了它在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小說中第一人稱限制性敘事和陌生化手法的運用與兒童視角合為一體、渾然天成,使讀者看到了世外桃源般的村莊里的沒有硝煙的戰爭,從而引發人們思考。
注釋:
①吳曉東,倪文尖,羅崗.現代小說研究的詩學視域[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9(1).
②顧毅,李麗.《塵埃落定》英譯本中第一人稱敘述視角的再現研究[J].牡丹大學學報,2016(7).
③熱拉爾·熱奈特.新敘事話語[M].王文融,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④大江健三郎.個人的體驗[M].王中忱,邱雅芬,等譯.北京:燕山出版社,2001.
⑤維克多·什克洛夫斯基.散文理論[M].劉宗次,譯.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7.
⑥王黎君.兒童視角的敘事學意義[J].紹興文理學院學報,2004(4).
⑦王宜青.兒童視角的敘事策略及心理文化內涵[J].浙江師大學報,2000(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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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顧毅,李麗.《塵埃落定》英譯本中第一人稱敘述視角的再現研究[J].牡丹大學學報,2016(7).
[3]熱拉爾·熱奈特.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M].王文融,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4]維克多·什克洛夫斯基,著.散文理論[M].劉宗次,譯.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7.
[5]王黎君.兒童視角的敘事學意義[J].紹興文理學院學報,2004(4).
[6]王宜青.兒童視角的敘事策略及心理文化內涵[J].浙江師大學報,2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