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以來,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給人類社會帶來了諸多影響,也讓世界經濟金融飽受沖擊。中國做出了巨大的抗疫努力后,率先重啟經濟。歐美在疫情逐漸收斂之后,也陸續走上經濟重啟之路。有別于西方國家的是,中國“兩會”并沒有采取激進的財政貨幣刺激,而是基于“六穩”“六保”,以底線思維謹慎應對。轉眼已到了2020年年中,中國經濟還好嗎?下半年又會有怎樣的變局?應如何先手應對?
鐘偉:歡迎兩位參與本期的“圓桌”討論。投資和消費歷來是中國經濟增長的決定性因素。中國經濟重啟以來,固定資產投資明顯改觀,其中高新技術產業、新型基礎設施和房地產業投資回穩,全社會用電量逐步轉正;但消費復蘇則呈現出不均衡性,糧油食品、軟飲料、日化用品等溫和增長,餐飲旅游以及奢侈品等則仍難有起色。兩位如何看待二季度以來中國經濟的爬坡進程?
鐘正生:二季度以來,中國經濟的爬坡進程可謂有喜有憂。
令人欣喜的是,中國經濟修復逐漸提速。發電煤耗顯示,生產規模實現了正增長,工業品價格指數也收回了疫情以來近半的跌幅;到5月,房地產銷售已經基本恢復到了歷史同期水平。中國經濟快速修復,得益于宏觀政策利好的快速釋放。年初以來,央行通過三次降準、降低OMO利率30bp,同時還有1.8萬億元專項再貸款再貼現安排,帶動實體經濟融資成本明顯下降:一季度,貸款加權平均利率比去年四季度降低36bp,企業短融債平均發行利率從去年12月的2.9%降至今年5月的1.85%。地方專項債前五個月發行完成2.15萬億元,占今年額度的57%。
令人擔憂的是,海外疫情的持續發酵可能導致兩個斷檔,即從制造業投資和出口兩個層面,阻礙下半年中國經濟恢復的進度。一是企業家信心斷檔。企業家開始重新評估行業所受沖擊的深度和長度。全球疫情的高度不確定性,將極大地影響到制造業企業的投資意愿。二是海外訂單承接斷檔,中美貿易關系有進一步反復的可能。
溫彬:今年二季度以來,總體上,生產端改善速度快于需求端。5月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速回升至4.4%;但前五個月,工業增加值累計同比下降了2.8%,說明經濟復蘇仍然存在一定壓力。需求方面,受海外較為嚴峻的疫情形勢的影響,外需不確定性較大,對進出口的擾動明顯增強。內需中,投資方面,前五個月的固定資產投資完成額累計同比下降6.3%。其中,制造業投資仍較乏力,同比下降14.8%;基建投資則同比下降6.3%;房地產投資恢復較快,同比下降僅0.3%,且5月當月同比增速已達8.1%。消費方面,5月消費同比下降2.8%。其中,汽車消費同比增長3.5%,增速創去年7月以來的新高;但餐飲、娛樂、住宿、旅游等消費恢復較慢。綜上而言,二季度國民經濟運行呈現復蘇態勢,但仍面臨較多的風險和挑戰。
主持人

鐘 偉
《中國外匯》副主編
嘉 賓

鐘正生
原財新智庫莫尼塔研究董事長兼首席經濟學家

溫 彬
中國民生銀行首席研究員
鐘偉:2020年全球經濟處于深度衰退中,如果沒有疫情的重大反復,以及外部極端事件的發生,兩位認為中國經濟在年內能否收獲輕微的正增長?5月份CPI出現了明顯回落,重新回到了“2”時代,以此推斷,年內物價是否有通縮之憂?此外,中國居民就業和收入變動又將呈何態勢?
溫彬:年內經濟可以實現小幅正增長。從必要性上看,《政府工作報告》雖然沒有明確提出今年的經濟增速目標,但從財政赤字規模和赤字率等指標中,可以反推出隱含的經濟增長目標;而且保就業是今年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實現就業目標,也需要一定的經濟增長作為支撐。從可能性上看,目前我國經濟正處于逐漸恢復的通道,下階段,特別國債、地方政府專項債等政策的加快落地實施,將帶動基建等托底發力,各項主要指標將持續改善、陸續轉正。三季度我國經濟增速有望浮出水面,全年預計可實現小幅增長。
通脹方面,5月CPI重返“2”時代,預計全年可實現3.5%的控制目標。一方面,國際石油減產協議的達成以及疫情導致的恐慌情緒逐漸散去,將有望促進油價回升;而另一方面,企業生產經營逐漸恢復,則有助于改善盈利狀況,從而緩解PPI的下行壓力。綜合考慮各方面的因素,尚不足以構成通縮。
穩就業、保民生是今年的首要目標。前五個月,城鎮新增就業人口460萬,5月的城鎮調查失業率環比回落了0.1個百分點。下階段,就業政策將繼續加強對重點行業、重點群體的支持,基本民生保障力度將持續加強,以助力維護居民就業和收入的穩定。
鐘正生:如果沒有疫情的重大反復,以及外部極端事件的發生,中國經濟年內收獲輕微的正增長無太大問題,甚至可能會有更好的表現。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6月24日發布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中,下調2020年全球經濟增長為-4.9%,而預測中國為正增長1%。
在中國經濟平穩修復的背景下,年內陷入通縮的擔憂有點過慮。疫情暴發以來,CPI、PPI跌幅明顯,其核心原因在于國內與海外疫情錯位,國內生產恢復快于需求的復蘇,導致物價水平普遍性下跌。但進入5月以來,隨著國內進入常態化疫情防控階段,需求啟動明顯加快,尤其是基建、地產復工較為順暢,對居民消費的限制也有明顯減弱,有助于緩和上述供需不平衡的問題。同時,國際油價下跌空間大幅收窄,甚至出現低位回升,也會弱化對物價水平的拖累。此外,目前貨幣和社融的增速均超10%,明顯高于去年同期,而歷史上,M2同比上升對CPI同比有10—12個月的領先性,因而對通脹預期可能會產生一定影響。由此判斷,物價環比下跌最快的時候可能已經過去。
鐘偉:疫情沖擊下,實體經濟遭遇挫折,但股市反彈卻明顯快于經濟,呈V型反轉,且中美皆如此。兩位如何看待A股市場上半年的表現?新一輪結構性牛市來了嗎?
鐘正生:A股今年上半年的表現總體上可以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2月3號之前,市場出現非常明顯下跌,主要為疫情邏輯。第二階段從2月份到3月初,隨著國內疫情拐點的出現和經濟復工,上證綜指基本反彈回了前期點位,創業板指更是創下了多年以來的新高。第三階段為3月當月,受到海外疫情和海外股市下跌的沖擊,A股市場再度下跌,但下跌幅度遠小于海外。第四階段為3月底至今,A股與海外市場均出現了明顯反彈,創業板和納斯達克均超過了前期高點。
但在3月底至今的這一輪反彈過程中,中美股市的推動力有一定差異。以上證綜指和標普500為例。從3月底至今,上證綜指反彈10.5%,其中估值貢獻了3.65%,盈利貢獻了6.85%,盈利在指數反彈過程中貢獻了絕大一部分。這主要得益于中國經濟的率先復工。再看標普500指數,其反彈了38.45%,其中估值貢獻接近75%,而盈利預期對指數的貢獻則為-36%。這表明,美股反彈主要是由于天量的貨幣寬松所帶來的,美股的盈利狀況仍然不佳。
展望未來,隨著復工復產的有序推進,國內通脹和企業盈利將有望改善,中國股市有繼續走牛的基礎。從全球資產配置角度來看,中國經濟率先修復、擁有更多正常的財政貨幣政策空間以及人民幣資產的相對收益優勢,也決定了對人民幣資產有增加配置的極大空間。
溫彬:總體來看,我國股市基本經受住了疫情的考驗。在央行貨幣政策維護流動性合理充裕、證監會出臺特殊時期政策等的保駕護航下,我國股市于春節假期后如期開市,并于次日翻紅。這說明,我國資本市場已具有較強的自我修復能力。從全球疫情的發展看,仍會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因而尚不宜判斷A股牛市的到來,但存在結構性機遇。目前,A股市場估值相比主要國際指數偏低,具有較大的發展空間,再加上注冊制改革、加強監管執法力度等一系列措施釋放出的政策紅利,在新技術、新基建、大健康、云消費等領域,均具有較大的發展潛力。
鐘偉:疫情之下,西方經濟體的刺激政策力度空前,相比之下中國則克制得多。對此,有人擔憂既有政策不足以支撐經濟逐季爬坡;但也有人認為,經濟回穩應依賴市場的力量,而不應依賴政策刺激。站在2020年6月一年的中位線上,兩位覺得財政和貨幣政策還應做些什么,才能使“六穩”“六保”在2020年落到實處?
鐘正生:從今年《政府工作報告》的部署看,中國應對疫情的一攬子宏觀政策是有分量、有針對性、有節制的。財政政策預算赤字按3.5%以上安排,留有足夠的彈性。貨幣政策更加靈活適度:M2和社融明顯高于去年,實體經濟融資成本明顯降低。中國的逆周期調節雖然不及某些發達經濟體的刺激力度,但考慮到中國率先復工復產,以及疫情和經濟發展還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應該說目前的政策部署是正確的。這從中國經濟已率先修復也可以窺見一斑。
展望未來,貨幣政策應進一步“寓改革于調控中”。從量的層面來看,貨幣與社融增速已明顯高于去年,也高于名義GDP的增速;從價的層面看,我們做過測算,從維持實體經濟付息壓力不變、民營企業貸款利率可承受以及與中國經濟發展階段相適應的角度看,目前央行的降息幅度基本充足。后續貨幣政策可以往兩個方向延伸:一是通過更多使用結構性貨幣政策,讓資金更有效地直達實體經濟;二是繼續引導LPR利率下行,并給予民營企業和小微企業更低利率的優惠。
溫彬:從財政政策看,要敢為有為,力求通過加大力度激發經濟潛力。進一步實施減稅降費政策,加大財政貼息力度;已發行的地方政府專項債券旨在加快將資金運用到位,促進基建發揮托底作用;適度加快特別國債發行和資金的運用節奏,以支持基層保就業、保民生,做好困難人群的幫扶與救助工作,切實保障弱勢群體的基本生活。
貨幣政策方面,則是加大力度支持實體經濟發展,引導金融機構全年向實體經濟讓利1.5萬億元。進一步降準釋放長期資金,保持流動性合理充裕,提升金融機構配置國債、地方政府專項債、企業信用債等的意愿,降低債券發行成本;進一步降低政策利率,同時適度下調存款基準利率,引導LPR下行,切實降低實體經濟的融資成本;完善資金直達企業的政策工具和相關機制,加快政策的落地實施,更加精準有效地保住廣大中小微企業等市場主體,加快修復企業信心,激發內需潛力。此外,還會加大對資金流向的監管力度,確保不發生空轉套利和脫實向虛,切實引導資金流向制造業、中小微企業等領域。
鐘偉:展望2020年的下半程,除了疫情反復的高度不確定性之外,影響中國經濟逐季爬坡的主要風險還有哪些?又應如何做好先手應對的布局?
溫彬:疫情后期,實體經濟所受到的沖擊將逐漸向金融體系傳導,銀行業面臨不良貸款上升的風險。從當前情況看,銀行資產質量變差的趨勢已有顯現。今年一季度,商業銀行不良貸款余額增加1985.9億元,超過去年全年增量的50%,季末不良貸款率比年初上升0.05個百分點達到1.91%;關注類貸款余額增加2850億元,超過去年全年增量的90%,季末占比比年初上升0.06個百分點達到2.97%。特別是城商行、農商行等中小銀行,不良貸款率上升較快,風險抵補能力卻相對有限,撥備覆蓋率下降較快。這些問題值得關注。
根據前期經驗,疫情中市場負面情緒極易被放大,從而進一步引發資產價格加劇波動、跨境資本大規模流動、匯率大起大落等問題。鑒此,我們要加大金融風險防范力度,為金融機構“強身健體”,盡早發現風險,精準拆彈,提升風險抵御能力,以維護穩定的金融環境,保障經濟恢復發展。
鐘正生:下半年,影響中國經濟逐季爬坡的主要風險有兩個:一是消費和制造業投資修復困難。國內疫情防控進入常態化階段,北京疫情猝然抬頭,海外每日新增病例再上臺階,都意味著我們暫時看不到疫情防控措施大面積解除的一天。因此,以餐飲、旅游等為代表的消費就會持續面臨壓制。二是出口和工業生產可能后繼乏力。1—4月中國出口累計同比為-9%,其中口罩和消毒液分別拉動0.95個百分點和0.15個百分點,合計拉動達到1.1%,對出口的超預期表現提供了可觀的支撐。而這部分增長可能隨著疫情減退而出現退坡。另一方面,1-4月,中國產成品庫存增速重新回到10%以上的高位,庫存周期的短期利好耗盡,對工業生產進一步回升的彈性將構成約束。考察后續中國經濟修復的動能,將對基建和房地產的依賴度較高,工業生產和出口則存在后繼乏力的問題,制造業投資和消費前景也不容樂觀。在此情況下,貨幣政策雖然在利率調整上進入“觀察期”,但仍不可松懈,寬信用、低利率、財政發力,均需延續。
鐘偉:謝謝兩位的參與。兩位都指出中國經濟盡管率先復蘇,但供給側的修復快于需求側,制造業和消費的爬坡并不陡峭,因此財政和貨幣政策仍應保持適宜的擴張力度。現階段,中國股市表現出了一定韌性,但銀行業面臨不良貸款上升和資本金補充壓力。展望全年,疫情下中國經濟有望獲得正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