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一堯
摘 要:日裔英籍作家石黑一雄作為一名少數族裔作家,其代表作《上海孤兒》通過戲擬偵探小說以第二次世界大戰被日軍包圍的上海為背景將“今日戰火”與“昨日回憶”對立起來,從而體現了作者對東方主義、“主體”與“他者”二元對立的解構,通過其流散的視角反映了正視歷史的勇氣。本文旨在通過賽義德的東方主義理論從小說中西方人對東方“神秘”文化的刻板偏見分析作者如何對傳統殖民文學中的東方情調解構,進而重構一個相對客觀公正的中國形象。其作品不僅體現了作者打破西方話語霸權對東方國家形象的思維定式、謀求不同民族文化和諧共存的美好訴求,也是全球化背景下流散文學從邊緣走向中心的一次有益嘗試。
關鍵詞:《上海孤兒》;班克斯;東方主義;中國形象
石黑一雄是當代英國最負盛譽的作家之一。不同于其他少數族裔作家,石黑一雄作為一個成長在西方的東方人,盡管擁有日本和英國的雙重文化背景,他卻從不利用西方對東方的思維定式迎合西方讀者的好奇心和市場需求,也不操弄其雙重文化背景獲取亞裔的族群認同,而是始終正視歷史、堅持國際主義作家立場。其重要代表作之一《上海孤兒》故事背景設置在英國和中國兩個國家,時間上橫跨1930年-1958年,講述了英國少年班克斯童年與父母一同生活在上海租界中,度過了一段溫馨快樂的歲月,因父母的離奇失蹤回到英國,多年后成長為一名著名偵探并躋身上流社會,為探尋父母失蹤之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之際回到被日軍包圍的上海,在探尋真相的過程中發現了現實的殘酷、丑惡與黑暗,與童年的記憶大相徑庭,從而看清了個人之力之渺小以及自己妄圖以個人之力拯救世界的宏圖大志是多么不切實際。
對該作品的以往研究,已通過分析其不可靠敘事研究作者的創傷書寫或主人公的身份認同,對流散作家在家園感缺失與多重身份危機下的精神焦慮作了充分討論,部分研究從后殖民理論入手分析作者如何對傳統殖民主義、歐洲中心主義進行顛覆與解構,但缺乏作者對解構西方人眼中中國形象并重新建構一個相對公正的中國形象這一過程的針對性研究。本文旨在通過賽義德(Edward W. Said)的東方主義理論(Orientalism)從小說中西方人對東方“神秘”文化的刻板偏見分析作者如何對傳統殖民文學中的東方情調解構,進而重構一個相對客觀公正的中國形象。本文認為其作品不僅體現了作者打破西方話語霸權對東方國家形象的思維定式、謀求不同民族文化和諧共存的美好訴求,也是全球化背景下流散文學從邊緣走向中心的一次有益嘗試。
1 賽義德與東方主義
當代西方后殖民理論主要的代表人物之一賽義德在其著作《東方學》中借鑒“福柯在《知識考古學》 和《規訓與懲罰》所描述的話語概念”以知識和權力的關系為基礎來剖析西方人研究東方的東方學。賽義德認為, 東方學同福柯所考察的知識一樣, 不是對真實東方的客觀呈現, 而也同樣充斥著權力,如果將東方學看作一種話語,那么東方學話語無疑是東方學知識與西方文化霸權雙重作用下的產物。正如他所說:“關于東方的知識, 由于是從權力中產生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 它創造了東方、東方人和東方人的世界”,東方主義中的東方是西方人虛構出來的。一方面,東方主義體現了東方與西方在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客觀存在的無法彌合巨大差異;另一方面,它強調的是“處于強勢地位的西方對處于弱勢地位的東方的長期以來的主宰、重構和話語權力壓迫的方式, 西方與東方的關系往往表現為純粹的影響與被影響、制約與受制約、施與與接受的關系”。其建構起的是一種西方——東方的二元對立的認知模式,即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系。作為“他者”的東方,一方面充滿著古老的神秘色彩,另一方面由于西方長久以來的偏見、優越感以及獵奇等心理,東方無可避免地被打上了“落后”、“愚昧”、“懶惰”等刻板烙印。因此,解構東方主義的關鍵就在于如何“去他者化”、解構這一二元對立的認知模式。
2 《上海孤兒》中東方主義的解構與中國形象的重構
通過戲擬偵探小說,作者巧妙地選取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上海租界這一多種文化雜存交融碰撞、多方矛盾沖突蓄勢待發的流散空間和主人公班克斯生長在中國的英國人這一流散身份,追根溯源使“今日戰火”與“昨日回憶”鮮明對立起來,以達到解構東方主義和重構中國形象的目的。
2.1 小說的背景建構和班克斯的身份選取
1842年,由于鴉片戰爭的失敗,清政府被迫同英國政府簽訂《南京條約》,上海成為通商口岸之一。1845年11月29日,清政府與英國領事共同公布《上海土地章程》,設立上海英租界。此后,美租界、法租界、公共租界在上海相繼辟設。在中國近代史上,上海的外國租界開辟最早,存在時間最長,面積最大,對中國近現代歷史產生了深遠影響。其中英租界更是從1845年設立開始,至1943年結束,歷時近百年。石黑一雄選取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上海作為故事背景,是因其各種文化交融雜存、各方勢力矛盾并立,更利于小說塑造的戲劇性、沖突性。上海就如同一個“有可能吞噬整個文明世界的大漩渦中心”,具有世界縮影,為作者戲擬東方主義的建構提供了文化土壤。
作者將主人公克里斯托夫·班克斯設定為生長在中國的英國人,由于生活在上海租界的父母因鴉片貿易離奇失蹤,不得不送回英國與姑姑一同生活。他對上海一直有深厚的感情。他特殊的流散身份為他的敘述增添了中立、客觀的特點,使得作者對東方主義的解構更具有可信度和真實性。此外,班克斯的另一身份是英國年少有為的著名偵探,以一己之力偵破許多大案。一方面,這一身份為其揭開父母失蹤之謎、回到上海的情節鋪墊,在上海這一流散空間里,他的童年記憶與現實發生了重疊,才有了顛覆東方主義的客觀基礎。另一方面,作者采用了戲擬偵探小說的寫作手法:對班克斯所處理的案件均僅寥寥數語概括,并不向讀者展示案件起因、作案手法及其破案的來龍去脈,而是始終強調案件結果以及其主人公班克斯如何因為案件名聲大噪、躋身上流社會。其順風順水的探案過程堅定了他以名偵探的身份追溯父母失蹤的離奇懸案的迫切感和拯救世界、伸張正義的使命感,他用之前無往不利的偵查思路得出了父母長期被拘禁在上海一處民宅的結論,然而卻最終發現所有的事實都與他所認為的真相相去甚遠。筆者認為該戲擬手法不僅充滿了戲劇性沖突效果,更是體現出作者如何將班克斯長久以往的認知方式一一擊碎并將事實真相還原給讀者的匠心獨運之處,東方主義的解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2.2 對東方主義的質疑與顛覆
對于東方主義的刻板偏見和二元對立的認知模式,石黑一雄首先戲擬了東方主義的建構過程。例如:小班克斯是“絕對不允許進入城里華人區的”。……他對租界外所有的印象都來自于大人們和他的日本朋友山下哲——“據大人們說,那里瘟疫肆虐,遍地污穢,壞人橫行……據他(山下哲)說,華人居住區的真實情況比傳言的更糟。沒有一座像樣的樓房,全是破舊的屋棚,密密麻麻緊挨在一起……那里到處是死人,蒼蠅在他們身上嗡嗡直飛……軍閥隨便指向哪個人,那個壯漢便上前砍掉那個人的腦袋”。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哲告訴“我”家中的中國仆人田嶺“有收集手、爪的可怕嗜好”,“地板上堆滿了斬斷的手、爪,有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還有猿猴的”,“田嶺顯然發明了一種可以將剁下來的手變成蜘蛛的辦法”。這種帶有偏見的夸張離奇想象比比皆是,但是進一步分析,卻都可以看出其建構源頭的人為性、虛擬性和不可靠性,無外乎于道聽途說或口口相傳,并無任何事實依據。
其次,作者以班克斯的親眼所見和親身經歷解構了東方主義。例如:上文提到的“妖魔化”的中國仆人田嶺,當班克斯進入田嶺的房間時,親眼所見的卻只是一間干干凈凈的普通小屋,“眼前是一間不大的屋子,窄小卻十分整潔,木地板打掃得干干凈凈……屋里看不出有任何陰森駭人的東西”。再比如,班克斯重返上海,走出租界,親眼看見戰爭給上海帶來的滿目瘡痍,與童年記憶中道聽途說的充滿疾病、污穢、壞人的場景不同,這里“幾乎所有的屋頂不是被炸爛,就是完全不見蹤影”,“路上滿是炮火留下的坑坑洼洼……一拐彎又是滿目蒼痍”。主人公的親眼所見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和偏見,而是去除了“有色眼鏡”之后的客觀戰爭遺留場面,從而又和租界內一派歌舞升平、置身事外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2.3 中國形象的重構
作者解構東方主義的另一個關鍵在于重構出相對客觀公正的中國形象。首先,從人物塑造上看,作者塑造了一大批有血有肉的中國人形象。例如:開車帶班克斯去見莎拉的年輕人,“說話語氣溫和……沉穩自信、車技熟練”,當“我”希望年輕人等在原地拿出鈔票給他時,他的臉卻“因為生氣漲得通紅,面對錢扭頭就走”,司機非但沒有接受報酬,還穿越戰火將班克斯帶到了目的地附近并為其指引方向。再比如:盡管沒有支援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中國軍官仍在廢墟一般的臨時指揮所中堅守崗位,調動僅有的力量抵御日軍的進攻。即使在如此艱辛的條件下,面對“我”提出為尋找父母、破解謎案的支援請求,以周中尉為代表的軍官仍給予了最大的支持和理解,帶“我”深入戰區、指明道路。同時,作者并沒有為了顛覆東方主義而過度美化中國形象,而是致力于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構建中國形象的多維性和立體性。例如因吸食鴉片自甘墮落的孔督察,罔顧同胞生命介入鴉片貿易攫取利益的湖南軍閥顧汪,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高官的不作為等等,使得中國的人物形象更加豐滿、真實可信。其次,作者對于中國形象的描述基本基于史實,對于上海空間形象上的塑造,無論是其對戰爭殘酷性、戰爭場面的描述,還是對租界燈紅酒綠、歌舞升平、與租界之外形成冰火兩重天的描述都有一定的事實依據。作者對戰爭和租界的描述均體現了文本與歷史的高度重合。
綜上所述,石黑一雄通過對小說中時間、地點、人物的精心安排和巧妙構思,戲擬偵探小說和東方主義的建構過程,追根溯源,使讀者更加具體地感受到東方主義的人為性與虛擬性,再用班克斯的親身經歷打破了二元對立的認知模式,解構了東方主義,在“去他者化”的前提下,成功重構了一個相對客觀公正且多維立體的中國形象。
3 結語
石黑一雄的作品《上海孤兒》通過巧妙解構東方主義并重構中國形象體現了作者打破西方話語霸權對東方國家形象的思維定式、謀求不同民族文化和諧共存的美好訴求。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國文化想要“走出去”就必須要打破以東方主義為代表的各種文化霸權主義對中國形象的宰制,不斷促進東西方文化的交流和理解。作為一個少數族裔的英國流散作家,石黑一雄沒有利用西方對東方的思維定式迎合西方讀者的好奇心和市場需求,也不操弄其雙重文化背景獲取亞裔的族群認同,而是始終堅持國際主義立場,這就是其作品大獲成功、廣為流傳的原因,因而其作品也是全球化背景下流散文學從邊緣走向中心的一次有益嘗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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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黑一雄. 上海孤兒[M]. 陳小慰譯. 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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