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玲
摘 要:根據廣義修辭學的理論,“井”作為小說中的高頻意象和在小說中不可忽視的修辭元素,從文本語境來角度來看,如結合修辭語境其修辭內涵值得研究,可以指向詞語“井”的本義,也指向詞背后的隱喻義 。文本中“井”的隱喻義不僅與頌蓮的命運映照,而且始終參與文本語篇建構,推動文本敘述的始終。
關鍵詞:井;封建時代;女性;廣義修辭學
由蘇童創作的小說《妻妾成群》,講述了女大學生頌蓮在家庭發生變故后,毅然決然地嫁入封建家族作妾,也由此拉開了另一種人生序幕的故事。小說藝術性地體現了封建禮教對人性病態地殘害、破害,揭示了封建背景下,女性無法改變的命運悲劇。
蘇童最初從事先鋒文學創作,而后轉入“新歷史”小說的創作,《妻妾成群》就是其中的一部代表作品。寫作風格上,他擅于在小說中渲染感傷、絕望、頹靡、恐懼、悲涼之氣氛。這不僅與作家詭異的講述方式、唯美頹廢的敘事語言、神秘恐怖的氛圍環境有關,更體現在蘇童對意象的獨特選擇,小說中總是貫穿了一些典型意象,這些意象在不同程度上支撐了小說的線索、結構和內涵。
根據譚學純教授的“修辭技巧—修辭詩學—修辭哲學”的“三層面”理論。以話語層面的修辭技巧為起點,向文本層面的修辭詩學和人的精神層面的修辭哲學延伸,探討文本話語的“寫法”如何影響其中的“章法”和修辭主體的“活法”本文借鑒了譚學純教授廣義修辭學“三層面”理論,并在此基礎上簡單探討文本敘述是如何由“井”的修辭語義推動,如何關聯與封建時代下的女性與自身命運的抗爭,以及文本中的“井”如何與主人公相映照,嘗試以另一種解讀方式研究小說的文本話語。
1 井:人欲(性)和死亡(宿命)的復合隱喻
王一川認為“將某些高頻詞揪出來進行‘拷問和分析可能是有意義的。高頻詞的出現必然浸潤著某種意義,但很多時候作者未必察覺,那么這就是所謂‘潛意識的使然,成為解讀作品的重要密碼。”
據筆者統計,在小說《妻妾成群》中“井”意象在不同情境共出現41次,不僅成為小說的核心修辭元素,更貫穿全文,成為了揭示大院的女人們不可避免的命運歸宿的重要線索。
根據《漢語大詞典》的釋義,“井”的義項主要有:
(1)水井
(2)指污水池。
(3)指泉水。
(4)指古代王侯的墓穴。
(5)井田。
(6)設置或劃分井田。
(7)比喻法度;條理。
(8)“阱”的古字。
(9)量詞;
(10)象聲詞(井井)
(11)《易》的卦名。
(12)井宿。
(13)經穴名。
(14)古國名。
(15)姓。
《漢語大詞典》共收錄了超過10個義項,并記為“井1…15”,在本文中,筆者將取義項“井1”、“井6”和“井9”結合文本來探討。需特別注明的是,義項“井1”為本義,為了呈現清晰的敘述表達,本文將“井1”代表的本義記為“井0”,將文本語境中表示的隱喻義分別記為“井1”和“井2”。
1.1 “井”的本義:井0”
“井”是一種用來從地表下取水的裝置,在古代,井是家戶人家生活的“必備品”。甚至在我國某些偏遠鄉村,井依舊是地區人民賴以生存的取水工具。
在小說中的陳家大院至少有兩口井,頌蓮第一次被抬進院子時,仆人們在井邊渙洗衣物,而頌蓮走到井邊要求打水洗臉。因此這里出現的“井”,呈現的是“井”的本義,即只是為人們日常生活所利用的“工具”。然而久居大院的妻妾們早已如井中之水,她們的生活和生命的活力永遠只被限制在如同井口般大小的“天地”,過著一種“井井有條”的充斥著“規矩”的日子,而丈夫就是她們的一切。高墻深院中的女人實際上就是男人的“一口口井”,是為了滿足某種“需要”的存在。據此,表示本義的“井0”的核心義素為[+水井+工具+封閉空間]。
1.2 “井”的隱喻義:井1(欲望+規矩)、井2(死亡)
在小說里,文本的展開以及主人公活動范圍的擴大,“井”的意義變得復雜但逐漸清晰。小說中頌蓮完成了從“女學生”到“婦人”的蛻變,她的欲望也開始膨脹如同深不可測,甚至無底的“井”,而無處不在的深嚴規矩卻是對人欲的禁錮,因此隱喻下的“井1”代表了兩個相對的意義。在小說結尾處,“井”又成為了“死亡之井”,是女人命運的歸宿,用“井2”隱喻“死亡”。
因此,井0、井1和井2的語義關系如圖:
井0:本義(取水工具)
隱喻義:井1:人欲+規矩
井2:死亡
2 井的本義和隱喻義推動著情節的展開:工具 ? 人欲、規矩
“井”在人的日常生活中扮演者重要角色,其存在意義不只是人認知中的某個“物”。“井”的意義與人的存在以生活為“基點”,在“互動”中被賦予深層次的內涵。“井”的原始內涵隨著頌蓮的生活軌跡的擴展,逐漸發生或隱或現的“異變”。在描寫女主人公的第一次“性體驗”時:
“頌蓮仿佛從高處往一個黑暗深谷墜落,……。奇怪的是意識中不斷浮現梅珊的臉。”
頌蓮在“性愛”的過程中,感到自己在墮入一個“黑暗深谷”,這一情節正是作者為“井”隱喻義安排的“隱性”出場方式。一方面,它暗示了頌蓮真正成為了生理意義上的女人,而褪去的純真即將被日后的“性欲”所取代。為此,頌蓮的角色從一位受過先進教育的新女性向為爭奪男人寵愛而不折手段的舊時代傳統女性過渡。但這種過渡并沒有成功,因為頌蓮依舊保留了被新文化洗禮的個性,不拘一格的頌蓮與規矩深嚴的陳府自然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在她與后院的“井”有了更頻繁的接觸后,其悲劇命運也愈來愈清晰。此刻“井”的喻義不再是“工具”,而在這里也代表了封建家族中有絕對權威的“規矩”,任何人都必須服從,也象征了頌蓮在成為女人后,對“性欲”的追求如深不見底的“井”,由此推動了情節的更進一步的發展。
隨著頌蓮在情節中出場方式的不同,她對“井”的存在,以及對“井”的認識開始與深院中的女人發生聯系。
“她注意到紫藤架下有一口井……,頌蓮看見自己的臉在水中閃爍不定,聽見自己的喘息聲被吸入井中放大了,沉悶而微弱、……,”。
“……都是什么人死在井里了?卓云說,都是上代的家眷,都是女的。”
頌蓮在初次體驗做妾的生活時,她無意間來到了“井”邊,當她好奇地探頭看井時,“頌蓮看見自己的臉在水中閃爍不定”。這一情節實際上映射了頌蓮自己,她從此被“困”在陰暗,窄小,“深不見底”的“井”中。而在卓云有意說出“井”在府中的用途后,她開始留意這口“井”。
2.1 井的本義和隱喻義推動著情節的深入:對自身命運的認識
頌蓮在與陳老爺談論這口“井”時說到:
“……一眼就看見兩個女人浮在井底里,一個像我,另一個還是像我。……原來是為尋死的人挖的。”
這時的“井”開始意喻著“死亡”,也是頌蓮和梅珊的歸宿。
“……濕漉漉的手,它從深不可測的井底升起來,頌蓮驚恐地喊出了聲音,但整個身體好像被牢牢地吸附在井臺上,……”。
“……你知道是誰死在這井里嗎?她說,還能是誰,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自帶叛逆精神的頌蓮,不斷挑戰封建家庭的“規矩”,以至于她失去了女人的唯一“靠山”——丈夫的寵愛。而這時的“井”開始“活了”,它向頌蓮逐漸靠近。而梅珊,作為另一個困在大院的女人,卻對自己和頌蓮的命運看得透徹。“井”就是她們,“井”就是她們的歸宿。
2.2 井的本義和隱喻義推動著情節的結束:死亡
“黑暗中的一群人走到了廢井邊,……,頌蓮就聽見一聲沉悶的響聲,……是梅珊被扔到井里去了。”
梅珊生命在“井”終結,而頌蓮也徹底崩潰,這也印證了梅珊在“井”中看見的兩張臉。顯然,陳府的“井”就是一口“死人井”,是“埋葬”圍城中女人鮮活生命的無底洞。小說最后,仆人復述著頌蓮一直念叨著的話:
“頌蓮說她不跳井。”
至此,筆者認為小說中出現的“井”不僅與頌蓮和梅珊有著緊密聯系,它同時也映射了封建時代在相同背景下女人的命運。即使陳府還有幾位安然無事的太太,但其實她們的命運最后也是“殊途同歸”,也許她們不會被殘忍地投井,實際上早已被“索死”在封建家庭的“井”中,她們的青春、活力和人性都早已在“井”中“糜爛”、“腐朽”。
從文本敘事來看,“井”在發揮日常生活的作用時,它的存在意義隨著滲入主人公的心理世界而深化,使得“井”在最后象征了“死亡”即“命運歸宿”這一主題。
3 結語
通過文本中的語篇建構來看,“井”的每一次出現都從不同程度上暗示了女主人公的心理變化,同時也通過“井”隱喻了在深院中,飽受封建文化折磨和摧殘的女性命運。因此,它的出現不僅只是一條看不見的“線索”,它還支撐著整個情節的發展。長久存在陳家大院的“井”經歷了在頌蓮初到時的汲水“工具”到象征了陳府深嚴的規矩及到成人的“性欲”,最后到用”井”的幽黑、深暗象征著女主人公最終的命運。到小說末尾,陳家的井依舊還在,卻不知還有多少女性會重演頌蓮的慘劇,活成一口“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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