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涂建軍 楊舟
作者供職于Agora能源轉型論壇
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并在全球范圍迅速蔓延,給社會、經濟和人們的生活帶來了巨大沖擊。全國和世界各地的經濟都不同程度地受到疫情重創。相應的,作為經濟運行至關重要的基礎環節,中國的能源部門也因為這場疫情危機,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
回顧人類和能源發展歷史,重大歷史事件可能成為能源轉型甚至重塑的關鍵轉折點。二十世紀上半葉,曾造成全球5億人感染的西班牙流感疊加兩次世界大戰推動了石油工業的蓬勃發展。交通行業大規模機械化及化工行業的蓬勃發展助力石油在之后的短短幾十年迅速替代煤炭,成為全球經濟發展的最主要動力來源。
1973和1979年的兩次石油危機改變了發達國家的石油消費軌跡,過度依賴石油引發了這些國家對能源安全問題的慎重考量。美國、歐盟、日本紛紛通過提高能源效率的法規和政策以及燃油稅來促進能源消費結構的轉型。
這些歷史事件,雖然未必直接地影響能源生產,但卻觸發了決策者對能源消費模式的重新思考,從而在長遠來看,引發了一系列由政策干預帶來的消費端變化。新冠疫情預計也將打開這樣一個政策窗口,在中國能源轉型的關鍵歷史性節點,為能源決策者提供一個存在多種可能性的前景。
近年來,中國的能源部門一直在經歷結構性的轉型。“十三五”能源規劃首次將煤炭在能源消費中的占比作為一個約束性目標。中國的煤耗占比從近20年來最高位——2007年的72.5%,下降到2019年的57.7%。
展望“十四五”能源規劃所涵蓋的未來五年,這段時期將會難以避免地見證中國能源行業轉型方向的路線之爭;考慮到這場突發的新冠疫情對全社會和整體經濟都已造成重大沖擊的大環境下,關于煤炭在中國中長期能源規劃的定位必然會出現越來越多的雜音。對于正在經歷關鍵轉型期的中國能源行業,新冠疫情將帶來怎樣的影響,值得有關各方深入探討。
中國歷史上,存在“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的哲學理念,意在解釋萬事萬物相對共存、相輔相成和相互轉化的道理。從以上中國傳統文化的視角來看,新冠疫情雖然是一場重大危機。不過如果應對得當的話,疫情對各行各業造成的威脅未嘗不可以被轉化為歷史性的機遇。有鑒于此,本文將從“危”與“機”兩個角度探析新冠疫情對中國能源轉型的影響。
新冠疫情在國內集中爆發的第一季度,中國經濟首次蒙受前所未有的打擊。根據國家統計局初步核算,2020年一季度國內生產總值(GDP)同比下降6.8%,這是中國經濟自1976年來首次出現負增長。
拉動經濟的三駕馬車的關鍵經濟指標均呈不同程度的負增長:今年第一季度,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19.0%,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下降36.7%,全國固定資產投資下降16.1%。與2008年金融危機帶來的影響不同,本輪新冠疫情對經濟的影響更多體現在非金融部門,實體經濟受到的影響更嚴重。其中消費方面,住宿餐飲業和批發零售業的GDP受到沖擊最大,在第一季度分別下降35.3%和17.8%。生產方面,停工停產對勞動密集型產業(如紡織和服裝產業)的打擊大于對能源密集型產業的影響。
國內停工停產和疫情在海外的相繼爆發也讓一季度對外貿易受影響,主要體現在出口貿易。一季度出口同比下降11.4%。由于新冠疫情在海外大范圍持續蔓延,進出口可能繼續受到海外疫情的影響。
國內疫情在三月開始得到控制,隨著防控措施逐步取消,經濟和生產活動逐漸恢復。第二季度,全國經濟強勢復蘇,總體GDP同比增長3.2%,一、二、三產業的GDP也均恢復正增長,其中以工業為主的第二產業同比增長率(4.7%)最高,工業部門的復產復工成為拉動國民經濟全面恢復的主要動力。以服務業為主的第三產業反彈相對緩慢,第二季度同比增長率僅為1.9%。第三產業中的中小民營企業較多,應對風險和打擊的韌性不足。相較工業部門而言,疫情對服務業的影響更加深遠,行業恢復預計需要更長時間。
疫情發生后,各大研究機構紛紛下調對全球以及各國的經濟預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分別在四月與六月兩次下調了對中國2020年的經濟增長預測——從疫情前的6.0%,最終下調至1.0%(見圖1)。由于中國在疫情防控上比其他國家率先取得進展,經濟復蘇情況好于市場預期,綜合各機構預測,中國仍將是全球唯一能在2020年保持經濟正增長的主要經濟體。
整體來看,目前國內經濟仍未恢復到疫情之前的水平。上半年的總體經濟仍有1.6%的下降,其他關鍵經濟指標除第一產業的GDP外也均有下降,但第二季度下降幅度較第一季度有明顯收窄。根據目前的經濟恢復速度和疫情防控情況,如果能保證第三、四季度的GDP分別達到5.2%和6.0%的同比正增長,預測全年GDP增速能達到2.3%。
供應側:煤炭在一季度略微減產,從三月開始恢復正增長。一季度煤炭進口增速高于2019年的水平。前期煤炭下游需求恢復速度比上游生產端慢,市場供需不平衡導致煤炭交易價格跌至低位,國內煤炭市場下行壓力較大。政府有關部門在一季度之后開始收緊煤炭進口政策,煤炭進口在五月首次出現下滑。
消費側:據作者估算,2020年第一季度煤炭消費量為8.74億噸,同比下降7.7%。第二季度煤耗量恢復正增長。上半年煤炭消費量為18.58億噸,降幅比第一季度收窄4.4個百分點。上半年煤炭消費量走勢與經濟復蘇曲線相似,說明經濟復蘇與高耗煤部門高度相關。煤炭消費量主要受到煤電行業和幾大高耗能行業的運行情況影響。電力和熱力行業是最大的耗煤部門,消耗將近一半的總煤炭消費量;其次是焦炭、鋼鐵、水泥、化工等行業。
2020年第一季度,火電發電量同比下降8.2%。火電發電從四月開始回升。四、五月火電發電量同比增長率分別達到1.2%和9.0%(見圖2),均超過當月全社會用電量的增速。相應的,電力行業的煤炭消費量也在四、五月快速反彈。與“十三五”期間,嚴控新上煤電項目的政策相比,今年年初以來,全國煤電限制政策逐漸寬松,大批煤電項目取得重要進展。疫情期間,中央政府提出“新基建”的概念,其中特高壓將作為重點推進。在電源側,煤電借助“新基建”發展之勢也掀起一波基建潮。一方面地方政府希望通過國家放寬煤電限制政策的窗口期積極上馬煤電項目刺激經濟;另一方面這種態勢也必然會讓產能過剩嚴重、大面積虧損的煤電行業進一步陷入僵局,并給中國的氣候變化議程帶來日益嚴峻的挑戰。

圖3 2020年主要高耗能產品產量增長率
高耗能行業推動國內經濟強勁復蘇:鋼鐵和水泥是兩大主要拉動煤耗反彈的高耗能行業(見圖3)。水泥行業受到疫情期間交通管制的影響,運輸和生產在疫情爆發時期受到限制。因此,與其他高耗能行業相比,水泥行業在產量和用電量上削減程度最為嚴重。經歷了連續三個月的產量下滑后,隨著各地交通管制放松,水泥產量在四月恢復增長。
相比之下,鋼鐵產量受到國內疫情影響較小,僅在三月出現小幅下跌。不過,由于下游需求回升延遲,全國鋼鐵庫存持續走高,并在三月達到近十年來最高水平。目前鋼鐵和水泥行業的反彈主要受國內需求的拉動。由于鋼鐵及其下游產品,如機電產品和汽車等,是中國主要的出口產品,海外需求低迷對鋼鐵行業的影響可能將持續一段時間。
雖然國家目前尚未出臺完整的經濟復蘇計劃,但“新基建”將成為該計劃的重要部分。“新基建”概念的提出,是中國在發展戰略中探索低碳和高質量路線的積極信號。但是如何定義并有序開展“新基建”,還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2008年金融危機后的”四萬億”經濟刺激方案引導大量資金涌入傳統重工業,直接導致中國煤耗量在之后幾年持續攀升,將經濟發展長期鎖定在高能耗、高排放的路徑之下。
根據彭博新能源財經的估計,“新基建”投資規模將達到2050億美元,其中59%的將用于高速鐵路和城市軌道交通建設,13%將用于特高壓工程建設。這些投資本身將直接催生對鋼鐵和水泥等高耗能產品的巨大需求,而煤電很可能也會借勢卷土重來,這為能源行業的清潔低碳轉型帶來重大挑戰。
石油生產受疫情影響較小,一、二季度的產量均保持正增長。從四月開始,新冠疫情全球快速蔓延,世界各國石油需求銳減,加之產油國家集團間減產協議失敗,國際油價出現歷史性暴跌。低油價刺激國內進口激增,原油進口在五、六月連續創下歷史新高,六月原油進口同比增長34.4%。
上半年的石油消費受制于疫情期間交通管制和石油加工行業停產停工。公路交通管制在四月后逐步放寬,石油化工產業復工復產,石油消費量逐步回升。但航空市場大幅萎縮,民航客運量銳減,且尚未完全恢復,航空煤油的需求仍處于低位。
2019年,全國石油對外依存度首次突破70%的關口,而天然氣對外依存度也高達45%。自2018年中美貿易戰爆發以來,高度依賴海外油氣進口所帶來的能源安全隱患越來越讓決策層與社會各界側目。新冠疫情又進一步暴露了在緊急狀態下產業鏈全球化的隱患和風險,致使原本已有抬頭之勢的逆全球化趨勢進一步加深,將能源安全的地位上升到新的政治高度。
國際油價暴跌后,中國原油進口暴增。據路透社報道,大量原油進口流入商業和戰略庫存,以及燃料油加工。海關數據顯示,7月中國燃料油凈出口量達到歷史高位,月度燃料油對外依存度到達歷史新低。2020年4月,能源局發布的《能源法》征求意見稿中,也重點強調了能源安全問題,并提出建立能源安全儲備制度。一系列信號表明保障能源供應安全將是未來一段時期內國家至關重要的能源戰略考量因素。
全國上半年天然氣產量同比增長10.3%。進口LNG價格持續走低,刺激進口大增,另一方面也擠壓管道氣進口空間。上半年LNG進口同比增加11.2%,管道氣進口下跌7.4%。
除二月之外,2020年天然氣月度表觀消費量同比均有所增長。天然氣消費中最大比例的消費來自城市燃氣和工業用氣,疫情期間居民用氣增加,工業用氣相對減少。上半年,天然氣表觀消費量同比增長4%。
一直以來,中國的天然氣消費量保持高速增長,年增長率為化石能源之首。需求劇增同步加速中國對海外天然氣的依賴。中國的天然氣對外依存度從十年前的8%迅速攀升至2019年的45%。相較而言,美國自頁巖氣革命以來,其石油和天然氣對外依存度不斷降低(見圖4)。美國在2017年成為天然氣凈出口國。可見,兩國在能源國際貿易上有較強的互補性。然而,在中美貿易戰不斷升級的態勢下,這樣的互補性卻極大地加深了中國大規模進口美國頁巖油尤其是LNG可能導致的能源安全風險。
中國從以煤、油為主的能源結構向可再生能源主導的能源結構轉型的過程中,天然氣是否作為“過渡能源”的問題一直被討論。在天然氣消費持續增長的情況下,國內生產和LNG進口大幅增長,也進一步說明國家對能源安全的焦慮在不斷升級,這一定程度也放大了天然氣在中國未來能源轉型中角色的不確定性。
在能源安全問題不斷深化的背景下,國家布局新一輪的能源安全戰略應同時考慮能源的清潔轉型,保證能源安全與氣候行動和環保措施在大方向上的一致性。能源的清潔轉型與國家能源安全戰略相互關聯。國家能源安全戰略如果不考慮氣候和環境影響,只能暫時性緩解能源焦慮,所造成的氣候變化與環境損壞將帶來巨大的治理成本和不可逆的生態環境后果,從而在中長期進一步加深國家安全隱患。如果僅僅希望通過將供應側向國內轉移,來降低油氣對外依存度,而不考慮改變消費方式,一味加大國內油氣開采,將直接增加油氣消費的環境和氣候成本,這將與國家清潔能源轉型的方向背道而馳。

圖4 中美油氣對外依存度此消彼長
在天然氣的角色定位上,如果國家將天然氣作為煤炭的大規模替代品,將需要新建一大批以天然氣為動力的基礎設施,這依舊會把中國鎖定在化石能源為主導的能源發展路徑上,讓中國重走大部分發達國家已經經歷的傳統能源轉型路線。以上所述的傳統跟隨型能源轉型路徑,在以歐盟為首的發達國家積極推動清潔低碳能源轉型的今天,其所帶來的經濟、社會和時間成本是否可以承受?需要國內有關各方進一步深入研究。
新冠疫情將不可避免地影響可再生能源產業,主要體現在國內整體裝機完成量、光伏產品出口和風光項目海外投資。
疫情推遲開工影響項目進度,可能導致風、光項目無法按期完成。光伏項目主要受到工期延遲影響,2019年一部分競價補貼項目無法按時完工,錯過補貼節點,加重企業財務負擔。受到海外疫情影響,風電項目的國際供應鏈可能暫時受阻。不少研究機構下調了對中國2020年風、光新增裝機的預測。彭博新能源財經將中國在2020年的新增光伏發電裝機下調了18-23%,全球風能協會下調風力發電裝機幅度為29-43%。
中國光伏產業在全球市場占有可觀的市場份額。2019年,中國光伏產品(硅片、電池片、組件)出口總額約207.8億美元,同比增長29%,達到歷史第二高位。受到疫情對進出口貿易限制的影響,風力和光伏產品及零部件訂單延遲,海外消費市場低迷也將限制新增訂單。短期內,中國光伏產品出口將更大程度上受到海外疫情的影響。同時,國際旅游限制和海外疫情持續擴散也將在一段時間內影響中國光伏和風電“走出去”的進程。

圖5 2015-2020年各類電源一季度發電量同比增長率
不過,疫情對可再生能源產業的消極影響將是短暫的。數據顯示,可再生能源的發展已經初步具備一定抵抗外部風險的能力。與全球其他地方一樣,中國的風能和光伏發電在2020年第一季度的表現均優于其他能源品種。第一季度,在總發電量、火電發電量和水電發電量分別下跌6.8%,8.2%和9.5%的情況下,國內風力發電同比上漲5.7%,光伏發電同比上漲10.9%(見圖5)。這表明,國家在近年來著力優化電力系統運行調度和大力投資先進輸配電網設備的努力已見成效,為可再生能源電力的消納創造了更優越的條件。
新冠疫情讓逆全球化加速,世界各國更加重視能源供應安全。這樣的大環境為中國政府擴大并完善可再生能源供給系統提供了良好的政治條件。比如,交通行業電氣化配合高比例可再生能源電力系統,既能推動交通領域清潔化發展,也能減少交通部門耗油,繼而減少對海外石油的依賴。但是如果國家在提高能源自給率的時候缺乏謹慎考慮,在電氣化進程中返回到對低價易得但高排放的煤炭的依賴,這將讓已取得一定進展的能源轉型成果付之東流。
疫情期間,各國紛紛出臺基于本國國情的經濟刺激計劃,這很可能為可再生能源產業迎來一波蓬勃發展的機遇。經濟刺激意味著大規模資金投入,這些資金的規劃和管理將直接決定經濟復蘇的路線,并在未來幾十年中持續發揮效應。國際和國內的研究機構已經開展了很多關于如何更好地恢復經濟的討論,一部分主張倡導國家在制定定向刺激和投資方案時,包括可持續的氣候行動——通過投資技術研究,降低可再生能源使用成本;通過激勵政策降低門檻,擴大光伏與風能的裝機容量;通過完善電網基礎設施,為可再生能源優先上網提供有利條件。如果決策者采納類似建議,出臺一套綠色的經濟刺激計劃,將同時讓經濟、社會就業、可再生能源產業和氣候變化議程等多方受益。
疫情導致全球以及國內經濟和社會活動水平大幅降低,帶來了一定程度的碳排放和環境紅利。環境方面主要體現在空氣質量一度大幅改善。全國各地交通管制措施有效限制公路交通流量,氮氧化物作為汽車尾氣中的主要污染物,較2019年同期改善水平顯著。2019年一季度,全國NO?濃度同比上升3.2%,2020年一季度,全國NO?濃度同比下降25%。
受到交通管制、建筑和工廠延遲開工的影響,PM2.5污染情況也較去年同期有所改善。相比2019年一季度全國PM2.5濃度有所回升的情況,2020年一季度的全國PM2.5平均濃度同比下降14.8%。疫情在國內集中爆發的1月20日-3月14日這一時間段,PM2.5污染情況改善更為顯著,同比下降18.5%。
然而,隨著疫情逐步控制、經濟和社會活動開始恢復,空氣質量在四月出現明顯反彈。六大主要空氣污染物中,除了一氧化碳之外,其他五種污染物對比去年同期都沒有改善。其中,PM2.5濃度同比上升3.1%,臭氧濃度同比上升8.1%,NO?濃度同比上升4.0%。疫情后公路交通恢復和高耗能產業工廠復工是引起空氣質量反彈的主要原因,這與前文所述高耗煤制造業拉動經濟反彈的觀點相符。
二氧化碳排放也經歷了短暫下跌和迅速反彈的過程。根據作者測算,2020年1-4月,全國月度二氧化碳排放量均低于2018和2019年的同期水平。月度排放量同比增長率從一月的-8.0%,縮減到四月的-2%,降幅逐漸收窄。到2020年五月,月度碳排放量首次反超去年同期水平。
拉動碳排放反彈的主要是煤電、鋼鐵和水泥。這三個部門煤耗大,生產恢復快。全國火電發電量、鋼鐵和水泥產量均從四月開始恢復正增長。水泥生產反彈強勁,五月和六月產量同比增長率達到8.6%和8.4%,超過2019年全年生產增長率。尤其是一些高耗能產業為彌補疫情期間停產帶來的損失,復工后加大生產力度,將導致進一步報復性污染和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