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鋼
方志敏,江西弋陽縣人,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農民運動的先驅,贛東北蘇區的創始人。土地革命后期,方志敏同主持肅反運動的“左”傾領導人進行了針鋒相對的斗爭,明確指出肅反發生擴大化的錯誤。

方志敏(1899—1935)
1931年1月,以王明為代表的“左”傾教條主義者在共產國際代表的支持下取得了中共中央的領導地位,并向各紅色區域派遣中央代表,推行“左”傾路線。王明等把斯大林的“殘酷斗爭,無情打擊”那一套都學到了,對不同意見的同志動不動就扣上“右傾機會主義”“富農路線”的帽子;誰抵制他們的錯誤,就整誰。在中央蘇區,他們整毛澤東;在福建,他們反對“羅明路線”;在江西,又反對“江西的羅明路線”,打擊鄧(小平)、毛(澤覃)、謝(唯俊)、古(柏),實際是進一步反對以毛澤東為代表的正確路線。王明等的“殘酷斗爭,無情打擊”導致人心惶惶,使得蘇區的政治空氣變得極不正常。
更為嚴重的是,“左”傾領導人還在各個蘇區開展肅反運動,中央蘇區有反AB 團的斗爭,鄂豫皖和湘鄂西根據地的肅反就更殘酷。由張國燾主持的鄂豫皖肅反,三個月內肅掉了上千名紅軍指戰員,十之六七的團以上干部被錯殺。在湘鄂西,主持工作的夏曦也錯誤地殺害了段德昌等大批優秀將領。成百上千的干部與黨員,沒有犧牲在同敵人浴血奮戰的沙場,卻慘死在自己同志的刀槍之下。這是多么慘痛的教訓。
對于肅反造成的冤案,張國燾、夏曦等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更多的人是懷著滿腔仇恨積極投入這場斗爭。他們絕大多數人真誠地以為那樣做是對革命忠誠的表現,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使“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悲劇就在這里,“左”傾錯誤難以糾正的原因也在這里。
當時,“左”傾中央不僅沒有發現鄂豫皖蘇區肅反擴大化的問題,反而還把它當作先進經驗在各個根據地加以推廣。在這種背景下,贛東北蘇區也開展了肅反運動。方志敏在《我從事革命斗爭的略述》(以下簡稱《略述》)一文中寫道:“因為鄂豫皖蘇區肅反勝利的影響,引起了贛東北黨對肅反工作的注意。”

吳先民(1905-1932)
1931年7月,中央認為贛東北蘇區執行四中全會路線不力,派曾洪易來到贛東北。他以中央全權代表的名義,對蘇區的各項工作指手劃腳,全盤否定,并再次改組特委,由萬永誠、聶洪鈞、唐在剛組成主席團,把方志敏排斥在黨的核心領導之外,剝奪了方志敏對黨和軍隊的領導權。
9月1日,贛東北第一次黨員代表大會在葛源召開,正式成立贛東北省委。曾洪易完全控制了大會的領導權,他用極左的口號嚇唬和迷惑人,用組織強制和思想壓服的方法,開展“反對右傾”“反對調和”的斗爭。
1932年3月間,曾洪易在贛東北蘇區大搞肅反,把大批持不同意見的黨政軍領導干部和群眾打成“AB 團”“第三黨”和“改組派”;他們采用“逼、供、信”等手段,嚴重混淆了敵我界限,造成了大批的冤、假、錯案,很多領導骨干被錯殺,給贛東北蘇區造成了慘重的災難。
由于肅反是中央的工作部署,方志敏也曾非常積極地投入運動。在《略述》一文中,他寫道:“我對于這次肅反斗爭,自然是熱心參加的。本來我的痔瘡是刻不容緩的要割了。痔瘡患了十幾年,起初還不怎樣難過,現在是愈下去愈厲害,天天流膿流血,好不痛苦!請醫生看過,醫生說要趕快開刀割治,否則,到后來更不好醫的。醫生把開刀的手續都準備好了,并送了瀉劑給我服。我想在肅反斗爭緊張的時候,我個人卻睡到醫院里去割痔瘡,心里怎樣會平安下去,乃回復醫生暫不割,等有暇時再來,瀉劑也退還醫院了。我也常到保衛局審問捉來的反動派。”
然而,肅反暴露出的種種問題,讓方志敏感到不對勁:“我感覺到當時的肅反工作,有些地方是錯誤的,極不滿意。”
吳先民系贛東北根據地和紅十軍的主要創建人之一,曾任中共贛東北省委委員、紅十軍政治部主任、代理政委等職。由于對曾洪易的錯誤有所議論,被誣蔑為“改組派”。被抓后,吳先民不肯屈服,曾洪易把吳先民工作筆記本上記著赤色警衛師和蘇區區委書記、蘇維埃主席的名單,硬說是“改組派”名單。方志敏得知這一情況后,找曾洪易據理力爭,說吳先民是經過長期斗爭考驗的忠實黨員,決不可能是“改組派”,所謂反革命名單,實屬紅軍和蘇區的骨干力量。曾洪易則給方志敏扣上“對肅反動搖”的大帽子,強令方志敏寫檢討,并給予黨內處分。
對于這段歷史,方志敏在《略述》一文中有所記載,不過,其內容相互抵牾,反映了方志敏認識上的矛盾。關于贛東北蘇區的肅反,他寫道:“首先查(察)覺潘務行、何東樵等健康會的組織,追究這一組織的根源,原來就是改組派的組織,所謂健康會,不過是他們一種表面的掩飾而已。由此追根查底的審究下去,發覺吳先民等也在其內。因此,紅軍中、地方中和閩北的反革命組織,都連帶破獲出來。這次給了反革命組織以致命的打擊。因為反革命組織的破獲,肅清了隱藏在蘇區的敵人偵探和奸細,斷絕敵人的內應,使敵人進攻更加困難,使蘇區和紅軍得到更大的鞏固。”
1932年12月,吳先民被錯殺。1945年“七大”時,中央為其平反。顯然這是一樁冤假錯案,是革命事業的損失。然而,方志敏卻認為是肅反運動的成就,并給予肯定。
方志敏之所以這樣寫,筆者認為,主要是要與中央保持一致。
與此同時,《略述》一文也記錄了方志敏的不滿與抗爭,他寫道:“當時,我說不出這些理由來,只是感覺得不對。”“我與式平同志為吳先民問題,同時也就是為肅反需要慎重,不應刑訊問題說話,就受到黨的處分。”

方志敏被捕后的照片
在獄中遺墨中,方志敏著筆最多的,是他的反思。《我從事革命斗爭的略述》就是方志敏在獄中寫的第一篇文稿,有6 萬余字。該文主要回顧作者從事革命的經歷,特別是對贛東北和閩浙贛蘇區形成、發展的歷程作了理性的論證與探索,其中有一節寫的就是“肅反運動”,專門總結肅反的經驗教訓。 1935年 4月 20日,他又寫成《在獄致全體同志書》。這是寫給贛東北、閩北、皖贛、皖南各負責同志并轉全體同志的信。在這封信中,方志敏總結閩浙贛蘇區斗爭諸多方面的經驗教訓,其中也包括肅反問題。
在這兩篇文章中,方志敏對肅反運動提出了尖銳的批評:“我現在肯定的說,贛東北和閩北的肅反工作,是有錯誤的,無形中使革命受了不少的損失!應該用布爾塞維克的自我批評,來揭發過去肅反工作的錯誤,以作今后的教訓。”他還寫道:“贛東北肅反工作,固然獲得了勝利,但其中嚴重的錯誤,卻也不少。在一九三二年的肅反斗爭中,很明顯的我們是犯了‘肅反中心論,肅反擴大論的簡單化’的錯誤。同時,是當時我們未免過分贊揚自己的成績,不愿意也不敢去檢查一下自己的錯誤,一直到去年,在贛東北黨的文件上,還沒有明白承認過去肅反中的錯誤。”
方志敏認為,肅反錯誤是嚴重的,“明顯地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是肅反中心論的錯誤,他指出:“認為一切工作的毛病,都是反革命在其中搗鬼,肅清了反革命,一切工作自然都會好了;所以肅反是一切工作的中心,我們主要的力量,都要放在肅反工作上。當時黨的主要領導同志,就是肅反中心論者,他在保衛局幫助審問案情,差不多待了兩個多月,其他工作,無形的放松下去。因為肅反中心論的錯誤,大家都集中精神,埋頭去做肅反工作,而對于最中心的戰爭任務,反沒有怎樣注意了。”
第二則是肅反工作發生了擴大化。他表示:“我堅決地向同志們說,在這幾年的肅反運動中,特別在一九三二年,我們確實是錯處分了一部分人,錯捉了一部分人。”在當時的情況下,方志敏明確指出肅反“發生了擴大化”,并持否定的態度,這是需要政治勇氣的。
方志敏不僅明確指出蘇區肅反發生了擴大化的錯誤,而且著重分析了發生擴大化的原因。
方志敏認為,之所以發生擴大化的錯誤,主要是肅反的領導者把敵情看得過于嚴重,夸大反革命的力量,過低估計黨和蘇維埃的政治力量。關于反革命分子的問題,他是這樣看的:“贛東北有沒有隱藏反革命分子呢?無疑義是有的,但沒有那么多。有沒有反革命的組織呢?無疑義地是有的,但沒有那么龐大。這是因為黨和蘇維埃的政治力量和威信與工農群眾的覺悟和組織,都要寒反革命派之膽,而阻止和阻礙其發展(如弋陽反革命之組織只發展了三人),沒有黨、團或蘇維埃中下級干部,會輕易加入反革命組織的。”他說:“因為黨和蘇維埃的領導威信,群眾的階級性及其組織力量,以及反革命派不能和共產黨員一樣不畏艱苦危險的深入群眾工作的關系,在蘇區內,反革命派決不能很容易的大規模發展起來,這是極顯明的道理。當時肅反工作就忽視了這一點,將肅反工作擴大化。”
方志敏將“肅反工作的簡單化”也歸為造成擴大化的重要原因。因為“不注意偵察技術,搜集確證,而且只憑口控捉人,這往往會亂控亂捉,牽連無辜!”
同時,主持肅反工作的負責人個人素質差的問題也無可回避。方志敏指出,曾洪易等“個人獨裁欲和領袖欲太重,不容易接受同志們的意見,盡說肅反要慎重,還說你對肅反不堅決。”肅反擴大化的原因非常復雜,但就黨內情況而言,方志敏的批評切中要害。

方志敏獄中手稿
方志敏總結肅反的沉痛教訓與嚴重后果,寫道:“我們反對的,只是過分夸大反革命的力量,蔑視黨和蘇維埃政治力量和威信,對同志之不信任和多懷疑,易下判斷以及不去努力收集確證;這些都是要不得的。肅反的錯誤,會造成群眾間的恐慌與干部的消極和不安。同時也在不自覺中損失了工作干部,我想我們在這方面無形損失,也是不小的。”
革命根據地的肅反是個歷史現象。在土地革命時期,各個革命根據地幾乎毫無例外地進行了肅反運動,也幾乎毫無例外地發生了擴大化的錯誤。然而,對于肅反擴大化的問題,黨內從發現到認識卻經歷了一個較為長期的過程。
1935年 1月召開的遵義會議,集中全力解決具有決定意義的軍事上和組織上的問題,結束了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路線在黨中央的統治,確立了以毛澤東為代表的新的中央正確領導,把黨的路線轉到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軌道上來。
長征結束到達陜北后,中共中央在瓦窯堡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主要批判“左”傾冒險主義和關門主義,不失時機地制定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新策略,但沒有涉及肅反的問題。
1942年開始的延安整風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一次普遍的馬克思主義教育運動,也是一次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其時,中國共產黨討論了肅反擴大化的問題,并平反了一些冤假錯案,但沒有清算其指導思想。因此,在延安整風期間開展的“搶救失足者”運動又發生嚴重的擴大化錯誤。
在這種背景下,方志敏寫于1935年 4月的《略述》與《在獄致全體同志書》,無疑是總結蘇區肅反運動的濫觴之作。方志敏明確指出肅反犯了擴大化錯誤,分析了發生擴大化的原因。誠然,方志敏的認識也有局限性。但他對肅反錯誤的認識與批判,無疑代表了當時黨的最高水平。在文章中,方志敏告誡黨內同志:“我們固然要反對缺乏無產階級的警覺性,使反革命派能藏在蘇區活動,同時,也要反對小資產階級的張惶失措,疑忌過多,這不但不能團結干部,而且會引起‘人人自危’的恐慌。”他大聲疾呼般地強調:“錯放一個反革命分子與錯處分一個革命同志,其損害黨和革命利益是同樣的。”
這是“用極大的犧牲換來的”歷史教訓,需要格外珍惜,牢牢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