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當年萬眾齊討富士康的尖銳聲音相比,平臺企業道德恥感的低下令人齒冷,監管部門出手整治的覺醒還沒有產生足夠的震懾。
中國的700萬外賣騎手,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被關注。
網絡熱文《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引發的討論持續了半個多月,仍然沒有止息的跡象,反而引來更多的專業學者相繼介入,這在話題頻繁更迭的公共輿論場里并不常見。
平臺算法“壓榨”、騎手50分鐘違章6次、上海每2.5天就有一名外賣員傷亡……這些新近引爆輿論的事實和問題,從外賣騎手這一新興就業群體誕生之初就已經存在。但是,在AI技術越發成熟的今天,外賣騎手試圖尋求喘息的灰色地帶被擠壓得越發稀少,冰冷的數據直接牽連著嚴厲的懲罰,一個新興就業群體的勞動焦慮終于升級成算法時代的公眾焦慮。
面對外賣騎手的困境,有的聲音把“算法”當成了“背鍋俠”,這既不符合實際情況,也把問題的核心從價值觀淡化成了信息技術。不消須臾,理智的反對聲音就已經出現——技術沒有價值觀,但技術背后的人必須要有。在花哨的新詞匯新概念背后,逃不脫的還是勞動者合法權益的主張與保護。
平臺經濟的興起對社會發展的貢獻有目共睹,為勞動者尤其是底層勞動者帶來了新的就業機會,但這并不會徹底解決一直處在合法與非法邊緣的勞動權益問題。在“算法”的“壓榨”下,外賣騎手頭頂高懸的懲罰措施,迫使他們在車水馬龍的城市街頭狂奔,不得不把自己一次又一次置身于危險的隱患之中。與政府高度關注的工廠安全生產隱患相比,它們并沒有過多的差別,都是在用更大的事故幾率“兌換”效率的提升,實現利潤的最大化。唯一不同的是,工廠沒有辦法推脫安全生產的主體責任,更沒有辦法逃脫嚴厲的法律懲罰,互聯網平臺卻可以做到這一切,僅僅承擔相比起來微乎其微的責任,有時甚至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因為外賣騎手的每一次“生產事故”,都是這些奔忙求生者自己的疏漏和過錯。
一方面是門檻聊勝于無的就業大門讓外賣騎手幾乎找不到個人的存在感,另一方面是平臺寡頭霸占著“游戲規則”制定的話語權,如果再加上勞動法律、政府管理、商業倫理道德這樣的第三方約束既低效又散漫,最終使這場有關互聯網時代勞動權益的博弈變得毫無懸念。就像在這場有關外賣騎手困守系統的討論中,媒體學者的批評洞察深邃,平臺企業的表態卻輕描淡寫,最能強硬保護勞動者權益的政府權力,反而有些欲說還休。
84年前,喜劇大師查理·卓別林在他的代表作《摩登時代》中,以黑色幽默的形式展現了工業初時代的工人生活,讓人們記住了單調重復的機械作業導致工人患上精神病的場景。10年前,富士康員工“××連跳”悲劇的發生,顯露出勞動者真實生活的殘酷的一面。10年后的今天,工業時代向數字時代的轉化過程中、平臺經濟浪潮下外賣騎手的困境,幾乎就是當年流水線工人無奈掙扎的翻版重演。但是,和當年萬眾齊討富士康的尖銳聲音相比,平臺企業道德恥感的低下令人齒冷,監管部門出手整治的覺醒還沒有產生足夠的震懾。
在媒體的描摹里,如今的外賣平臺巨頭的那位創始人,曾經也有過溫暖蕓蕓眾生的情懷。他看著北京五道口的熙攘人流這樣說:“做互聯網創業的人,很少考慮怎么去幫助這些人,這些普羅大眾。我們就是要幫助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這也是屬于我們的機會。”今天,屬于創始人和資本的機會變成了漂亮的財報,當初幫助普通勞動者改變命運的情懷,還有多少余溫?
盡管輿論場里熱鬧非凡,騎手與平臺,這場數字時代的勞動博弈,勝敗結果顯然毫無懸念。但是,在席卷社會生活的信息時代大潮里,如果無人能夠解救“困在系統里”的勞動者,我們奮力奔跑的目的和意義,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