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歆
記者的新聞選擇和價值判斷是新聞采寫的重要環節。實踐中,記者根據新聞定義、新聞價值、宣傳價值、法律法規等標準判斷一條線索的新聞價值。但在新媒體環境下,衡量用戶對新聞信息反饋的指標建立起來, 這也帶來了新聞選擇標尺的改變。
將傳播力因素納入到新聞價值評價體系中, 在新聞媒體機構是一種常見的做法。媒介融合過程中,新聞記者采寫內容的發布渠道日益多元,除紙媒外,還有客戶端、微博、微信、短視頻平臺等。 除了紙質媒體,其他渠道均有能力獲得數據化的傳播反饋。 媒介機構可通過閱讀量、點贊量、評論量等數據,綜合衡量一則新聞的傳播力。 與此對應,對記者勞動評價也增加了新聞傳播力的因素。
微博、 微信、 短視頻平臺日益成為重要的信息傳播渠道,各單位、市場主體、個人在這些平臺上建立了自己的信息發布渠道。因此,很多重要的、有新聞價值的原始信息,并非首發于新聞機構。而新聞機構即便拿到一手材料,首發新聞,其他媒介、平臺也可以通過轉載等方式,對信息進行傳播,而部分成熟的微博、微信、短視頻平臺傳播能力甚至要高于首發媒體。
信息論創始人克勞德·艾爾伍德·香農對信息的定義是:信息是用以消除隨機不確定性的東西。這一定義對新聞學啟發很大。
在傳統媒體的實踐中,新聞機構能夠獲得讀者的青睞,就是因為和讀者的生活息息相關。 讀者閱讀新聞, 獲取信息,指導生活,人們閱讀新聞時,是帶著目標的。而在新媒體環境下,讀者是帶有目標的閱讀嗎? 答案是否定的。 閱讀新聞APP 的行為,融合了信息收集、休閑娛樂、社交八卦、網絡購物等多種生活場景。新聞只是內容的一個層面。即便對內容進行了頻道分類,在新聞APP 的“推薦”“頭條”頻道中,信息依據推薦算法展示,所以在這些“信息流”中,除了新聞信息,還包括科普、搞笑、漫畫等內容,它們和新聞放在一個狀態中進行閱讀。任意一個社交平臺,新聞媒介只是所有帳號中的一個類型。 媒介機構同搞笑博主、娛樂博主、漫畫博主、飲食博主、減肥博主等,一同競爭用戶的目光。
人們常說“刷微博”“刷朋友圈”“刷抖音”“刷快手”,一個“刷”字,形象地總結了個體的閱讀狀態。那就是在無限的信息中,盡情地徜徉,在自己喜歡的內容下,停留片刻,而后,瀟灑地離開。 在這樣的閱讀狀態下,讀者是沒有新聞概念的。 因此,新聞不得不包裹在“內容”這個大概念下前行。
加拿大學者麥克盧漢的理論“媒介即訊息”指出,媒介本身影響了受眾理解和思考的習慣。即對于社會來說,真正有意義、有價值的“訊息”,不是各個時代的媒體所傳播的內容,而是這個時代所使用的傳播工具的性質,傳播工具的性質影響了人們的思考方式和社會的變革。
比如,報紙展現文字,文字閱讀帶給人思考;電視展現物品,放大感官,注重視覺享受,消費主義在這一背景下誕生;微博擴大了信息的發布主體,多元化的社會現實得以展現; 短視頻平臺發布節奏快, 對受眾刺激的頻率和強度增大,受眾接收內容的頻率增大,對信息的耐心變少了。
在表達情感方面, 媒體的呈現方式和偏好也有不同。傳統媒體偏好閱讀深度,通過細膩的文字、動人的圖片,讓人體會新聞中的美好情感。 這些情感書寫的實現,需要記者的文筆、部門的策劃、版面的支撐,通過多重新聞語言,完成一個主題的闡釋。
新媒體偏好閱讀快感,有趣、搞笑、感人,在短時間抓住用戶情感點的內容,更容易在新媒體平臺上“引爆”。
2019 年年底, 湖北一則新聞在短視頻平臺上傳播甚廣——《男子被野蜂蟄傷求助民警,警車內幾度尖叫》。這則新聞以短視頻的形式在湖北高速公路警察總隊官方抖音號上發布后,獲得點贊49.5 萬,評論達到1.8 萬,被轉發3376次,迅速引爆網絡。
這則新聞的本意是想表達交警及時送醫, 為男子搶得救助時間。由于男子在警車內尖叫的視頻十分具有感染力,被打上了多重花字,“疼痛”被渲染得十分到位,沖擊視覺,“尖叫”成為“新聞眼”,不禁令人啼笑皆非。
從這個例子中,也能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在新媒體語境下,為了獲得好的宣傳效果,記者、編輯必須有意識地對新聞內容進行一些包裝, 找到能夠迅速調動讀者情感的信息點,以此來引出新聞所表達的內涵。 反過來說,新聞信息中缺乏視覺沖擊,那傳播效果會大大削弱。 再進一步,新聞信息中有無視覺沖擊,被納入到新聞選擇的考量之中,這無形中也豐富了記者的新聞選擇的思路。
2012 年8 月22 日一大早,趙萌萌登錄微博后,有關自己的千余條評論和轉發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而被上萬網友大量關注的, 是她發的一組照片——《我和爸爸30 年的合影》。時光變遷下的父女情,感動了萬千網友。這則信息后來被媒體多次轉載,還登上了2014 年央視春晚的舞臺。
如果用傳統的新聞標準來衡量這則信息, 是否具備新聞價值呢? 新聞價值六要素是:真實性、時新性、重要性、接近性、顯著性、趣味性。 30 年的合影,時間上沒有時新性;父女合影屬于家庭生活,和大眾無關,沒有重要性;趙萌萌是一個普通的北京女孩,也沒有顯著性。如果運用新聞價值的六要素來進行分析,這則信息滿足真實性和接近性,趣味性很強。 從傳統的新聞價值衡量標準,即便加上“微博傳播的效果大”這一新聞點,這則信息至多是社會版的頭條稿件。
但是這則信息在網絡上發布后,引發共鳴,傳播量是巨大的, 遠遠超過傳統媒體語境下, 對該事件新聞價值的判斷。 這意味著新聞性弱的內容,如果可以調動觀眾的情感,就可以具備十分強勁的“傳播力”。
由此給記者的啟示是,在面對線索時所考慮的,不僅是新聞價值本身,還有這個新聞線索是否帶有情感因素,這些情感因素可否具象化,是否便于被媒體所展現。一件并非新聞的信息如果具備上述條件,也可以成為新聞中的一員,甚至由于強勁的傳播表現,成為優秀新聞作品的代表。
在競爭壓力、閱讀場景、技術變革的裹挾下,新聞價值的判斷因素變得豐富起來,記者在其中,堅守新聞“定力”,并非易事。
筆者認為,在新媒體語境下,記者的專業性也不應動搖,那就是持之以恒地篩選信息, 將有價值的信息提供給受眾,引導受眾將注意力關注到值得關注的事情上來。大眾追求閱讀快感的結果,就是被大量獵奇、搞笑、無意義的快餐文化包圍。新聞機構一味追求實時數據反饋,出于媒體屬性要求,雖不至于獵奇,但容易停留在表層的“感動”之中,忽視對實實在在的新聞信息的挖掘,長此以往,新聞產品走向簡化和淺薄,在迎合讀者的過程中,也失去了自己對信息的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