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萱
時下的熱潮文體非虛構寫作(non-fiction writing)興起于20 世紀60 年代的美國,是非虛構小說(non fiction)和新新聞主義(new journalism)融合而成的產物。 20 世紀 80 年代非虛構寫作傳入中國,自2010《人民文學》開設“非虛構”專欄后蓬勃發展。“非虛構”寫作之“非”何為,學者張文東提供了兩個界定標準:一是“不是”虛構,將真實發生的事實作為寫作材料;二是“反”虛構的,作者應該如實敘述事實或復制現場,不對內容進行扭曲和加工。[1]
我國的非虛構寫作在發展與實踐過程中演繹出文學面向與新聞面向,其演進軌跡與新聞領域有著絲絲聯系,呈現形態有如報告文學、特稿、調查新聞等。 在新聞業面臨轉型與危機的新媒體時代, 非虛構寫作的新聞面向不僅是一種新的新聞文體,也為新聞業帶來了新的機遇與挑戰。本文主要探討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及其中“非”的建構。
自1980 年代非虛構寫作傳入中國起, 其寫作內容主要集中于報告文學、紀實性散文、傳記文學等文學體裁,通訊、特寫、深度報道等新聞文體類型,及電視調查報道、紀錄片和紀實廣播報道等視聽紀實敘事類型。
在這之中,伴隨社會經濟文化領域的不斷改革,商業化媒體的出現, 突出新聞公共性價值的專業主義理念開始成為新聞領域的話語范式與理念基礎。“特稿”模式逐漸成型,諸如以《中國青年報》的“冰點”為代表的突出貼近性與平民性的“大特寫”文體,以《南方周末》的“南周體”為代表的深度報道等。2003 年-2009 年間更是堪稱“特稿”的黃金時代,出現了《舉重冠軍之死》、《悲情航班MU5210》等優秀特稿作品。[2]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不斷發展, 社交媒體與自媒體浪潮興起、傳統新聞業遭到經濟沖擊等,共同打破了傳統新聞業定義現實的話語權, 新聞業專業主義的公共性追求日漸暗淡。 在這種語境下,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逐漸興起,曾在傳統媒體時代占有一席之地的新聞特稿, 在新媒體時代以非虛構的理念得以煥發與超越,實現了一種向外突破。
新媒體時代非虛構寫作的發展與時代語境無疑是契合的。
從主題與環境而言, 非虛構寫作的廣泛主題與其中的公共性關照,得益于社會轉型期的現實土壤。聯系所處場域的政治性語境, 新聞業借助非虛構的寫作實踐把關注的目光從宏大主題下移至社會生活中的日常性維度, 國家和社會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被巧妙處理為這種文學化新聞敘事的一個間接背景。[3]
從敘事與呈現而言, 非虛構寫作迎合了新媒體時代網絡端的“非理性”敘事特點,其“故事性”特征能以更和緩更貼近的方式完成新聞敘事,切合受眾閱讀習慣。
從傳播與平臺而言, 非虛構寫作的可讀性與敘事審美價值,在商業化邏輯的新聞生產模式中有實現產品化與獲益的潛力值,能成為文化產業中的重要資源,因而其傳播就有了新媒體平臺的支撐。如騰訊谷雨、網易人間、澎湃鏡相等。
據此而言, 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興起與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是特稿的煥發與超越,是契合時代語境的存在,在商業主義的時代一定程度上挽救了傳統新聞業的危機。
非虛構文體獨特性的體現即是“非虛構”之“非”。 “非”在邏輯上是對虛構的否定,意指則是對真實的肯定,它是象征著非虛構寫作精神內涵的重要元素。 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之“非”的內涵,即在于對真實性的堅持和對多元價值觀的尊重。 這既是底線,亦是優勢。
真實性是新聞采寫的重要原則, 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亦需堅持該原則。美國非虛構作家何偉(Peter Hessler)曾說過“非虛構即是真實,不可編造。 這就意味著你要竭盡全力去發掘事實,去收集信息。”[4]這體現了新聞領域非虛構之“非”的第一個維度——素材真實。
新聞報道講求真實,但絕對的真實無法達到,面對無限的現實,新聞的真實是一種有選擇的真實,常受到時間、空間、媒介手段、個人經驗及組織屬性的限制。 在這些客觀存在的限制下, 新聞報道中的事實選取與記錄呈現常受到固定的原則與框架限制,如時效性、趣味性、重要性、接近性等。這種限制下的真實往往會造成集體性的失聲與失憶,一些事實到不得全面的呈現, 背后的結構性問題抑或是深遠意義也因此被忽視。 在這種情況下,非虛構寫作以一種“時代記錄者”的身份出現,對新聞報道予以補白,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真實性有機擴充了新聞報道的真實。
當下的中國正處于社會變革的浪潮中, 社會問題或明或暗,需要媒體報道與跟進。 囿于種種因素,媒體資源有限及場域限制等,媒體的反應往往不到位,議題設置不及時,所呈現出的真實微觀有限。 非虛構寫作的出現有效填補了新聞報道未涉及與關注的盲區,拓展了新聞議題空間,能更為全面的展現現實世界,所呈現出的真實宏觀全面。 如“傳銷”在新聞報道中常以危害、搗毀、抓捕等簡單敘述出現,傳播效果有限。 2009 年末,作者慕容雪村混進了江西上饒的一個傳銷團伙,在其中生活了23 天后逃出并協助警方搗毀了該團伙。這段真實的經歷被他寫在了《中國,少了一味藥》里,這部非虛構寫作向讀者展現了一個真實的“傳銷”世界,其背后存在的社會結構問題也發人深省。
郭慶光在《哈佛非虛構寫作課:如何講好一個故事》中文版序中總結了非虛構寫作的敘事特點:“非虛構寫作技巧包括使用場景表達、引用豐富對話、描寫人物細節以及選取獨特視角等……”。[5]衛毅談到“非虛構的真實性,或者它所謂的“非虛構”強調的就是文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我們從受訪者口中得知,或是從現實中看到、聽到,甚至聞到的事實。這就需要非常扎實的采訪功夫,你做的越多,得到的細節就越多。這表述了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真實性的第二個維度,文本真實。[6]
從敘事方式來看,傳統新聞報道堅持真實性、客觀性的方式往往是根據常規性的理念與操作方法緊貼事實, 采用嚴格機械的方式呈現出有“硬度”、理性、客觀的報道,以此來展現“真實”。 但復雜的環境與人性遠非生硬的敘述方式所能展現,傳統新聞報道所展現出的真實是表面的真實,是生硬的真實。
非虛構寫作則突破了常規性的敘述, 在采寫真實的基礎上,深入挖掘事實,強調事實的細節表述,采用多種富有表現力的文學性敘事手法還原更為豐富的“真實”與復雜的世界。 這既能還原更為復雜的真實,亦是將事實“故事化”,形成了吸引讀者興趣的好文本。
杜強曾在文章中寫到,他去東北采訪“魯榮漁2682 號”慘案時,對魯榮漁案當事人說想要報道遠洋船員,但按照一般深度報道寫,不會有人看,需要當事人的故事。 通過對當事人的深度采訪,他在《太平洋大逃殺親歷者自述》中詳盡、細致的敘寫,很大程度上還原了整個事件,也讓人們看到了“黑水手”與船業公司的合同問題。 后來亦有媒體做了遠洋船員的深度調查,但傳播遠不及此篇非虛構寫作。[7]
綜上而言,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之“非”即是其精神內核真實性的體現,取材的真實性是它的基本原則,這種真實是對新聞報道真實的有機拓展;描寫的真實性是它,這種真實是對新聞事件復雜真實的文學性還原。此外,非虛構寫作的真實又包含著作者的在場與介入。堅持真實,是非虛構寫作能夠介入社會現實的策略;在場介入,則是非虛構寫作的內在要求與客觀效果。
非虛構寫作是一種基于事實素材的寫作, 所有的表達都不能超出原有的事實素材,整體與細節都要是真實的,真實性是非虛構寫作精神內涵的重要元素, 但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真實性往往存在一定挑戰與質疑。
2019 年1 月29 日晚,自媒體人咪蒙旗下公眾號“才華有限青年” 發表了一篇文章---《一個出身寒門的狀元之死》。該文涉及到的“寒門”、“狀元”、相似的經歷等引發諸多網友共鳴, 但不久后文章的細節失實、 情節問題等遭到質疑。 對此,咪蒙回應“我們首先澄清一點,文章不是新聞報道,這是一篇非虛構寫作”。雖然此篇文章最終被指造假,咪蒙的公眾號也因此注銷,但“虛構”新聞用非虛構寫作做擋箭牌的現象令非虛構精神內涵的重要性, 即真實的重要性又一次被討論。
除了被誤做“虛構”新聞的背書外,非虛構寫作本身存在的一些問題也對其精神內涵真實性構成了挑戰。 非虛構寫作通過新媒體平臺得到了更好的傳播, 成為近年來的熱潮文體,也成為一種新的變現方式。 風口之上,大量非專業非虛構寫作者的加入不免會產出因商業利益而不顧 “非虛構”精神內涵的作品。選題的“奇觀化”與寫作方式的過度文學性、 作者主位介入性過重等無疑是對非虛構精神內涵真實性的違背。
囿于場域因素,非虛構寫作的精神內涵與質量保證屬實是不易的。 專門生產非虛構寫作的“ONE 實驗室”,雖擁有諸多來自于著名媒體的非虛構作者,如李海鵬、林珊珊、魏玲、錢楊等,仍僅維持七個月就解散了。 解散原因出于經濟問題, 實驗室創立七個月內只有十余篇原創非虛構作品問世,高質量作品的成本與產出嚴重不對等。 但除卻經濟因素外,唯有堅守非虛構之“非”,非虛構寫作的獨特性與時代性才能真正體現出來。 近年來隨著諸多由互聯網公司支撐的非虛構寫作的新媒體平臺的出現, 如騰訊谷雨、界面正午等,非虛構寫作的精神內涵與質量或能得到更好保證。
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是基于真實準確地再現事實的基礎上呈現出“故事化”文本,還原“真相”,這就決定了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的文本呈現與新聞報道文本有著諸多關聯。而事實核查即是一種文本檢測,通過對于非虛構寫作中的信息與其關聯文本中所呈現信息的比對, 來檢測其真實性與可信度。
回歸到非虛構寫作產品的真實性保障, 事實核查或是一種好方式,在降低非虛構寫作傳播后的爭議風險、幫助非虛構寫作站在新聞業基點上矯正社會偏誤等方面都能起到作用。
已解散的“ONE”實驗室為堅持“非虛構”的初心,曾設立了中國媒體首個事實核查崗位,由劉洋擔任事實核查員。真實故事計劃也通過采用事實核查的方式對非虛構作品中的要素、信息、文獻等進行驗證與核查。 這種方式一定程度上守護了非虛構寫作的真實性, 通過對于事實的梳理與細節回溯來對抗后真相時代的虛無與相對、情緒至上的特性,也符合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介入現實和影響現實的初衷。
真實故事計劃創始人雷磊曾說, 用真實打動世界是非虛構寫作的“力量”與“內核”。 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更應該保持這種真實性,并秉承介入現實和影響現實的初心,關照社會公共議題,填補新聞報道空白,對抗常規新聞受時效性所限制的“速朽”性。 跳出傳統新聞對“客觀性”與“真實性”的偏執與狹隘理解,挖掘廣泛與深層的“真實”是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獨特性所在,也是其發展潛力所在。 畢竟,無論世界如何改變, 事實為社會公共生活奠定規范性基礎的本質是不會改變的。[8]
注釋:
[1]張文東:《“非虛構”寫作:新的文學可能性?——從《人民文學》的“非虛構”說起》,《文藝爭鳴》2011 年第 3 期
[2]曾潤喜、王倩:《從傳統特稿到非虛構寫作:新媒體時代特稿的發展現狀與未來》,《新聞界》2017 年第2 期
[3]黃典林:《話語范式轉型:非虛構新聞敘事興起的中國語境》,《新聞記者》2018 年第 5 期
[4]南香紅、張宇:《為何非虛構性寫作讓人著迷? 》,騰訊文化,https://cul.qq.com/a/20150829/011871.htm
[5]衛毅:《我眼中的非虛構精神》,《新聞與寫作》2018 年第2 期
[6][美]馬克·克雷默、溫迪·考爾:《哈佛非虛構寫作課》,中國文史出版社 2015 年版
[7]杜強:《非虛構寫作中的“真實性”問題》,《新聞記者》2019 年第 11 期
[8]宋錦燕、李立:《后真相時代的非虛構寫作與事實核查》,《當代文壇》2019 年第 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