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濤
(龍巖學院閩臺客家研究院 福建 龍巖 364400)
南宋名將吳玠、吳璘是福建建寧府崇安縣五夫里(今福建省武夷山市五夫鎮)人的說法見載1994年《武夷山市志》、2004 年《南平地區志》,學術界對此未有研究。陳支平《福建族譜》一書對閩北族譜也有系統考述,卻未發現吳玠、吳璘寫進五夫里吳氏族譜,被新編方志視為先賢。鄭振滿《明清福建家族組織與社會變遷》一書認為閩北宗族多為血緣關系,卻忽視了朱子文化對閩北宗族的形塑。本文將運用歷史人類學研究方法,圍繞吳玠、吳璘的五夫里人說法進行翔實考辨,揭示這一說法的形成過程,分析其產生的原因,以期為地方志人物志撰寫提供新的研究路徑。
《宋史》明確記載吳玠是“德順軍隴干人”[1],因“其父葬水洛城,因徙焉”[2]。雖然《宋史》吳璘傳未載其籍貫,但是從吳玠遷居水洛城,吳璘作為“玠弟”[3],自然也是如此。吳玠、吳璘不僅是遷居水洛城的第一代,其原籍來自德順軍隴干應是毋庸置疑的。
無避諱。《宋史》記載吳玠“字晉卿”[4],吳璘“字唐卿”[5],五夫里吳譜卻分別稱之為“玠公”“璘公”,而非古人以字號尊稱祖先,如“晉卿公”“唐卿公”,可見實際上并無避諱。
漏載子嗣。五夫里吳譜記載,吳玠僅有一子吳拱,《宋史》吳玠傳卻記載:“子五人:拱、扶、捴、 擴、揔。”[6]應以較早出現的史料《宋史》所載為是。吳璘在世時撰寫的《吳武順王璘安民保蜀定功同德之碑》稱其有十二子,五夫里吳譜僅載吳璘“生子二:挺、摶”,可見五夫里吳譜均出現漏載。
譜系顛倒。吳玠、吳璘的曾祖母李氏,五夫里吳譜卻以李氏作為吳玠、吳璘的高祖母,即崇安吳氏的開基祖媽。吳玠、吳璘的祖母齊氏,五夫里吳譜卻稱為梁氏。吳玠、吳璘之母劉氏,五夫里吳譜卻稱其母為蔡氏。
增加祖先譜系。《宋史》未見其父名字,也無記載吳玠、吳璘之父以上的譜系。五夫里吳譜卻聲稱吳玠、吳璘的高祖吳源“南唐末,由河南光州固始縣偕弟從王潮來閩”而開基崇安縣。王潮是唐末人,王審知的兄長。五夫里吳譜誤將“南唐”與“唐末”混淆。
吳玠生于北宋元祐八年(1093 年),以平均30歲為一代由此逆推其祖先的大致出生時間,可得其父生于1063年、祖父生于1033年、曾祖父生于1003年、高祖父生于973 年。按973 年是北宋乾德六年,顯然與“南唐”記載不符。若以吳源生活在南唐,則成為平均40 歲為一代,即吳玠之父生于1053 年、祖父生于1013 年、曾祖父生于973 年、高祖父生于933 年,顯然不符合人口發展規律。若以吳源是“唐末”人來算,卻由此出現平均50 歲為一代,即其父生于1043年、祖父生于993 年、曾祖父生于943 年、高祖父生于893 年,王潮卒于898 年,即使吳玠自高祖以降每代老來得子也無法趕到跟隨王潮入閩。
福建人祖溯光州固始縣(今屬河南省信陽市),始見蘇頌在元豐七年(1084 年)為其叔蘇繹所撰《叔父衛尉寺丞景陵府君墓志銘》記載:
謹案家譜...許公之曾孫曰奕,元和中終光州刺史,子孫因家于固始,光州之四世孫贈隰州刺史諱益,自固始從王潮入閩,又為泉州同安人。[7]
蘇頌原籍泉州同安縣(今廈門市同安區)人,其宗族早在北宋就追溯祖先來自固始,聲稱先祖蘇奕因卒于唐代光州刺史任上,其子孫由此開基固始。蘇奕四世孫蘇益追隨王潮入閩,成為泉州同安人。蘇益稱蘇奕是高祖父,按古人以五世而斬,實則也是譜系建構的結果。可見早在鄭樵、方大琮批駁閩人祖溯光州固始現象之前的北宋,福建人就為了證明出身清白,紛紛標榜自己的祖先隨王潮入閩。吳源并非追隨王潮入閩。
五夫里吳譜記載朱熹譜序落款“大宋慶元三年歲在丁巳桂月中秋吉旦”,按朱熹在慶元二年(1196年)被打成“偽學”,其怎會在翌年為吳玠、吳璘族譜歌功頌德呢?可見此序實為偽托。
吳玠、吳璘是崇安五夫里人的說法始見翰林藍瑛在清嘉慶二十四年(1819 年)所修的建寧府崇安縣五夫里(今福建省武夷山市五夫鎮)《吳氏宗譜》(以下簡稱“五夫里吳譜”)。查《宋史》吳玠、吳璘、吳挺、吳曦傳均無崇安縣五夫里的記載。
藍瑛序文所云:“自明代彥良公一修,迄乾隆年間再修,今歷數十歲”,此“今”即“大清嘉慶二十有四年歲次己卯正月吉旦”,五夫里吳譜聲稱嘉慶二十四年(1819 年)此前曾多次修譜。
按明代未記載其具體時間,可知早已無人得知。從明世宗在嘉靖十五年(1536 年)準許天下庶民祭祀始祖來看,五夫里吳譜于此創修似乎合理。然而查閱明崇禎四年(1631 年)何喬遠《閩書》并無吳玠、吳璘是崇安五夫里人的記載,可見吳玠、吳璘是五夫里人的說法在明末仍未出現。聲稱明代已有族譜,實則為了與所謂的朱熹譜序相呼應。
乾隆年間也未載具體時間,福建從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開始推行糧戶歸宗運動。五夫里吳氏宗族應據此參與聯宗造族。
藍瑛譜序記載:吳玠、吳璘在五夫里的后裔“志切修譜已久”,修譜難以成功的原因有二:糧戶歸宗運動聯宗造族的困難、面對《宋史》記載吳玠、吳璘的問題。由于藍瑛來自翰林院,對國史較為熟悉,因此由藍瑛的“表弟占三”即吳占三出面。
“參議軍事劉子羽誦玠兄弟才勇”,劉子羽曾居五夫里,朱松臨終時將朱熹托付給劉子羽,吳玠、吳璘曾獲朱熹義父劉子羽的稱頌,此為五夫里與吳玠、吳璘僅有的淵源。藍瑛應據此闡發。
五夫里吳譜以李氏作為吳玠、吳璘的高祖母。按崇安李氏有宋人李華,曾獲朱熹高足真德秀的賞識[8]。五夫里譜稱吳玠、吳璘之母為蔡氏,蔡元定曾到五夫里求教朱熹,為其大弟子,稱“朱門領袖”。五夫里吳譜應由此援引。
吳玠(1093—1139),在朱熹10 歲時去世,其時朱熹(1130—1200)尚未成名。吳璘(1102—1167),在朱熹38 歲時去世,其時朱熹雖在崇安,卻辭職歸里,地位未顯。表面上看,吳玠、吳璘的五夫里說法與朱熹無關。
五夫里吳譜聲稱朱熹曾為其撰寫譜序并題有詩文,流傳至今,實則朱子文化的產物。
五夫里吳譜記載吳玠、吳璘的曾祖父曾居崇安縣吳屯里(今福建省武夷山市吳屯鄉)。吳屯雖然目前是吳氏單姓村,但是從吳屯古剎瑞巖寺供奉的“護法神唐、葛、周、宋四大將軍的神像”[9]來看,上述神明的姓氏應是吳屯歷史上的原住民,吳屯曾是雜姓村。按神明均是“將軍”,歷史上的信眾在迎接扣冰古佛巡游活動中常為“搶佛子”大打出手,可見吳屯尚武之風盛行。
吳屯吳氏采取形塑同姓保護神的策略,針對上述“護法將軍”名不見經傳,選擇正史立傳、獲封王爵的名將吳玠、吳璘作為保護神。五夫里吳譜所云開基祖從軍入閩并非僅是攀附之舉,又反映了地方社會歷史上曾出現激烈互動。
嘉靖《建寧府志》記載:崇安縣在元代就有任德用、鄒伯顏、楊靚、夾谷山壽、彭好古、彭庭堅、唐兀氏伯顏等7 位名宦之多。[10]
任德用在“至元十四年從宰相唆都入閩留鎮崇安。時兵后,極力摩撫,還俘掠甚眾。德用諸軍前鋒釋歸男女五百余口。草寇騷動五夫里,率軍平之。民感更生,呼為‘任佛’。郡上其功,升昭信校尉,領銀符兼縣事。”[11]按“至元十四年”,指元世祖至元十四年,即南宋景炎二年(1277 年)。任德用追隨名將唆都入閩鎮守崇安,與元軍協商,歸還俘虜的男女五百多人。五夫里社會動蕩,任德用領兵平定,百姓獲得新生,尊稱其為“任佛”,即活菩薩。此“郡”指建寧路。為此建寧路上報其功勞,仍兼管崇安。任德用在元朝尚未統一全國之際,隨元軍進軍崇安,就地留守,卻深得百姓愛戴。
鄒伯顏,《元史》稱其在任期間“崇安賦役之均,遂四方最”[12],可見此舉確實影響巨大。
彭庭堅,“為崇安尹,屬鉛山寇周艮犯閩關,庭堅御之,寇不能侵。”[13]至元十二年“冬,寇墜建寧縣。十三年,統建陽、浦城、崇安三縣民兵次泰寧。寇懼,請降,復建寧縣”[14],遇害后,其“故吏張桌等奉柩還崇安。民哀泣如喪父母,立祠歲時政祭。數降靈,響傍邑,立祠亦如之”[15],此“至元十二年”有誤,應作“至正十二年”,即元順帝至正十二年(1352 年)。建寧縣是建寧路治所。彭庭堅在翌年率領崇安縣在內的民兵進軍泰寧縣。敵軍惶恐而降,由此和平解決建寧縣。彭庭堅遇害時已是“節制建寧、邵武二郡諸軍”[16],其靈柩卻運到崇安縣。百姓如喪考妣,為之建立祠堂按時祭祀。聲稱其多次顯靈,從崇安輻射周邊諸縣,附近縣民也紛紛立祠。彭庭堅雖是文人,卻戰功赫赫,崇安成為彭庭堅祠堂的“祖廟”。彭庭堅在崇安任職期間,“暇日重新縣學,立胡文定公書院”[17],“胡文定公”即宋代名賢胡安國,謚號安定。彭庭堅重新崇安縣官學,興建書院,積極發展儒學,深得士心。是崇安士子的楷模。
夾谷山壽,女真人,延祐四年任崇安縣尹,縣西五里有梨嶺路險隘,行者苦之,山壽鑿為坦途,修建縣學左廡,士民頌之。[18]
夾谷山壽是女真人,卻在山區開辟險隘,大力發展崇安縣儒學,獲得士人、百姓歌頌。
唐兀氏伯顏,名請齋,山西大同路人,以省鎮撫調尹崇安。至正末,江西紅軍猖狂,伯顏理軍治民,紅軍自戢。國朝征至京師,以老乞歸崇安,清慎如故,老稚愛敬之。[19]
“唐兀氏”,女真、黨項均有此姓,“伯顏”是蒙古名。此“江西紅軍”指元末紅巾軍。在紅巾軍影響福建時,其治理軍民有方,由此保境安民。“國朝”指明朝。此“京師”,按明朝建立后定都應天府(今江蘇省南京市),其到南京后,竟以年邁乞求返回崇安,作為來自北方的元末縣尹,卻將地處東南山區的崇安視為終老之地,在此期間,老少均愛戴他,其漢名“請齋”應在此間所取。吳玠、吳璘以抗金著稱,可見吳玠、吳璘后裔并未在崇安。
嘉靖《建寧府志》又云:“義阡一所,在西門外二里,延祐間達魯花赤完者禿建,以葬民死不能葬者。”[20]
吳按攤不花“侄完者禿”[21],即完者禿是吳按攤不花之侄。吳按攤不花是建寧路將樂縣(今屬福建省三明市)人,彭庭堅在“十二年攝僉都元帥府事,與邵武路總管吳按攤不花攻邵武”[22],其時完者禿隨吳按攤不花起兵,與之商議收復失地,有軍功。吳按攤不花姓吳,名“按攤不花”;“完者禿”也姓吳,名“完者禿”,均取蒙古名,是蒙古化南人。
五夫里吳譜的吳玠、吳璘原型應是吳按攤不花、完者禿叔侄。五夫里吳氏宗族的祖先曾是彭庭堅率領的崇安縣民兵,最初將其視為保護神,后來援引吳玠、吳璘,攀附朱熹進行形塑。
五夫里吳譜所稱吳玠、吳璘的曾祖吳永泰“由吳屯移居內五夫里雙峰下”,吳玠、吳璘由此成為五夫里人。按《八閩通志》記載:“雙峰,兩山并立,夜或有光見其上”[23],五夫里吳譜可據此將此“雙峰”與吳玠、吳璘二王相對應。按明清時期參加科舉考試需要上溯三代,五夫里吳譜所載吳玠、吳璘的曾祖母彭氏,雖未記載其與彭庭堅的關系,卻可由此管窺五夫里吳氏宗族祖先與彭庭堅之間關系密切。
綜上所述,取得了以下三點結論:
第一,吳玠、吳璘是五夫里人的說法出自清代儒生之手,在清代福建糧戶歸宗運動中形成,是五夫里吳氏宗族將吳按攤不花、完者禿叔侄奉為保護神的演變。五夫里吳氏宗族沿用光州固始的文本敘事,結合朱子文化進行建構與重構。此說雖與史實不符,卻反映了文本記載背后的地方社會歷史變遷與文化特征。
第二,吳玠、吳璘雖是西北人,卻在東南山區被奉為當地人的祖先,又被視為當地先民的后裔。既然五夫里吳譜最初尊奉吳按攤不花、完者禿為保護神,實則與吳按攤不花、完者禿的生平有關。吳按攤不花、完者禿雖是閩北人,卻是蒙古化南人,蒙古草原地處西北,此為五夫里吳譜援引吳玠、吳璘的歷史文化基礎。吳玠、吳璘是五夫里人的說法表面上看雖是向壁虛構,卻有其原因。五夫里吳譜雖有應對賦役、維護利益、整合族眾的需要,而重塑祖先形象的問題,卻有其存在的“合情合理”性。吳玠、吳璘雖是武將,在五夫里吳譜的形塑中卻盡顯儒雅,反映了五夫里與朱熹文化的淵源。
第三,吳玠、吳璘是五夫里人的說法雖有崇安五夫里地方社會歷史文化的合理性,但是閩北新修方志重述這一文本記載的方式,無法達到地方志的“存史”目的。新時期地方志人物志撰寫要引以為鑒,既不能迷信正史記載,又不能一味加以否定,置之不理,兩說并存,而是要善于從文本記載中發現問題,不能形成相對完整的文本內容,不能停留在重述文本層面,而是要從較完整的文本記載中揭示其文本記載的變遷。要致力于反問何以有此與史實不同、自相矛盾、似是而非的說法?圍繞追求歷史的真實性原則,關鍵要在還原其文本書寫過程的基礎上,揭示其產生的原因及其書寫目的,將這一說法作為地方歷史文化現象寫進新修方志,從而達到地方志的“存史、資政、教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