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閆文盛(太原)
右腳腕處的疼痛是突然降臨的,幾乎沒有任何征兆地,我感覺到了某種身心內部的不平衡。在構成我們生活的各種形式中,一種我從未意識到的事物已經在深度介入。這是某種肢體的幻象還是象征著我的來日?我很難解釋清楚。但是,某種源于恐懼和不屑的戾氣已經散去了,我似乎可以平和地接受來自人生的各種可能。只是近于各種可能,但并無確切結論,這使我在反復地回味著造物之功及其破壞之能。在我寫下這句話的瞬間,來自右腳腕處的疼痛得到了緩解,我試著站起來走了幾步,舊的秩序得以恢復了,新的平衡開始建立。
但是我們活著本身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大音本就希聲。在人生反復來去的各種疼痛中,形體的感覺并不始終處于首位,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們所能交織感受的事物也越來越多了。語言的表達看似接近了某種真相,但實質上不然。我們在無限的反復中,想起了愛情和某種玄虛。在往日,愛情曾使我們恐懼,它曾經大過一切疼痛和恐懼的總和,但是,作為人生無意義的一種形式,那紛亂的指向已經確定下來,我們也再不會卑躬屈膝于某種“想起”。這最終的所指導致了我們感覺的死亡和新的理想的生殖,我甚至慶幸我已經可以獲得人生這種殘缺的形式。
但是寫下這些又有何用?寫下本身,也在一次次地拆借和破壞我們的理想。在文學的原野,灌木生長,萬花齊綻,我們何曾不得悲觀。在無數象征著我們活著的事實中,只有空洞籠罩的那些空間里尚且活躍著萬物。而在形之上,實物充斥了也堵塞了我們的離開之路。在那些曲高和寡的個體看來,文學更以其無用性加速了我們的破敗。我已經有很長日子不去寫詩了,這種不寫詩的日子也曾經是一種寓言化的象征。這和我已經有很長日子不去遠行,我已經有很長日子不聯絡人群是類似的。在如同萬物一般的寂靜中,那些過馬路的人也都是詩人,他們拆毀了路邊的舊居,在壕溝里填充著舊日的尸體。他們踩著無數呼吸過人間氣息的靈魂過河,他們的眼神和我們看到的樹木的眼神是類似的。在無數的瞬間,我已經看到了他們的浩蕩綿延的時間,但我的看到如此短促,我未與任何人取得溝通。他們也都在等候與某事物的相逢,但是人生的間隔太長,他們已經用盡了一生,卻并無任何所得。
沒有一種理解可以完全替代其他的理解,沒有一種激情足可以覆蓋所有的激情。但是,在某種人生的慣性中,觀察異于行動,描述嫌棄幻覺,形象止于有無,我們幾乎不可能認同那些將我們的推演視之為無效的勸誡。我們需要直擊人心的寓言給自己壯膽,在無數不在場的時刻,那些殘缺的歌經由我們未曾見證的事物一次次地唱出,我們在此后聆聽到一種回聲,而欲念的醇厚便蘊含在時間的漸變之中。詩歌也常常成了一種妄想,它在我們不寫的時刻也會做出某種指認。我們的心中蕩漾著,回旋著那些觀察,敘述,描摹和構造之物。這看似厚實的一生其實與我們的警惕無涉。我們居留之地過于靜謐,而世界卻常處于一種喧囂的表面。所以,在尖銳的刺疼和暮晚的光線中,我們常被驚悚捆縛而寫不出詩來。詩歌僅僅是一種追溯的產物?它朝出晚寐,布滿了我們命運的褶皺,花束,或許還有某種高大的殊榮。但事實上,在某種書寫之境中,這一切統統都是無效的。與欣賞者冷酷表面下內心的款曲相比,詩歌或許還有著本質的堅硬。所以,我們無須牢記任何已經獲得看法的事物。我們應該不只是看法本身,在我們的內在驚動之中,深藏著詩歌不經由萬人道出的那些玄機。我們不被書寫,因此,也根本無須理解。
一入冬日,北方便無草木。
星河之下,大地上方,仍在蓬勃生長的皆非草木。那枯瘦的星河,長天與落日,皆非草木。
我們人類,皆非草木。
那蓬勃生長的聲浪日夜喧囂,并非草木,但我們所思孤高,卻活得卑微。那最突出的部分,也在逐步隱沒,愛與沖動都被戒除,萬物蕭條。
北方進入濃重的鄉愁。
我喜歡的艷麗色澤已然遠離,那最活潑的綠色,此刻如入夢之國。我只是一個大自然的觀察者,從未培植。這滿目滄桑的北方,是非植物的土地。冬日,這里草木皆被屏除。
我覺得煩悶。在灰突突的地面上行走,那奇異的落日不會發生。這是何嘗枯寂的生活,然而我們的歲月太長了,它已經被無限地分割。
冬日。
我只喜皚皚白雪的冬日。
這里不落雪、無草木的日子太長了。
在無限之中,我沉浸于思索與道白的日子太長了。
那些最神圣的道德無關草木,人間莊嚴秩序無關草木,啊,我從不否認我已經走到了一個蹊蹺之地。那最值得質疑的草木只在片刻間存活。在火焰的輝光之中,燃燒即為永生。
如果是暗夜星辰,它日日重現于鏡中。
在我的幼年,那最寒冷的事物如此巨大,無情。
在我的幼年,我何曾離開過誕下我的土地。后來,我的年歲稍長,在祖國的北方,我何曾真正洞悉我所寄住的小小村落。
古今多少人事皆非草木。
那地底下,是我們的骨頭,血液和靈肉。我用盡我的一生,來抵達這灰色、深沉的部分。
我用盡我的一生,來融入草木和虛無。
這北方的泥土,踏實而堅固。我用盡我的一生,來求取那最值得滋潤的部分。所有的荒蕪在此刻尚未真正發生,我在這一生中的無數片刻,已經看盡了北方草木。
它們的繁盛與榮枯。
那灰白之崢嶸,永無盡頭。
我總在冬日里,期待著草木復生。
我喜歡萬物蔥蘢……
草木之盛,當永無盡頭。
我憎惡這無盡的離愁。
在草木氣息皆被消除的北方冬日,陽光和水分充足,但氣溫低落,我總在期盼著那熱烈的節候。我喜歡春日里那欣欣向榮。
我無法久居北方冬日。
但這么多年,我已見過了冰雪,我做了失蹤的旅人。
在季節的更替中,我見過了冰雪,夏日里草木扶疏,我在窮盡心力想讀懂這人間生活。
那北方草木,它便是我的孤傲之國。
我于此外在的荒蕪與內心之躁動中過活,那數盆草木繽紛,我只是人間旅人。
在看客般的憂愁中,我已經無限地泯滅,復生。
我只是草木,便是在無數時刻,萬物實無區分。
便只是在此刻,驕陽正好。
我們皆為人間草木。
時間破碎。被封凍在冰面上。但是,寒冷的冬季已經過去太久了。我的童年,迷路的小巷。樹影下的寒風,已經過去太久了。我居然整整活了兩個世紀。那一年已經過去太久了,星辰懸掛的高空,那些流動著記憶的寒風,我現在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遙不可及的事物。它們過去太久了。像死去的星星落到了田野。我們過去太久了。如果寒風濃烈,我待在屋內,看著隔壁鄰人的屋脊。它們失蹤太久了。我不見太久了。時間,時間,時間啊……總之,太久了。我的死亡與命運,復活與寓言的星辰都讓我毛骨悚然。那些冰面之上,多少人已經路過了原野,他們奔赴我們看不到的遠處,一路留下懸疑,憂傷和恐慌。糧食和背部的星辰撒在地上。記憶和好好先生撒在地上。雨水和泥土沉睡,合歡,撒在地上。胳膊,黑暗的屋檐,夜路行軍和必然之夜。總之,時間太久了。我只是嘆息,但無法描繪。隔壁的手,那些被遮蔽的事物。我的書卷和寂靜的天穹,我時刻都想看到的那些事物。我的失蹤之夜和無比迷戀。那些樹木和萌芽,我們的無法追溯的一生。總之,是隔壁的手使我回頭,觀看那黑暗中的,被遮蔽中的,我如醉如癡地找尋了許多年的枝頭風。我覺得驚怖,如同無人的午夜大街,那些小心翼翼地行走和迷戀,跌跌撞撞的命運……總之,是時間太久了。在我們制造的故事的連環中,我謹慎,虛偽得像紅色供熱的星辰。此夜高曠,我看不到一絲云層。它們本是我的懵懂之夜,我在突然夢醒中感覺到了光陰疏松,它們是沒落的腐朽的骨頭。我十指握緊,抓住了我的稀稀拉拉的暗夜。我覺得我的靈感和意念,已大不如從前。
多年以來,高新區都是作為一個被遺忘的幻覺而存在的,這使我們在獲得關于往事的回憶之前,先行獲得了關于忘卻的理解。
媽媽,我已經十多年不前往那些起居地了,雖然我在那里度過了很久,在我目睹少數人翻越鐵欄桿的早晨,我已經不在那里居住了,這使我在后來模糊不清的歲月里加倍地停留在一個起點上。我在那里居住了很久,我覺得那里就像故土。
但是,已經有多少年,我的寫作不會再涉及高新區,我覺得時間像被我暗自抽空的夜晚,我沒有任何辦法將那些空蕩蕩的部分填充起來。對我來說,高新區只是作為一個最初收留了我的區域而存在的,在我的忘卻和紀念之間,那里或許也不必是我的起點。
在懸崖上,荊棘地,樓宇之間,我終于看到了它們。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旁邊的棚戶區尚未拆除,我的友人們年紀尚輕,我冒著烈日來到了彼處。
那時我剛剛開始另一種人生,我冒著烈日奔波。至于那些荒蕪的雜草,它們已經繁盛茂密地生長起來。在空蕩蕩的地面上,我們的人生展開了,那些幻景如何,我卻完全不記得了。
在任何一種可能性之中,我只是選擇了這最不值得談論的一種。那時早晨的陽光也是明媚的,當濃烈的正午到來,時間就像停滯了一般,我慢慢地看到了多少人事更迭。至于愛情和虛無,它們也并非是最神奇和難以書寫的部分。
我有很多次返回故地的經歷,或許,我還曾經返回到我的前生。我沿著塵土飛揚的鄉村馬路往前飛奔,我看著那些樹木和同幾百年前沒有什么不同的雜草,我覺得幻覺仍在一點一點地將我籠罩。我待下來了,似乎逗留了太多時分。
天空中煙云飛奔,沿著塵土飛揚的低空下的鄉村馬路,我們在一直加速。我閱讀他們作為祭詞的著作,我看著那些柳樹和梧桐樹,我看不到任何一個熟人。在我曾經居息的最初的區域,奇怪的是,我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個熟人了。
我難以辨別的是我的恐懼和忘卻。它們異常零亂,毫無頭緒可言。至于那些個體性的事件,它們都站在我們畢生都將追溯的起點上,純明,靜謐,幾乎像是我們內在的核心。
媽媽,我已經很久不會去想象我們的來路了。我從未調查過你的身世之秘,但我堅定地離開了那里,我離開了你。這么多年了,每當我感到寂靜的時候,我總會看得那種空蕩蕩的幻覺就在前方,它們在襲擊和裹挾著我。我在裹挾著我。
那些書卷在裹挾著我。我清除了無數,但那些剩余的書卷仍在不斷增多,就像記憶和灰塵,我已經不斷地清除過了,但它們仍在不斷地增多,它們仍在不斷地裹挾著我。在任何早晨,我都有一種迷路的幻覺。在我覺得連寂靜都會令我感到恐懼的早晨,我的頭腦亂極了。
那些亂紛紛的道路交叉在一個斜面上,那些寓言般的敘述交叉在一個點上,那些肉體交叉在一些夢境里,那些旅途交叉在不同的記憶中,那些居所,交叉在不同的文體中,我看著透明之頂點的物體,我覺得它們都是高新區,那些烈日下的幻景。
我覺得它們都是我,夢境都是,道路和南方是,北方的枯枝也是,停車場和那個穿紅衣的女人是。我覺得我這些年未曾經歷的生活是。他人皆是。我們大同如一,宛若浮塵。
我們奔波在上下班的途中,雙層巴士經過了我腳底的道路。我看著那些越野賽事中聳動著肩頭跑過的人群,我知道他們都在沿著我的目光奔向未知的命運。我突然覺得無可追溯,我們一直如在夢中。那些幻覺就像烈日下的光線,它們照耀著我們奔向前去。
我無可書寫,這么多年了,我已經厭倦了那些敘事,流年,噪音和無可告慰的寂靜。我只是在秘密地想象著萬千人眾。我看著他們由生到死,我看著他們,我沒有發聲。我看著我,我只好緘默。我覺得緘默是對的,因為天空中除了電閃雷鳴之外,也都是緘默的。
我們都長著一副庸人的樣子,可我們為什么會去追求那驚人的不朽?
我們的窗子三面靠墻,那圍攏它的花木已經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王國。當我們在思想的時候,那罪惡的諸神正游蕩于我們的視野之外的空中。我們覺得那些高聳的事物,晚風和暮色都不足以奠定我們未來的一生。這荒誕的警覺總是使我們無法平靜地入睡。我曾經想過那種唯一的拘謹的詩意,但我們的意志都不堅定。我只是曾經想過,但我們都長著一副庸人的面目。在沒有呼應的一生中,我們是不朽者臨終時的證人。
那晚風和暮色都不足以籠罩我們的一生。
這些慎重的,張皇的人啊。
我選擇了三個住處,那各種來風都懵懂地望著我們。在入夜之后的精警和靜寂之中,我看著院子里的樹木開始復蘇。但是時間敗落了。我在黑暗中反復出沒。這里只是我們幼小時看不到的宇宙。當然,作為我們寄居者的生活就是這樣展開的。那些窗子后面,住著我們的卑微思想。我們不是天剛剛黑下來的時候到達的,但我們與那些久候不至的人沒有緣分。我們只是在百無聊賴中喜歡過,但現在也開始憎惡這樣的暮色了。我們都長著一副庸人的樣子,但我們為什么也會落寞啊。我預計過那些磅礴而過的河,我也希望自己能夠一一走過。在我們有限的下半生中,還有什么人不是我們可以平明目睹的呢。
我選擇了這樣的生活,但這不是根本的癥結。我們的窗子后面,隱形的成分太重了。
如果只有陽光照耀,那太多的角落就將被我們完全忽視。我不甘心地扯出了另外的光線。我想象過無數時間:那些靜如沙湖的部分,那些靜如玄荒的部分,那些靜如岳之陽的部分,那些靜如黑暗領袖的部分,那些指導者和被激發者。他們不完全是我們的生活。
我們的所有率性都不徹底。在三個窗子所組合而成的新時空中,我只是顛沛流離地度過了這些歲月。為了各種原因在做著某種掙扎的生活事實上更多出于我們的暗自逼迫。我覺得真是毫無自我發現的可能,我覺得真是毫無自我認同的可能。
我們走過了多少路途啊,在河流的兩岸,我們毫不費力地走過;牧羊人就是我們流浪畢生的祖父。有時候我覺得這些言辭太過,那些紛亂的色澤截斷了我們通往故鄉之路。有時候我卻覺得我們太庸俗了。在靜悄悄的原野的上空,我看到了那些白色的事物。白云,白棉花,白色浮塵和水流。我有時會加倍地想念這種生活。
那么好了,我只是在想念這種生活。那些懸浮窗和我們的夢境是相似的。
有時是在夜間,我們的心在荒野,無法安睡,有時卻是在白晝,我如何不知我們的夢境中錯雜而入的那些灰塵。但我相信這是我們所能做到的極限了,在無數時間中,我們唯一無法建立的就是關于自己的部分。因為天地開合,我們如何可以始終關門閉戶呢。我們終歸看到了我們所沒有設想過的事物,它們是尖銳的,方圓的,爆裂的,妥協的,潔凈的,臟亂的。
它們始終是潔凈的。
這和我們夢與醒之間的感覺相似,這和我們生與死之間的感覺相似。有時我們是在光線無法射入的遠空相遇的,那些木頭人和虛無,就是我們最為澄明和短暫的面孔。
我想象應該有一種我們或可抵達的文體,它具備明月般的皎潔,詩歌般的飽滿情意和熱烈率性,它具有時間的緩慢沉郁和散文的日常,甚而,它能夠捕捉造物主的用詞和他混沌磅礴的內心,它完全沒有路徑卻四處留出曲折的隙縫,當然,我們是在講故事者頓挫抑揚的聲調中聽到了這種風聲,受到遠方空曠澄靜的誘惑而抵達的,在對話和歌詠中而抵達的,在無盡論述和滋生最微小的生命的細胞裂變中而抵達的,我們在此過程中收獲了一切感知,就像微風飄蕩在夜晚和日暮,我們在此過程中收獲了最準確而柔韌的那種感知,就像微風沒有蕩動纖塵,我們收獲的時刻,應該是萬物飄散的時刻,當然也可能便是我們誕生的時刻。
作為寫作者,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便是造物主所擁有的,所以我們應該擁有那些像明月般皎潔的詞,我們應該擁有造物主的耐心和他遍察宇宙時所擁有的空蕩蕩的視野,我們應該擁有對自己臟腑紋理的透視功能,所以我們應該擁有細碎而寧靜地蹲伏在逝水邊遍覽河流的螞蟻一般的空蕩蕩視野,有時我們覺得這一切已經不必再追求了,因為我們同時便是造物主和螞蟻,我們擁有空蕩蕩的內心和細碎的,潔凈的,柔軟的內心,我們的內心便是造物主和螞蟻的內心。
不錯啊,寫作者的時光是柔軟而短暫的,我們的生命也是柔軟而短暫的,在一代一代的銜接和傳遞中,我們發明了聲音,歌調和文字,我們看到了透明物質和暗物質,我們聽到了風聲雨聲會傷心落淚的時刻也便是時間誕生的時刻,我們極度饑餓和困倦的時刻,我們的死和把生命交付出去的時刻,也便是一種古老的詩意誕生的時刻,所以,作為一種與天地同喻的事物,我們的內心擁有堪比穹廬的空蕩蕩詩意,作為一種創造者,我們與上帝是同喻的,在一些微小事物誕生的時刻,我們的奇異的感覺可以分外突出,我們便是那些微小事物,作為一種創造者,我們同時分身為無限,那些可能的時間,便是被我們所采用的時間。
在我的想象中,那種可疑的思慮時刻都在解救我們,那些用來狀物或摹神的詞語只是雕琢的光,那些具體的界限也不是上帝最初使用的語言,那些明月般皎潔和陽光般濃烈的時刻都出于同源,所以我們擁有忘卻后的空蕩蕩時間,在那荒蕪的起點,我們同時目睹萬物生成,日月輝映,我們沒有任何之心,沒有一切之心,只是到了后來,當人群聚集的時候,我們才開始有了混亂和麻木的記憶,我們對人世憐憫的所有抒情曲都在后來寫成,我們的所有夢幻都是星辰和空虛事物的反光,所以我們本來沒有書寫什么和劃分什么,我們本來沒有寫作,我們的所有努力,都是基于努力清除我們記憶中的混亂之痕而做出的,所以我們沒有誕生,我們只是在想象中完成,并且以譫妄之心凝固并最終拆散了這樣的旅程。
我們有時是自己的曠世知音,有時卻是自己的敵人,但要明白并承認這個過程,我們得交出自己的全部靈魂。
我是在與友人的聊天中想起這一點的,當時覺得應該記錄下來,但我的念頭并不完整。我覺得為了理解這些事物,我所付出的時間和覺悟都太多了。
我也許真正想的是,我應該對全世界都保有那種直接的嫉妒和怨言。我也許應該明白我們之所以常常悲從中來,是因為我們所面臨的殘缺和終極的思念都太多了。
我們很難殘酷無情地挖掘,包容,吞噬自己的靈魂,我們留給自己無限的退路與寬容。但這是錯的,從理解力的角度對我們的所在做出預測和更改,這是錯的,我們不會承認自己的虛妄和性情的謬誤。
我們不會承認,所以找不到任何可以真誠地面對我們的事物,人群。那些美麗的面容也是錯的,如果只有寬恕過眾神的草木存在,連上帝的誦讀都是錯的。他派遣了最優美的匠師來引領我們。
但我們不會說出我們與自己的內在反復地斗爭的由來,我們不會說出為我們指路的僧人,我們不會說出那人間的萬千意象是錯的。在無數淺表的土層中,埋葬了我們急匆匆走過的那些時辰。
我們像螻蟻一般行于世,為什么會有覺知呢。我們只是自己的知音和敵人,在這兩者之間,連大風和雨水都是錯的,連崩裂和忐忑都是錯的。我們立于大地之上,但只要陽光和月色照射,我們就會知道自己的骨頭是渺小的,單調的。
我們無法附和我們內心中的全部聲響,那些巨大的蔥蘢之物望著我們。在漫長的解剖中,我們一共挖掘了三萬六千棵樹,那些葉子落下,成為恢復江河的母乳和泥土。我們無法準確地望著它們蔥蘢地接近了暗夜,為了表達明日未至的憾恨,我們先行解脫了我們。
我們先行扼殺了我們,我們先行饒恕,并填充了我們。幾乎很難理解,我們會舍己而求人,同樣,作為燈燭,我們也很難理解那緩慢的內心是幾乎不可能發聲的。
我們最終只能望著我們悵然的來路,那里有無數事件,可以替代我們后來的時間。但假如我們一生的頂點就是靈魂醒來的寓言,那我們應該知道那些被我們修飾的花冠上還注滿了紋飾。我們很難喜愛并做出更多的悲觀,但是,在最多的時期,我們沒有完成自己本該完成的工作。
現在的問題并不復雜,但我們已經距我們的信念和思考無限遠了,我們已經距我們的靈修無限遠了。在矛盾重重的世界上,我們如果能屏息靜氣地度過我們的靜謐時刻,那我們也就可以毫無覺知地走進喧嘩的人群。忍受著無限的秘密存活于世,這是母親賜予我們的命運,當然,我們已經利用憎惡改變了我們手掌的圖文。在上帝那里,我們其實都是無靈魂的人。
他們一生都居住在一個村莊里,這使得他們的人生看起來壓抑而深沉。
我經常會覺得并非只是他們此在的身體和靈魂居住在那里,在經過那些彎曲道路的時候,我會同時看到他們的前生和來世也都住在那里。
我覺得并非只有他們住在那里,在我飛快地路經那些草木和白云的時候,我會覺得,即便壓低了整個天空的白云也住在那里。
大地盡管廣闊,但他們只是非常局限地住在那里,像一顆種子一般,這使我感到壓抑而悲傷。
這使我想到我們正在發生的生活,不管我們的步履已經涉足多遠,但我們終歸會回到起點。在遙遠的父母居住的村莊,我看見草木和白云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感受。
我覺得他們占據的地面太小了。
但事實上,在我盤踞的城市,我所擁有的事物也大體如是,我沒有超越父親和母親的任何可能。
我并不知道,我沒有能力獲得更大更為廣闊的居處,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事物流走,帶著我不甘心的一生。
在經過那些草木和白云的時候,我為那些壓抑而低沉的命運陷入了冥思。
他們長在大樹和濃蔭的后面,他們長在青色的屋瓦的后面。
時間的流動總是太快了,而我抬頭,似乎只是看到了蔚藍天空。
我看到了蔚藍天空,這使我的想象發生了另外一種可能。
我想象把整體堅實的大地置于高空,在我們倒懸的思緒里,我把我的想象視作解救我們的命運的最后的背景。
我從這些地面上反復走過,但幾乎每一次都面對無數陌生的同類。這使我們的溝通成為一個漫長而艱辛的旅程。
我在想象這些大地上的居處,我想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沒有任何思緒。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歡欣和悲苦。沒有任何可能。
在我的一生中,我從來沒有居住在我所能想象到的高空中。在我對于飛行的迷戀中,也根本沒有任何神秘的事物與我呼應和發生。
但陷身在我日日加重的夢境里,就像陷身在一個古怪的圓弧中。
我只是坐在車中繞過了那些村莊。
看到了那些古老的居處。
想到了我的父母也是終生像棵樹木似的被固定下來。
我只是想到了我們所有人,那些“湛藍深遠的天空”。
但我覺得這所有的意義都不充分,因為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整體性的大地一一涉足。
我們總是活在一種空洞的無所調適的幻覺里,就像看到了那些飄散的白云的絲縷。
這沒有意義,對于輕浮之物和沉重之物的捕捉都是沒有意義的。
看著那些白云和草木,我們從未如此堅定地“獻身于孤獨”。
在不同的生活場域,我們對時間和空間的理解是不同的。以前,只要不是外出之日,我就覺得,我還是對時間更為敏感,但拘謹于囚室般的歲月,在無形的顧盼之中,這似乎也并不足以構成最后的結論。因為時間的無形,它的出現與我所看到的替代物還是有本質的區別。這些替代物,可以是一塊平整后的土地,可以是一幢高樓,可以是一本書,但也更可以是一縷陽光和一個洞穴。有時,我就長時間地離開了我相對成熟的生活,在對陌生的異地的緩慢地進入中,我找到了觀察時間的不同的角度。那些旅途中的幻覺席卷了我,我似乎不必再焦慮于時間的滑行,這種看不到具體的時空也感覺不到我的存在的時辰,我就是斯泰恩,我就是降落傘,我就是靈魂之中的臭蟲,我就是我的衣冠冢。有一天的黃昏時分,我在這個城市的西南五十里尋找古人的足跡。在他的陵寢之地,我找到了雕刻工匠粗糙的手工習作,我覺得時空突然不存在了。如果有飛燕掠過,空氣中寒風帶走了我們觀察人生的謬誤,我還會再回歸到正常的軌道上來。但日光很暖,我任由我的靈魂飄散。是啊,時空所在并無悲哀,我們只有舊物,我們大不過只是一軀古人。他不會再感覺到蒼天后天,無限秘密仍是我們心的累贅,我們只是處在凝滯的午后。我們大不過只是我們的軀體,那些散亂的光芒,也只是在極寒的高處才可以注視我們。
湖邊,湖面,湖水。
譬如,夜風與朝露。虛構與形成。
我覺得那些暮晚時刻,是無比內在和完整的時刻。
沿著防洪大堤,我向著此刻出走。
在柵欄和柵欄中,我何以看見晚風不悅。它體恤我來自遙遠的北地,但我仍是看見晚風不悅。
因為它吹皺了河水和日常。
我在經過某處靈魂的畫章時,心突地怦然大動。那些長生譜,物理書,與我本是無緣的。但我心怦然大動,也就是在河流與多棱的鏡面中,我想起了一些往事,伴隨著我置身于彼地的種種征象,我開始使勁地向著記憶的深處挖掘。
詩歌和語言都不能幫我解決問題,因為大堤散去,我無可憑借,只有某種定位,將我未盡的思緒拉到了我所在的街區。但詩歌仍不能幫我解決問題。我所需的一種內在的幻覺與那些被我誤解已久的靈魂有關,它們的確被我忘卻了,但是此刻,我需要想起它們,以獲得最終的救助。
那些被書寫經年的著作,只是在反復地闡述知識的表面。它們何以遇見了,它們何以緘默不言。我在反復地構想我的企圖,那些松鼠,它們在破殼深入。在萬物之軀都想象不盡的邊界,時間的現形加速了我對于我的不解。
我必須反復地思索,在單獨地度過的我的一生中,我一直在追求那種非象,無物質,非精神的物候。我領略了神奇的月夜太久。我本來是無歡悅的,但是在俗世的所在,我也不由得收攏了心神,因為我所聽到的,看到的,知覺的,都與我的靈魂所思不同。
我異常警覺地看著那些老鼠。我看著它們抱球穿越了蒼穹。我看著田野在我們的理想中散盡。那些吉祥的祭神,他們都彎下腰去種樹,低下頭去做工。
我什么都沒有提供,我何事不愁。
我覺得這也沒有什么,在我們的內在臨界,這的確沒有什么,萬物如飛花,蛇蝎盤亙古。我們都是一顆豆子。一顆顆豆子。
在鉆土深入,在優容誕生。
我們何以相遇?
狗吠和鳥鳴在彼此充斥,它們將喧鬧的世界拉了回來,阻擋著我們的交流。我覺得那樣寫書不成,只運用知識的表面不成。
我需要內在的囈語和自足,它們如同古物,在牽絆著我的一生。我的恐懼也正是降臨于此時,因為萬物都卑怯,我們無法既理解它們,又拋棄它們。
我們無法既遇到我們,又目無所視。
那些樹木,月色和星塵,它們共同使力,塑造了我們:
一兩根白發而已。
白發即我。
作為我的根本,我卻不能領悟。
我即蒼生,靜止如夢。
無法說,默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