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美霖
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尊佛像。佛的腳下跪著一個誦經的和尚。暴風驟雨中,屋頂破洞處的葦草被掠跑,凄風冷雨灌了進來。
廟門開了。一道閃電撕開漆黑的夜空,蓬頭垢面的少年渾身濕透,倒在門口。和尚抱他到火旁,抓出一把米熬了粥。少年喝粥有了精神,梳洗后面目清秀。和尚愣住了,手里的水盆撞擊地面,發出了“咣”的一聲。他渾身戰栗,抓住少年肩膀,借著火光,死死盯住那張臉,自語道:“真的很像!”少年驚恐地看著他。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還有什么人嗎?”和尚盡量控制顫抖的聲音,溫和地問。
少年低頭,哽咽道:“我叫光子,爹娘和奶奶都被日本鬼子殺了,姐姐為了買棺材埋他們,把自己賣了窯子老鴇。”
“罪過啊,阿彌陀佛!你若無處可去,可暫住此處。”
一個月轉瞬即逝,和尚總是目光復雜地看著少年。他對少年說:“這世道兵荒馬亂的,我送你去一個地方,找個歸宿,安身立命吧。”
路上,和尚給少年講了一個故事。他出生的地方很美,娘織布,爹種田、打魚,一家人其樂融融。隔壁陳婆是村里最善心的人,每次有好東西總惦記他。陳婆的孫子亮子是他最好的伙伴。那天,他和亮子在河里抓了條一米來長的大魚,歡歡喜喜往家趕。忽然,村子方向傳起“噼噼啪啪”的聲音。滿身是血的陳婆迎面跑來,跌倒在地,斷斷續續地說:“快跑!日本鬼子來了,村里人都要殺光了……”她往亮子手里塞了一個包裹,又拉住他的手說:“好孩子,你比亮子大幾歲,我把他交給你了,一定要照顧好他!我走不動了,你們快跑,越遠越好。”
“后來,你們怎樣了?”少年問。
“我們遇上國民黨兵,被充了軍。再后來,亮子和我逃跑了。亮子不想中國人打中國人,他只想打日本鬼子。再后來,他殺了幾個日本鬼子,被抓住了,讓狼狗活活給分尸了……你和陳婆的孫子很像,當她孫子吧,好好照顧她。我偷偷回村看過,陳婆眼睛都哭瞎了。”和尚眼里滿是淚水。
兩個人上了路。經過千辛萬苦的跋涉,走進一個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幸存的村民們依舊織布、種田、打魚。
和尚把少年帶到陳婆面前,聲音顫抖地說:“婆婆,我把亮子帶回來了!”
陳婆緊緊摟住少年,哆嗦著雙手從頭到腳摸了一遍又一遍,流著淚說:“我的孫兒啊,你可回來了!長高了,瘦了……好想你啊,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晚上,陳婆拿出一罐子銀圓給少年看,抹著淚說:“孫兒啊,這是你爹娘留給你的 ,等我哪天死了,你好好保管著,用來娶媳婦成家吧 。”
一天早上,少年趁陳婆不在,把罐子里的錢都倒進包袱里,轉身要走。忽地響起一聲怒吼,震落了屋頂的塵土,攔住他的去路。
和尚怒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起:“賊人!你把那錢放下,那是陳家所有的積蓄。我讓你有個歸宿,你卻恩將仇報!”
少年“撲通”跪下,磕頭哀求道:“我對不起你和婆婆,先放我走吧!等我把姐姐救出來,再來找婆婆報恩。”少年起身從和尚的腋下鉆了出去。
“你站住!不能這樣走,讓婆婆知道被騙,又丟了一輩子的積蓄,她會傷心死的。”
少年被和尚抓住,兩人撕扯起來。和尚抓住包袱用力一推,少年撞到墻上一根削尖的竹水管上,瞪大充滿驚恐的眼睛不動了。
和尚抱住少年呼喚,鮮血汩汩流出。試了鼻息后,他渾身戰栗。
趕回來的陳婆聽說少年死了,哭喊著:“把孫子還給我……還給我,你們這些惡魔!”
“婆婆,他不是亮子,不是你孫子。亮子,三年前……就死了。我想找個人替亮子照顧你,沒想到,帶來一個強盜,偷了你的錢,要逃……”
“我知道,亮子,他死了,這孩子不是亮子。我想把他當孫子養,讓他好好活著!可你,又殺死了他……唉,都是命啊!把這孩子和亮子的衣服埋兩個墳吧,給我兒子和兒媳做個伴兒。”陳婆抹著淚水,仰天長嘆。
和尚來到小溪邊,在之前和亮子常坐的石頭上誦經了一宿。天剛亮,他就去找陳婆。看到了吊在房梁上的陳婆,早已涼透。
在小山的向陽坡上,和尚垂淚安葬了婆婆和少年,他誦經三天三夜才離開。當他再回頭看時,一片陽光里,五座挨近的墳墓簇擁在一起,幾只鳥兒落到一旁的樹上,一起歌唱。
不久后,和尚到處賣苦力,拼命賺到很多錢,把亮子的姐姐從妓院贖了出來,幫她找到一個好人家嫁了。
從此,他云游四方,修橋補路,樂善好施。有人說,他衣衫破爛,瘋癲得像濟公和尚,有人說他在一座大山的廟里做了方丈。眾說紛紜中很少有人再見到他。
很多年后。有人傳說,這個和尚死時,身體柔軟如棉、頭頂門發熱、面色紅潤,散發著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