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元
一
星期五的傍晚時分,秦堯摸索著走進了柳原街那家紅躉電影院。
天氣有些燠熱,頭頂的太陽一整天都在天空中嗡嗡作響,炙烤著地面上的瀝青,有類似于芳香烴和硫化物的味道從滾燙的腳下涌進了秦堯的鼻腔里,或許這氣味還刺激著蒙城其他居民敏銳的嗅覺。待到西邊的晚霞浸染了懸掛在山頭上的火燒云,夜幕才開始慢慢滲入到這座小城里,恢復黑暗之王的統治。人們開始從各個角落出來,在黑夜的庇護下,盡情地享受著生活的歡愉,以及涼風襲面的快感。曖昧的燈光在影影綽綽的樹冠里吸引著趨光的夜行昆蟲,它們一次次地撞擊閃爍著昏黃幽光的燈管外罩,大有飛蛾撲火的壯舉。當然,拿著蒲傘的直立高等動物始終不能理解昆蟲們自殺式的行為,就像它們也不能理解高等動物為何喜歡居住在棺槨般的樓層里一樣。街邊的牌匾上閃爍著花花綠綠的色彩,光怪陸離的虛假繁榮,滿目的流光溢彩,車水馬龍,甚至還有曝光時間很長的汽車拉出的尾線。形形色色的人們步履輕盈,微笑著挽手在呈放射狀的街道上往來穿行。
秦堯沒有權利關心身外之物的變化。他從什么時候開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帶有齒輪的時間機器開始向上滾動,倒退回十二歲那年。就在這樣回憶時,他聽到了電影院外嘈雜的哄笑聲,二樓放映廳里那臺聲如洪鐘的音響抵擋住了立體環繞聲的沖擊,依循著某個古老的傳統始終不肯改變,像是危房一般的紅躉電影院內干癟锃亮的,已看不清楚棕紅色布料的座椅一樣執拗。蒙城柳原街上的紅躉電影院存在了多久,佇立在電影院門前的秦堯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第一次,那應該是很久遠的事情了,遙遠地讓他忘記了需要買票才能進入二樓那間擁有全城票價最低的放映廳。他從口袋里摸索出了一張五元和一張十元的紙鈔,右手拇指指肚摩挲著紙鈔上的主席頭像,而后鋪展開來沿著紙鈔的邊緣確定它們的大小,遞給了眼神怪異的營業員一張五元鈔票,換取了一張皺皺巴巴的入場券。第一次就是十二歲生日那年了。在他的央求下,父親終于答應他來到全城唯一的一家電影院,就是現今設備最為老舊的紅躉電影院。那部《關山飛渡》至今仍殘留在秦堯的腦海中,粗糙的黑白影像里,英雄的偉岸形象在秦堯重新走進電影院時,立刻又從黑暗的某個記憶深處迸發出來。
帶著遙遠的第一次觀影體驗,秦堯走進了二樓的放映廳。他近乎是憑著多年前的記憶,穿過狹窄的樓梯,趟著腳下劣質的飲料瓶,刺鼻的煙草味混合著重濁的空氣撲面而來。廳內光線很暗,為了帶給顧客良好的觀影效果,這間封閉的暗室內只有一扇緊閉的玻璃窗,面對著嘈雜的柳原街。黑暗的環境對秦堯來說似乎沒有那么重要,因為秦堯對聲音更為敏感。那張五塊錢換來的入場券只是一張允許進入觀影亭的通行證,就像得到了主人的允許可以進入客廳一樣,至于坐在哪里,怎樣坐,就是先到先得,見機行事的自由了。秦堯摸索著找到了一張空座,屈身縮進了那張軟塌塌的舊座椅里。在秦堯的“視線”里,寬大的銀幕有些模糊,白花花的重影像是克蘇魯神話中的阿撒托斯混沌之神,一團模糊的不定形有機物或無機物。相對于視覺的局限,秦堯更愿意用他敏銳的五種感官里的聽覺來感知電影里的世界。銀幕上是他熟悉的《逃獄三王》,秦堯在觀眾的哄笑聲和配音演員生硬臺詞的感染下,訕笑得不合時宜。觀眾在嘲笑逃獄后命運坎坷的犯人,而秦堯因觀眾的笑聲而感到可笑,這也是他來到紅躉電影院唯一的樂趣:以觀眾的笑點作為他的笑料。秦堯感到很奇怪,人們總是喜歡在歡笑聲中麻痹自己。面對銀幕里的另外一個世界,他們顯得異常興奮。那張光怪陸離的銀幕上演繹著無數人的命運起伏和波瀾壯闊的滄桑更迭。秦堯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何迷戀上了電影,正如有些人始終不能解釋自己對水過敏的緣故。世界上另一端的人們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喜怒哀樂,就在那一方天地里上演。不過,對于秦堯來說,紅躉電影院二層放映廳里的觀眾也是他觀察生活的一部分,他很樂意用這樣的方式消耗掉那張皺巴巴的五元入場券。
這樣的無可奈何持續到電影結束,只是沒有人懷疑身邊的那個盲眼人為何捧腹大笑。
二
半小時后,秦堯沿著記憶中的黑眼睛筑夢中心(那棟藍色建筑物)的方向,心中默念著穿過兩條汽笛喧鬧的街道,一爿生意冷淡的花店,一家彌漫著油墨的舊書鋪。八月的薔薇花香沁入心脾時,秦堯輕車熟路地轉進了那棟藍色教學樓旁的住宅門。今天是周五,所以學生們被家長帶回家中過周末。教學樓前并不喧鬧。那杯迷迭香從沈顏的手中遞過來時,秦堯沒有被告知炙熱的水溫需要時間冷卻。他察覺到了沈顏的嗔怒,像是在和他慪氣。沈顏在房間里踱著步,還在考慮怎樣規勸不打招呼就獨自外出的秦堯。
“你覺得明眼人會這樣做嗎?”沈顏譏諷地說,“不打一聲招呼就走?”
“可我是盲人呀,一個瞎子而已,”秦堯打趣地說。如今的他覺得瞎子的稱呼也不錯,很貼切明眼人的思維習慣?!昂美玻椭皇侨チ颂穗娪霸憾?,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p>
“哼,怕是睜著眼也一樣吧。”
“對呀,睜著眼也能找到電影院,回得來家啊?!?/p>
“別給我耍滑嘴,下不為例?!?/p>
秦堯已經記不得這是第幾次瞞著沈顏去電影院了,自從他們經歷過在盲人學校的那次出逃之旅,秦堯已經習慣了在課余之外去柳原街的紅躉影院“看”電影。沈顏是盲人學校后廚職員陳阿姨的女兒,比秦堯同年五月的生日早了一天。十二歲那年四月的一天,被送進了盲人學校的秦堯再也難以忍受每日的紡織課程。他偷偷溜出了那間紡紗織布的教室,擺脫了讓他思維固定在那臺嘎吱作響的織布機上。身后有木梭穿行在織布機上的聲音,腳步越來越遠時,那聲音便徹底從耳旁消失了。秦堯循著模糊的記憶來到了教室外的課外活動區域,躲在了一棵樹下的花園臺階上。不久便有收音機的聲響從樓上敞開的窗戶飄進了秦堯的耳朵里。收音機里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講述《老人與?!返墓适拢终粓A的男中音復述著文中的內容,秦堯聽到了那些熟悉的段落: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海岸的綠色了,只能看得見那些青山上積著白雪的山峰連同雪山般的云塊。海水的顏色深極了,陽光在水中幻化出了彩虹的顏色。太陽也升到了頭頂上空,老人看得見的僅僅是藍色海水深處幻化出的巨大光帶,還有那幾根筆直豎立在深水中的釣索……
“不過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秦堯模仿著收音機的腔調脫口而出,“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秦堯聽到了樓上陳阿姨的呵斥聲,收音機也沒了聲響,之后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推攘。不久沈顏又從窗戶里探出頭來,一邊向秦堯拋擲手中的橘皮,一邊詢問著已經是盲人的秦堯。多年后,他們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兩個人都覺得那是最美好的時光。
“你為什么不吃手中的餅干,就這樣一直擎著它?”沈顏說,“你不覺得這很愚蠢嗎?就像看著棒棒糖流口水?!?/p>
“關你什么事?我要做好事,那樣校長就會給我金豆子。”秦堯說,“豆子集滿了就會獎勵一次外出的機會,我要去看電影?!?/p>
沈顏轉身走進屋里,取出了一顆彩虹糖為樹下的秦堯拋了過去。
“來,拿去?!彼f,那顆糖落在了秦堯的肩膀上,而后又滑落在落滿枯葉的地上。秦堯蹲踞下身來,在地上摸索著還未確定的不明物體。一番掙扎之后,那顆被黃色塑膜包裹的彩虹糖靜靜地躺在秦堯手心里。
“這是什么?”
“彩虹糖,如果你把它交給校長,就會得到一顆金豆子?!鄙蝾佌f,“你的眼睛看不到嗎?”
秦堯緊握著那顆彩虹糖,無奈地點了點頭。
后來,沈顏引著秦堯來到了那間地下倉庫。那輛自行車的鏈條并沒有斷裂,只是從齒輪里滑落了下來。秦堯在沈顏的配合下摸索著重新裝好了鏈條。他們在醞釀一個計劃,然后蹲坐在角落里思忖著被抓到的后果:關禁閉,沒收所有的金豆子。不過,面對著修好的自行車,就像男孩子看到了教堂里的五彩玻璃,他們終是難敵外出冒險的欲望蠱惑,在午后的休息時間從后門逃了出去。
三
有模糊的人影出現在秦堯面前時,他能聽到身后的沈顏在向他吼叫,“左轉,左轉,右邊有人。”避開障礙物后,秦堯載著沈顏駛進了一條下坡路。微風在耳旁呼嘯著,陽光的星芒在頭頂的樹枝間閃爍,像極了月夜里的星星。不過它們在秦堯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混沌著猶如宇宙伊始。平緩的下坡路使得自行車完美地依循了地心引力。秦堯把雙腳放在了腳踏車的斜杠上,車輪飛快地碾過平坦的瀝青路面?!坝蟹凵暮陲w,”沈顏說,“櫻花飄落下來就是蝴蝶。”秦堯這才發覺到,兩旁飛逝而過的樹影是盛開的櫻花,眼前瞬間就浮現出了櫻花飄落的場景來。更多的時候,秦堯“看”到的世界是靠想象建構起來的。在那個世界里,天空和大海是藍色的,朝陽和晚霞是赤紅的。大腦仍然保留著視野消失之前,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秦堯在沈顏的提示下,“看”到了飄落的櫻花、湖邊的鴨群、天空中的云彩、落日的余暉……
被發現后的懲罰是:秦堯還未集滿的金豆子被校長沒收和關一個下午的禁閉。
溫熱的迷迭香散發出的清醇,殘存在秦堯的口齒間。當那臺黑色的唱片里再次傳出《 A Woodland Night》的律動時,秦堯看到了月朗星稀的山林間有聒噪的昆蟲在茂密的植被里開著會,密林中有一潭幽靜的湖水,夜風吹拂起湖岸邊沉靜不語的水杉和雪松,樹影投射在平靜的湖面上,所有生物都在等待黎明的曙光沖破山巒的蔽障,重新喚起沉睡在黑暗中的草木。門楣上的鈴鐺響動起來時,探進來一根檀木導盲杖。那片山林也消失了,秦堯開始在腦海中建構起來人的形象,不久,熟悉的音色便幻化成了一個矮胖身材,擁有肉乎乎的臉頰和大耳朵的男子形象。來人喚作陳術,是秦堯在盲校時的同學,現今在黑眼睛筑夢中心任教。既是秦堯的同事,又是他無話不談的朋友。
陳術出現在秦堯的世界里,是他來到盲校后的第一天,在集體晚餐的座位上,戴著黑眼鏡的校長正在宣讀手中的規章制度。秦堯被安排在陳術的旁邊,敬立著聽候冗長的繁文縟節。“告訴你一個秘密,”陳術壓低了聲音,“校長也是個瞎子。”兩人一陣竊笑。然后陳術伸出右手摸索著秦堯的臉,辨認著他的模樣。被秦堯用手臂擋了回去,“我想知道你長什么樣?!鼻貓驔]有理睬陳術的糾纏,他的心情有些低落。就在幾個小時前,秦堯透過窗戶的鐵柵欄隱約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在向他擺手,在鐵門前踟躕著,最終還是離開了他。秦堯的眼睛是在三個月前的那次意外事故中失去的色彩。那部《關山飛渡》的后遺癥在紅躉電影院旁幾座水池邊的銅質雕像前上演。秦堯舉著手中的水槍騎在“馬”上,呼喊著與并駕齊驅的“敵人”拼殺。西部孤膽英雄的幻想在幾人的劈殺中被重新塑造出來,對英雄的敬仰使得他們忘乎所以。那把長矛似的手槍在秦堯的瞳孔中被無限放大后,秦堯感到眼睛里黑魆魆一片,一陣灼熱的刺痛感從眼眶向全身蔓延,滾燙的液體從眼眶里溢出來,像是眼淚滑落至雙頰,滴落在大腿上。待到父親趕來時,秦堯還緊緊摟抱著那座雕塑的肩膀始終不肯下來。一時間突然的黑暗讓涉世未深的秦堯措手不及,他來不及思考問題出現后需要解決的方法,極度的恐懼讓秦堯斷送了思考的能力,甚至喪失了面對災難應有的反應。
上帝關上那扇門后,便再也沒有打開。從此,秦堯的世界里只有黑夜。
“我聽沈顏說你又去‘看’電影了,為何不叫上我?”陳術說,“當初在盲校打架讓我替你背黑鍋,現在倒好,好事沒我的份了?!?/p>
“我們是盲人呀,”秦堯說,“你說有人會相信盲人會看電影嗎?”
“那你是怎樣看的?”
“我們有五種感官,看電影只用了眼睛和耳朵。當他們蒙上眼睛時就和我們一樣了。試著去聽電影,用心,用熱愛,有時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秦堯說,“這是唐老師教給我的?!?/p>
“對了,我來的目的也是為了告訴你,唐老師的身體又惡化了,”陳術說,“我想應該去看望他一下,”
四
如果對明眼人的形容,應該是‘他吃驚地睜圓了雙眼,下巴像是脫臼了一般掛在面門上。’秦堯被告知唐老師病重的消息后,倒不是很驚訝地睜圓了“雙眼”,人類面對衰老和惡疾習慣了無能為力,盡管先進的醫療條件已經增長了很高的平均壽命。秦堯還是覺得有些惋惜,如果當初沒有唐老師的賞識和幫助,就不會有現今的黑眼睛學校,秦堯也不會成為這座學校的音樂剪輯老師,對音樂的憧憬早就被迂腐偏執的校長扼殺在那座可怕的盲校里。那天,是秦堯第一次接受盲文的學習。錄音機里播放著關于地球的知識,那個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男播音員無精打采地解說:地球是太陽系八大行星之一,誕生在四十六億年前,起源于原始太陽星云,它是距太陽最近的第三顆行星……唐老師撳下了錄音機的長條形暫停鍵,示意同學們把剛剛聽到的信息在書寫板上拼寫出來。叮叮當當的聲響便代替了錄音機里慵懶的解說。盲文是一種點字或是凸字,是靠觸覺感知的文字,它通過點字板,點字機,點字打印機等在紙張上制作出不同的凸點而組成。而不同的凸點組合代表不同的含義。這對于秦堯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學習方式,需要放棄已掌握的漢字書寫規則和思維方式。對陌生事物不斷接受的過程終歸是漫長的,或是一開始就抵觸。秦堯用右手撐起下巴,打著哈欠,態度消極且極不配合。
“摸到這些空格了嗎?”唐老師握著秦堯的雙手,努力讓他適應這種認知方式?!斑@就是你的書寫方式,你需要在紙張上打孔。聲方在左,韻方在右……”
“現在你來試試?!碧评蠋熣f道。秦堯沒有按照唐老師的要求,他用那支點字筆在紙張上重重地戳了幾個毫無意義的孔洞,而后用手臂甩落在地板上。
“沒事,只是點字板掉在了地上,撿起了就好了?!碧评蠋熛蛲瑢W們解釋砸落在墻角的點字板,“我這里有一株松柏和榛子,大家仔細‘觀察’它們的結構,用心去感受它們的形狀,它們經歷過的季節。然后下周一交上來一篇關于季節變化的作業,每個人都要去做?!?/p>
“怎么樣,秦堯,有興趣加入我們嗎?”唐老師蹲踞在秦堯的桌前,雙臂伏在課桌上問道。
“我不想,因為我的眼睛看得到?!?/p>
“我的眼睛也能看到。但是,當你看到一朵盛開的鮮花時,難道不想聞一聞它的味道嗎?下雪時,你不想踩在潔白的積雪上,把它們捧在手心里,看著他們融化嗎?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注意到音樂家在彈奏音樂時,有時候會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在音樂里。這樣音符會變得更有力量,對音樂的感知會強烈很多?!?/p>
“你有五個感官,為什么只用一個呢?”
秦堯撇下了喋喋不休的陳術起身走進了里屋的臥室。在沈顏的幫助下,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臺錄音機,拂去了上面的灰塵。他第一次關于季節變化的作業就是用這臺機器錄下來的。說來也是幸運,這臺錄音機是在禁閉室的檔案柜里無意中發現的。那次自行車出逃事件暴露后,秦堯一下午的禁閉就是在檔案室度過的。他在房間的柜子里發現了那臺錄音機,里面是那盒班得瑞的《The Sounds of silence》。秦堯偃臥在檔案室的地板上,手掌枕在腦后,完全沉浸在了那片密林的山水之間,甚至忘卻了時間在身旁的流逝,夜色慢慢籠罩這座暮氣沉沉的盲人學校。同時,一個改變秦堯命運的計劃在他的心頭慢慢醞釀,他要為音樂的聲音做點什么。
“還記得這臺錄音機嗎?”秦堯摩挲著錄音機上的網眼,把陳術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那里?!八淖兞宋覀?,是唐老師瞞著校長送給我的?!?/p>
“第一次還是我幫你刻錄的,你負責剪輯?!标愋g說,“時間好久了,唐老師也老了,我們都應該感謝他。”
錄音機里的一首《雨過天晴》播放完后,兩人都唏噓不已。被關起來反思的那個下午歡快地度過以后,禁閉本來是難捱的折磨,秦堯卻在檔案室有了意外的發現。命運就是這樣一個難以預料的東西,誰也說不好明天會發生什么,下一步是坦途還是深淵。一堂被秦堯厭棄的紡織課的午后,他懷揣著那臺錄音機在自由活動區域找到了不合群的陳術。
“秦堯,你看得見嗎?”陳術問道。
“當然,至少沒變成瞎子之前能看到?!鼻貓蛘f,“那是不久之前的事情?!?/p>
“那你還是很幸運的,看到過我渴望的東西。”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看不見的?!?/p>
“很早了,應該是出生就這樣了,只有黑夜?!标愋g說,“你知道天空是什么顏色的嗎?”
“有時候是藍色的,就像大海的顏色。就像當你騎著腳踏車時,風吹在你臉上的感覺。但有時候也是紅色的。”
“什么是紅色?”
“嗯,就像火一樣,太陽下山時天空的顏色。”
五
秦堯在陳術的幫助下,開始在盲校里尋找一切可以制造聲音的工具。他們在浴室里用花灑模擬下雨的聲音;在學校的天臺上捕捉木棉樹上蹦跳囀鳴的飛鳥歌唱;使用廚房的鋁制餐具模擬雷聲;敲擊手中的水珠以發出踏踏的腳步聲。當他們打開木制的窗框時,風的聲音便從窗縫間灌了進來,呼嘯著鉆進了秦堯手中的錄音機里。蜜蜂的嗡嗡聲是陳術鼓起嘴唇,通過氣流震顫上下唇發出的模仿大黃蜂的振翅聲。秦堯把錄音機放近陳術的嘴邊,而后緩緩地收縮距離,那只大黃蜂便振顫著翅膀出現在鮮花叢里。
那天,秦堯牽著沈顏的手走進地下倉庫時,那臺錄音機靜靜地等候在那里。
“這個故事是獻給你的,它的名字叫作《雨過天晴》?!鼻貓蛘f道。隨后撳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
一陣呼嘯的風聲過后,沈顏看到了暴雨前的狂風肆虐著一棵木棉樹。紅色的木棉花散落在樹下的草叢里,有轟鳴的雷聲從天空中劈落下來,暴雨傾瀉而下,模糊了窗前的玻璃,雨水沿著窗沿滑落到地上,似乎有條無形的線把密密麻麻的雨珠都串了起來。不久風聲息了,雨滴嗒嗒地滴落在木棉花細長的花蕊上,跳舞的鳥兒出現在了閃耀著太陽光斑的樹梢上,陽光從枝葉間的罅隙間灑向綠草如茵的草地。幾只大黃蜂扇動著翅膀互相追逐在一片金黃的向日葵里,有一朵向日葵載著蜜蜂飛上了天空,飛躍了山谷,消失在了乳白色的云層里……
這時,沈顏也從廚房里走了出來,熟悉的《雨過天晴》再次傳入她的耳膜時,已經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門口粉色的薔薇花遮掩了窗口的空間,占據了除住宅入口以外的所有墻壁,翠綠色的枝葉襯托得花朵格外鮮艷。她把那壺沏好的迷迭香放在了秦堯和陳術身前的茶幾上,神情恍惚地又回到了那間昏暗的地下倉庫?!懊粋€人的臉能夠辨別清楚他的美丑?!鄙蝾佌f。她的手指滑過秦堯的臉頰,有溫軟的觸覺在沈顏的指肚間殘存。“你還需要聽他的聲音?!鼻貓蜓a充說。繾綣的情愫在那一刻變得更加牢固,銀色的月光灑在明晃晃的地板上,猶如童話故事里的凄美城堡。
“唐老師爭取來了那次演出機會,”沈顏說,“但因此也被校長辭退了?!?/p>
“我們現在做的事正是唐老師希望看到的,”秦堯說,“讓盲人兒童也有實現夢想的權力,而不只是掌握一門謀生的編織手藝?!?/p>
“媽媽告訴我,唐老師曾經問過她一個問題。”沈顏說,“唐老師向媽媽詢問了一個問題,他說,這座學校存在的意義在哪里?又真正幫助過誰?我們一直在讓孩子們學會順從我們,成為更好的紡織工人和按摩師。孩子們甚至沒有表達自己思考的機會,這真的很悲哀。”
那天,秦堯描述季節變化的作業被唐老師交到了校長的辦公室里。唐老師始終不能理解校長近乎迂腐的思想背后,是某種自卑的挫敗感在作怪。在唐老師的觀念里,孩子們雖然沒有眼睛,但是感知這個世界的方式應該是多種多樣的,而不應該把自卑感強加在孩子們的身上。唐老師選出來的秦堯的課堂作業被作為最好的學生作品送到了校長的面前,得到的結果卻是他不能理解的斷然拒絕,甚至因為他的欣賞,秦堯也遭到了校長的呵斥,勒令退學。如果沒有人告訴校長,或許校長永遠也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說出自己的感受是很重要的,即使讓別人不高興,也不要讓自己遺憾終生。
唐老師推開了校長辦公室那扇緊閉的大門,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是最好的學生作業,”唐老師說,“你應該知道,孩子們不只會紡織?!?/p>
“希望你把這些拿回去,我沒有時間在這里浪費,已經是學期末了。”
“這并不是浪費時間,我知道他桀驁不馴,甚至有些偏執,但是我覺得他會成長的。他有自己認知這個世界獨特的方式,以他的理解力和一種獨一無二的全新方式去感知生命,傾聽音樂,表達自己的內心,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p>
“你知道這個學校有六十年的歷史,為什么?”校長戴著那副黑眼鏡繼續說,“因為這里有規矩,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們讓他們學會一技之長,能在社會上立足,不至于餓死,你告訴我有什么錯?”
“他們雖然看不見,可是他們充滿了活力,有表達自己的愿望,有自己的想法和理解,這是他們表達自由的權力,我們沒有理由剝奪他們應有的權力。他們可能會受傷,但這也是一種成長。我們應該讓他們學會思考和理解?!?/p>
“你只是旁觀者,是一個局外人。而我是他們中的一員,我知道盲人需要什么,自由是我們不能奢求的。”
“我們?我想我應該理解你的問題出在什么地方了。三十年前,你還沒有全盲,你可以看到藍天,可以旅行。那為什么不給他們同樣的機會呢?是你自己看不起他們吧?!?/p>
“因為他們是瞎子,他們不配!他們永遠也沒有機會?!?/p>
沒有人知道唐老師怎樣說服了刻板的校長,但秦堯卻因此被留了下來。
天色開始有些晚意,就在三人閑聊的間隙,門上的鈴鐺再次響了起來。門被推開的一瞬間,薔薇花的清香也從柵欄上飄了進來,仍有最后一絲夕陽的余暉透過門扇擠了進來,隨后慢慢消隱在來人的背影里。學校門前的路燈也很合時宜地亮了起來。沈顏笑吟吟地站起身來迎接來人,更有親昵的母親對待孩子般的溫柔。只是孩子的手中也持著一根和他身高相仿的導盲杖,他的模樣像極了少年時的秦堯,在某個時間,沈顏記憶中的某個時刻與現實契合。一頭自來卷的男孩摸索著走近了秦堯身邊,“秦老師,我搜集不到蜜蜂的聲音,”男孩說,“它們飛得很快。”男孩向秦堯尋求幫助,希望得到一些指導。上周的星期三,秦堯向孩子們布置了一項作業,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尋找春天。
“來,叔叔告訴你怎樣才能找到蜜蜂?!标愋g側頭喚來男孩。
不久,一只振顫著翅膀的大黃蜂便從陳術的嘴唇間飛了出來。幾人相視而笑,嗡嗡聲在房間內回響著,像一只無頭的蒼蠅沖撞在房間里。待陳術紅著臉,喘著粗氣停息下來后,那只大黃蜂也消失了。
六
“唐老師被辭退的那一天,沒有告訴我們任何人,”沈顏說,“就在我們演出成功的那天傍晚,和現在一樣的天色?!?/p>
三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場演出現場。那個屬于他們的舞臺,用他們感知這個世界的方式上演的唯一一次演出。
所有的學生家長都被邀請到了盲校,參加建校以來唯一的一次學生組織的期末演出。待他們坐定在觀眾席上時,唐老師給他們分別發放了一條黑色的眼罩,要求他們演出之前遮擋在眼前。舞臺上并沒有演員,只有一面投放演員身影的幕布,像紅躉電影院二樓的白色銀幕。孩子們用廚房里的湯勺和鍋鏟模仿士兵打斗時的聲音,用軸承轉動時的聲音模擬草叢里蟋蟀的聒噪聲,陳術在擴音機里發出的魔鬼的吼叫聲和狼嚎,震動鐵片模擬轟鳴的雷聲,踩踏在草紙上的腳步聲……
隨后,猶如泉水般的鋼琴聲便從指間傾瀉而出,帶有山間小徑,蜿蜒曲折的溪水的錯覺。在觀眾的眼前便出現了一個童話般的世界:這是一個發生在久遠時代里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她有十五個兄弟。白色的幕布上便出現了沈顏帶著花環的身影,張開雙臂擁抱著她的父王。氣氛開始悲傷起來時,鋼琴奏起了悲鳴曲。有一天,國王突然過世了,穿著紅色長袍,披頭散發的繼母召集了公主和她的兄弟們,用惡魔般的聲音告訴他們說,你們不是我生的,在我還沒有發怒之前,趕緊滾出皇宮,再也不要回來。一道閃電刺穿了厚厚的烏云,轟隆隆的雷聲便在皇宮上空炸裂。王子們又冷又餓地走進了密林里,蟋蟀和昆蟲的聲響便在他們身邊喧鬧起來,可怕的猛獸也在黑暗中伺機潛伏。隨后,老虎和狼群也出現了,幕布上開始喧鬧起來,王子們和公主逃向了山林盡頭的懸崖邊。其中的小王子對哥哥和公主說,如果我們閉上眼睛就看不到怪獸了,等它們來攻擊我們時,我們就和它們搏斗,怪獸在黑夜里看不到我們,而我們了解黑夜。
那場戰斗持續了很久,兵器的搏斗聲仿佛把觀眾帶入了遠古的神話世界里。小王子牽著公主的手說,我們可以閉上眼睛飛下懸崖,那樣就會變成海鷗飛回大海。有海鷗扇動翅膀的聲音響起時,十五個王子和他們的妹妹飛向了藍色的天空,然后愉快地生活在了一起。
臺下的父母們已然淚如泉涌,那應該是慰藉他們幸福的眼淚。
后來,開辦盲人兒童黑眼睛筑夢學校的秦堯沒有注意到佇立在窗外的校長摘下了那副黑色的眼鏡,而后揩著空洞洞的眼眶低聲嗚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