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堯
母親生下我的小弟弟后,外婆說:再生的話會不會還是兒子?
我們這個家族的結構真的是有趣。我們兄弟仨,家里全是男孩。我的三個姑媽在小鎮,我的若干表姐表妹也就在小鎮;我母親姐妹三個,都在一個莊上。我大姨生了三個女兒,但她們比我小太多。我小姨生的是男孩。在我們都讀小學后,父親和舅爹商量,給我們兄弟仨改了名字,依次是堯、舜、禹。可能這個名字抵擋住了母親把我們女性化的美好愿望。在莊上,男孩的布鞋是沒有鞋搭子的,我們兄弟三個差不多都到了十歲,還穿著有鞋搭子的布鞋。更為恐怖的是,在家里吃飯,母親一定會給我們兄弟仨套上袖套,圍上圍兜。大弟弟從小就有個性,母親無法改造他。小弟到底小,比兩個哥哥長得秀氣,母親總是設法把他打扮成女孩模樣,好在小弟弟最終也沒有被母親改造過來。你可能無法想象,一個家庭會如此渴望有一個女孩。母親的這種想法,一直影響著我,我總想寫部小說,虛構一個妹妹。母親的創造力比我強許多,我讀大學的幾年,回去一次,就認識一個新的干妹妹。
在日常生活中,同我們兄弟仨相處的女性基本上是兩代長輩,唯一例外的是我在莊上有一個表姐。如果我們說到姐姐如何,就是在說表姐。表姐其實和我兩個姨娘年齡相仿,但輩分和我一樣。我們莊上有三戶人家是外鄉人,我們家是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夕從小鎮到村莊的;稍晚些時間,還有兩戶人家從縣城搬到了這個村莊。一戶是戈師娘和她的兒子,母子倆和我爺爺奶奶住一個院子,另一戶是顧爹、顧奶奶家,他們住在供銷社巷子口西側的一個院子里,顧奶奶的外孫女,就是我的表姐。顧爹、顧奶奶到鄉下時,表姐還沒有出生。我開始記事時,表姐家就只有她和她的外公外婆,表姐的媽媽偶爾也從縣城過來,我叫她姑媽。那時,我已經知道血緣關系上的親戚有哪幾位,不知道我這個姐姐是怎么成了我的姐姐的。我問了父母親好多次,才有了比較完整的信息。顧奶奶就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在抗美援朝時犧牲了。顧奶奶到了莊上,特別喜歡我父親,就認我父親做了干兒子。表姐的媽媽離婚了,又重新嫁人。上小學的表姐就從臺城到了外公外婆這里來生活,這里還有個舅舅,也就是我爸爸,大家一起等著她。
表姐特別喜歡我們家的飯菜。那個時候能夠吃到的也就是青菜、蘿卜和韭菜,偶爾吃豆腐、小魚,更偶爾吃肉。現在去買雞,還會問是不是活殺的。當然是活殺的。以前在鄉下,難得把生蛋的雞活殺,不能生蛋了,或者瘟死了,才會殺活雞。有著漂亮雞毛的公雞通常是去小鎮賣掉。我們家里偶爾做了什么菜,父母親就會打發我送一份給表姐。有一次表姐到我們家吃飯,父親說要去買塊肉。我積極得很,自告奮勇去了??吹劫u豬肉的人給了一塊骨頭很大的肉給我,我就說:骨頭太大了,換一塊吧。這個人說:沒有骨頭,這豬靠在墻上長?。课铱扌Σ坏?,拿著這塊肉回家了。表姐并不挑食,什么都吃。表姐家好像喜歡用咸菜燒小魚,也會送給我們。
我對表姐開始有深刻印象,是她從北京天安門回來,她是被毛主席接見的紅衛兵。表姐皮膚白皙,從北京回來時好像一個暑假都在田里干活,臉被曬得紅黑。表姐說,廣場上人太多了,鞋子都被擠掉了??赡苁请x天安門城樓比較遠,表姐一直說不出毛主席和其他首長的樣子。憨厚的表姐話不多,也很少與人接觸,基本上就在家里看書。表姐家的房子在村口,我每天放學必經她家門口,總是看到她坐在那里看書。我喊一聲“姐姐”,她說:“你放學了?”如果是中午,她有時會留我吃飯。我印象中表姐似乎很少到田里干活,農忙的時候,她也去收麥、插秧、割稻。表姐大部分時間是坐在堂屋里看書,她被曬紅的皮膚很快又變得白皙了。
表姐從城里來,高中畢業,是同齡女性中學歷最高的。她喜歡看小說,如果不是運動,應該去大學念中文系了。表姐似乎沒有做農民的打算,大概也沒有深入思考過自己的前途,偶爾去田里干活,大部分時間看書。表姐家是烈屬,政府對表姐家的生活有所照顧,日子不好不壞。鄉村里年長的女性抽煙的很多,顧奶奶、我自己的奶奶和外婆都抽煙。有一天放學路過,我驚訝地看到表姐抽著香煙在看書。村上除了我爸爸,可能沒有人理解表姐的懷才不遇。我們從小到大,勞動觀念排第一,愛勞動是勤快,不愛勞動是懶惰。我估計表姐是被村上人劃到懶惰一類的。住在我們家西邊的老胡,每天從田里回來,都從表姐家門前走過。老胡總是看到表姐在看書,他對我母親說:這個姑娘這么懶,以后嫁到哪家去??!
老胡多慮了。他不久后就知道,他在南京當兵的弟弟小胡看上我表姐了。表姐雖然不愛到田里勞動,但讀書多,有見識,憨厚,不刁蠻。表姐特別有同情心,說到誰家生活艱難,說到誰生病了,表姐眼睛會濕潤。這個特點發展到后來,就是愛哭。后來成了我表姐夫的小胡和表姐一起讀到初中時去當兵了,他充分認識到了表姐所有的優點。表姐和小胡訂婚時,小胡已經是排長。小胡英俊瀟灑,他穿著軍裝,戴著軍帽,腰桿筆挺,眉宇間透出豪氣。我當時對解放軍的崇拜與表姐夫的帥氣有一點關系。
他們倆訂婚時,表姐已經到莊上的學校做了民辦代課老師,后來又轉成了民辦老師,和我爸爸在同一所學校教書。他們是在部隊結婚的,回來時從南京帶了很多禮物給她的舅舅舅媽,就是我的爸爸媽媽。我第一次吃到巧克力、面包,還有奶糖。每年暑假,表姐都去部隊度假。我們兄弟仨讀書,爸爸在學校,媽媽勞動,家里的工分很少,日子不怎么好過。那年收雙季稻,媽媽太辛苦了,患了腎炎,治療不及時,轉成了慢性腎炎。表姐和表姐夫不時從南京寄回杜仲、天麻什么的。有一年暑假,表姐去部隊前,來我們家告別。表姐對爸爸說:舅舅,下個月的工資你領下,我不要了。然后,表姐脫下腕上的手表說:這塊表你戴吧,我去南京時不需要。這個場景是我生命中最溫暖的記憶之一。后來,表姐只要去部隊,她的工資就讓我爸爸領回。我記不得,爸爸的第一塊表是表姐的舊表,還是她從南京買回來的。滴答滴答的聲音,留下了舊時光里的心跳。
我小學畢業后,表姐打開了她放書的木箱。她說,你想看,隨時來拿。我在她的箱子里翻來翻去,我先是選了她的語文課本,課本上的文章和我的課本完全不同。我讀到了《老山界》《朱德的扁擔》,還有魯迅的散文。表姐的課本成了我文學的啟蒙老師,我模仿魯迅寫了篇作文,老師讓班上同學傳閱。然后是一本叫《收獲》的雜志,巴金和靳以主編。我不熟悉這兩位作家,表姐介紹說,巴金寫了《家》《春》《秋》,她說了靳以什么,我忘記了。我問表姐有沒有巴金的小說,她說沒有,有的話也不能看。表姐的箱子里有《林海雪原》《紅旗譜》《野火春風斗古城》,還有一本普希金的詩集,我記不得書名了。我發現,表姐對俄羅斯文學藝術很熟悉,那時我聽學校的左老師拉的手風琴曲,不知所以然,表姐解釋后我也似懂未懂。那時中蘇交惡,表姐感慨地說:這輩子沒有機會去莫斯科了。
我高中畢業時,表姐夫轉業去了臺城工作,大家也喊他老胡了。我們那地方為了表示親切,會喊姐夫為哥哥,我自然而然地叫老胡為“哥哥”。表姐為了不分居兩地,帶著兩個孩子去了臺城,在一家工廠工作。這應該是做出了犧牲的,如果不去工廠,表姐也會轉成公辦教師。表姐是位好老師,在工廠當保管員,與她的氣質和能力都不吻合。我們兄弟仨陸續考上了大學,鎮上的長途汽車起初不通南京和蘇州,后來通了,但不是每天都有車次。一直到我工作后幾年,我多數是前一天下午到臺城表姐家,第二天早上從臺城長途車站前往蘇州。表姐和表姐夫如果有時間,會在當天下午先到車站接我,用自行車馱我的行李。那時,我還是英俊青年,比標準體重還輕點,如果行李不多,我會坐在表姐夫的自行車上。如果是表姐接我,我騎自行車帶她。我從車站出來,不遠處就是縣城的體育場,上大學前的暑假,我曾和同伴到體育場割草。每次路過體育場,我都會生出些感慨,從來沒有想過,在縣城,我會有一位親戚。即便是少年時,表姐和表姐夫就視我為大人,親切而客氣。在臺城的晚餐,一定是我一年中吃得最好的一次。表姐夫下午就請假,買菜做飯,等表姐下班了,我們就開始喝酒。表姐總是微笑著,不叫我的小名,而叫我王堯。他們倆不停地給我夾菜,生怕我餓著。表姐夫有點好酒,有時會超量,然后開始演講。表姐坐著,也只是微笑、抽煙。一次路過臺城,表姐夫出差了,表姐在家里做飯菜。出乎我意料,表姐的手藝很好。生活真是會改造人。表姐帶大了兩個孩子,學會了熟練操持家務。她穿著廠里的工作服時,看上去完全是工人階級的模樣。我是個可以熬夜,但起早不容易的人,出發的那天早晨,一定是表姐或表姐夫叫醒我。吃完早餐,他們照例給我十塊或者二十塊錢,這在當時是很大的數字。表姐總會提醒我把錢放好,我上車時,也會習慣地再摸摸口袋。然后揮手,依依惜別,等待下個寒假或暑假再見。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表姐下崗了,我工作了。表姐的背有點駝下來,比以前抽煙更多了。她看到風華正茂的我,總是特別開心。開始我們一年能夠在春節期間見一次,后來我不是每年回去,只是在空閑時通通電話。我多次邀請表姐和表姐夫到蘇州小住幾天,他們總是答應,但始終沒有成行。表姐開始照顧她的第三代,不亦樂乎。有一天我突然接到表姐夫的電話,說姐姐身體不好,可能有些麻煩。我說,你陪陪姐姐到蘇州來治療。等到他們到蘇州時,表姐已經不怎么能走動。我曾經想象的在我們家相聚的歡樂場景再也不可能實現了。我在醫院安頓好表姐,請了最好的醫生給她做手術。手術后醫生告訴我們,已經是晚期,手術沒有能完成。我和表姐夫悄悄說病情時沒有流出眼淚,但出了醫院門,我在望星橋邊潸然淚下。在我有能力為表姐做點什么時,我卻什么也做不了。
一個月或是兩個月后,我趕回去送別表姐,也送別有表姐的青少年歲月。我后來幾乎很少再回臺城,即使路過也步伐匆匆。我都是約表姐夫到鄉下見面,或者約好了一起去掃墓。很多朋友不解地問我:你這么多年,怎么不到臺城來?我沒有說出我心中的痛楚,沒有了表姐,也就沒有了我的臺城。我每年回去掃墓,都去表姐的墳上燒紙,帶著鮮花,點一根香煙。今年疫情爆發,無法回故鄉,表姐若是地下有靈,一定會寂寞。表姐不會計較我,她會像往常一樣想:王堯兄弟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