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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路山

2020-11-22 02:59:11
雨花 2020年2期

葛 芳

喬大偉

長路山。這是我第二次來到這里。

山路很陡,兩邊的樹木高大茂盛,正在糾結往左還是往右轉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陳哥,你這還有挖掘機賣嗎?”

剛想摁掉,那頭還在說:“陳哥,最近新來了幾個妹子,水靈靈的,包你滿意,什么時候來坐坐?”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索性接著對方話說:“挖掘機生意早不做了,妹子給我留著。”

這陣子接到咨詢挖掘機生意的電話不下五十個,估計前機主是做這生意的。最近被評職稱搞得頭大,萬一真要辭職,不如做挖掘機生意。嘿,不知哪天起,我把要買挖掘機的人的號碼一一保留了下來。對,我就是陳哥,是山東藍翔的土老板。換個身份生活,應該很有意思。

一只野兔從樹林里躥來,嚇得我方向盤打滑。一個急剎車,差點沖到旁邊的溝渠里。靠!還是停下來壓壓驚。點了支煙。山林里樹木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開了兩個小時,沒見到一個人。索性打開車門,坐在石塊上眺望,谷中起伏的地勢沒入煙霧。

上午我還生氣著,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稀奇古怪,但是又有什么辦法呢?

這樣的生活充斥著無聊。他媽的,我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女館長找我談話,說我這個月缺勤太多,群眾有意見了。

群眾是誰?誰代表群眾?我在心里嘀咕,又不好說出來。館里也就七八個人,有一半是常年看不見蹤影的,某局長的太太,某部長的兒媳婦,都安插在這里,光拿工資不做事。人家光明正大不來上班,哪個群眾敢反映?

我是市圖書館的一個館員,負責宣傳工作和鄉鎮圖書館對接。原以為到圖書館是美差,可以很安靜地寫作。但其實我的想法錯了,瑣碎的雜事讓我無比沮喪。

要不干脆辭了算了,做個自由職業者?

可老婆不同意,而且放出狠話:“想要辭職?等著離婚!”

第一次來長路山的時候是春天,桃花漫山遍野。一個寫小說的哥們約我,說出來聚聚。我正在讀維特根斯坦,“不久以前,我陷入了可怕的沮喪中,而且厭倦生活。但是現在,我略微覺得有些希望了。”哥們約了一幫人,大都是對文學還抱有殘存夢想的人。六個男的,兩個女的。其中一個女的性格屬于自來熟,半小時內已經和其他人打得火熱,五個男的圍著她打趣,眾星拱月。

剩下的那個,筆名陳全,很中性的名字,她的臉蛋,說不上明媚驚艷,但沉靜如碧月,她應該比我小很多,喜歡一個人站在桃花下,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我的褲袋不知怎的磨出一個洞,我怕皮夾子順著褲洞往下掉,坐在路邊掏出皮夾檢查里面的東西:一點錢,幾張銀行卡(其中兩張是過期的),駕照,老婆的相片。見鬼,我為什么還把她的相片夾著,我們已經大半年沒做愛了,問題出在她身上。她覺得這種事對女性是種戕害,首先她毫無樂趣可言,其次還要冒著被感染的可能。她指責我的時候,右臉頰上一個拇指大小的沉暗的斑很扎眼。以前她沒有這塊斑啊,何時冒出來的?

陳全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她稱呼我為喬老師,我擺擺手:“千萬別,叫我大偉就行。叫我偉哥也成。”為了增強幽默感,最后一句我用了夸張的語氣。

“偉哥。”陳全“噗嗤”笑了。

我有些窘迫,我不太善于和一個陌生女性交流,幸虧陳全也不是多話的人,我倆沿山路默默走了一段,惠風和暢,不遠處有一個大水庫,倒映著藍天白云,看得人神清氣爽。陳全說:“出來散散心,挺好的。”我表示贊同,問要不要給她拍照,她笑著婉拒了,說:“風景留在心里是最好的。”于是我們一同坐在大水庫的石壩上,晃蕩著腿,相視而笑,像是高中時期的老同學。

傍晚吃飯的時候,陳全緊挨著我坐下,好像找到了依靠,也聊一下文學。她說她寫詩歌。“哦”,我接應了一聲,知道她會問,就主動說:“我不怎么寫,寫得也不好,喜歡琢磨小說。”

“小說嘛,就是過日子,沒有詩歌來得高級。”我吐了口煙。

我倆悄悄碰了一下杯。白酒,五十三度,火辣辣的一根線,從喉嚨口直竄到胃里。她卻也不動聲色喝下去。好酒量!我忽然對這個女生很有好感,雅靜有底氣,但不事張揚。我們繼續悄悄碰杯,心領神會。

酒酣耳熱,一幫文學中年在荒僻的長路山喝得東倒西歪。山林很大,只有十幾戶人家,招待我們的是村里最有生意頭腦的華老板。

喝完酒出去吹風散步,沒想到山路黑得可怕,是小時候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我和陳全走在前面,另外五個男的圍著另一個女的。我們走著走著,忽然看不見后面的人,也聽不見任何人聲,仿佛到了異境,無風,無光,無影。只模模糊糊感覺她的身體,在向我逐漸傾斜過來。

沒有一點征兆,我倆的嘴唇神奇地黏合在一起,帶著一股野蠻勁兒和迫不及待。是酒精的緣故,還是心靈相吸?恍惚間,我感覺到不遠處水庫明晃晃的一汪,變成錦緞披在她身上。她像個神女,在錦緞里飄曳著曼妙的身姿。我又怕后面的一群人走近來逮個正著,眼睛滴溜溜亂轉。

前后可能只有三分鐘。最多只有三分鐘,春風沉醉的夜晚。我聽見了后面的嬉笑聲,但仍沒有看見人群,約莫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走近。

我和她很正式地坐在水庫的石壩上,她居然說了一句:

“今晚的月亮真他媽圓啊!”

后來回憶起長路山,腦海中是鋪天蓋地的桃花和明晃晃的水庫。那個夜晚是我人生進入中年低谷后最值得回味的。那樣的荒僻之境,那樣的酒勁和情投意合是完全可以來一下的。我們一人一間房。可能是酒精折騰,我凌晨三點醒來,怎么也睡不著,發給她一條微信,她居然回了。好家伙!我問她在哪個房間,她也回應了。我興奮得屁顛屁顛,穿了三角褲衩就過去。結果,她的手沿著我三角褲衩來回摸了幾下,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忽然打發我回房間:“你走吧——”我像個不知所措的小男生,又很聽話地回了。

一直熬到五點鐘,嘰嘰喳喳的鳥雀聲吵得人實在睡不著,春色撩人啊,我索性耐下性子來聽:咕咕,喳喳、啾唧啁啾——竟體會出了空山鳥語的韻味。好地方!過了一小時,料定她起床了,我約了她上山散步。清晨長路山霧氣一團一團,和昨夜的漆黑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們在仙氣里手拉著手,又熱吻了一番。那個時候景致好得沒法形容,鳥鳴嚶嚶,林木飄揚,流水潺潺,薄霧里透著淡淡的綠。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空徹底放晴,我們也分手作別。

回城后我想再單獨約她去長路山。可惜女詩人沒有多搭理我。此一時彼一時,我也懂。再后來,她直接把我微信拉黑了,莫名其妙。

陳全

我去過長路山。印象一般,太荒僻。好像是春天吧,桃花梨花開得稀稀拉拉,我不太喜歡往山野地方走,野會帶來野氣、匪氣。一路上想找個地方上廁所方便都是麻煩事。一個寫詩的文友誆騙我說是桃花源之境,去了絕不會后悔。我想閑著也就閑著,去唄。

我那時的整個狀態都很一般,甚至說很差勁。我談了兩年戀愛的男友和我分手了。我并沒有愛他愛得蝕骨,可是一旦面對失去我內心就有了疼痛感。他乏善可陳,離過婚,有一個小孩,這些我都沒計較。可是他卻狠心對待我,把我微信、手機號碼都拉黑了,把我徹徹底底從他的世界屏蔽掉。我想很可能他找到了比我年輕十歲的姑娘,人家會發嗲,發起嗲來像花腔女高音。而我有什么呢?

我是文化創意公司的職員,寫文案寫策劃,寫了將近十年。我失魂落魄,像云朵一樣飄到公司,和領導吵了一架。我渾身不舒服,不順眼,不開心,愛咋咋地,這世界和我無關,我只想躺在虛空的床上寫幾首詩。

我三十歲,這個年齡老大不小,再不把自己嫁出去是非常危險又糟糕的事情。我甚至想過——要不要去“非誠勿擾”拋頭露面一下?可千萬別,那真是在全國人民面前丟臉了。三十歲愛寫詩歌的嫁不出去的女人,我會成為一個標簽。

嗯,在長路山,我認識了一個叫喬大偉的寫小說的人。他蹲在路邊翻皮夾子的模樣很可笑,皮夾子的邊角磨損得厲害,我不是故意去看,隨便一瞟,就瞧見里面夾著一張女人的照片,女人花枝招展地依靠在樹旁。是他老婆吧。我并不想窺探別人的隱私,別過頭去,長路山的鳥叫得煩人,我為什么來到這個破地方?因為我失魂落魄。我為什么失魂落魄?因為我生無可戀。

那個叫喬大偉的人是六個男人中長得比較順眼的一個。他的手很白,很細膩,很綿軟。他和我握手的時候我想哭。我想告訴他我是如何如何倒霉。我挨著他的位置坐下,他身上散發著一種橡膠味,不算好聞,也算不上難聞。對,他像個輪胎一樣厚實。我想忘掉我的不愉快,舉起酒杯,和他悄悄碰一下,酒就是水,水就是酒。我豪飲。在這荒僻的山野中,我們是八只猴子,六公兩母。

寫詩是我的愛好。如果沒有寫詩這管道我可能會得抑郁癥。我喜歡心血來潮。我覺得橡膠味像口香糖,嚼到最后寡味至極,我一定要吐出來了。在荒僻的山野里,我勾引了喬大偉,我想試試我是否還有魅力,是否還有女人的魅力。他靠上來,他的口腔里不僅有橡膠味,還有汽油味,這一下子誘發了我暈車的跡象,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招是什么。原諒我,山野中的我,是迷失方向的。

我對著鏡子賣弄了一下風情。我最不擅長此番活計,但似乎要學一點,我微微睜開眼睛,用深邃的目光注視著無盡的天空。霧氣把山遮擋住了,喬大偉站在我的對面,他心智已經迷亂,可是這和我沒有一點關系。他是一個輪胎,散發著濃烈橡膠味的輪胎。

喬大偉

長路山,是一座延綿不絕的黑魆魆的山,留在我的印象里。

當然,白天的長路山親切可依,有風,有樹,有水庫,有大片的桃花,有數不清的野兔野豬在歡騰。聽說最近野豬泛濫成災,毀壞了山民種植的莊稼。之前我和華老板加了微信,我們倆一直有聯系,關系還不錯。華老板邀請我去吃野兔肉、野豬肉,說還專門給我腌制晾曬了不少,準備讓我帶回。

華老板原是個廚子,燒得一手好菜,山里野味更是一種特色。他在山林里搞農家樂,有眼光,只不過房子砌得太土,缺少設計感,一次性牙刷太差,刷得人牙齦出血。

開車經過一個陰森森的建筑群,細看路面的標牌——“女子監獄”。犯了罪的女性們都關押到這地方,她們一般會犯什么罪呢?我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胡思亂想,受賄?偷竊?賣淫?我想到了陳全,后來我在朋友圈的微信里看見她的身影,才一年時光,她不可思議地蛻變成了全國著名詩人,頻頻出席重要的頒獎儀式。

當然,我寫小說,也會讀一些詩歌,阿多尼斯、里爾克、特朗斯特羅姆等等,陳全的詩歌寫得究竟如何,從直覺上判斷,我認為不咋地。

倒不是因為她沒有委身于我,我才這樣酸不溜秋,不是的,我有君子風范,明白交歡也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事。既然水沒有引導到渠里,我也沒有什么必要去糾結。只是這長路山很不一樣,有一種發酵了的情緒和清新的雅量。

這和我生活的城市截然不同。

我單位的女館長人稱鐵娘子,長得輪廓分明,做事鋼筋水泥風格,不給別人一點余地。她看我的時候,仿佛在打量一只蹲在樹上的猿猴。我想想都氣脹,我說:“我要去古籍部,不想在宣傳崗位。”館長說:“那不行,人盡其才,你就應該發揮你的寫作特長。”

我最不想寫溜須拍馬的官樣文章。我苦笑,雙手一攤:“我哪有什么狗屁才華啊!”鐵娘子朝我一笑,深不可測,然后雙手插在褲袋里轉身走了。

這是寫作的陷阱——我苦苦哀求,沒有人理會我。但長路山一夜滋養了我,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仿佛醍醐灌頂,讓我對往昔、對男女、對蕓蕓眾生有了全新的認識。我打開電腦,意趣充沛地寫了一篇小說,很快被一家文學刊物留用了。

山巔上,大路繞了一個彎,畫出一片路肩,有年頭的小徑向樹林延展。

開到現在,仍沒有見著一個人,這讓我十分放松,我撒了泡長長的尿,盡興舒暢。張開手臂,我很有占山為王的快感。水庫在視線中變得清晰起來,像超級大的翡翠,熠熠閃光。我回憶起那晚陳全口腔里的味道、耳垂下香水的味道、胸口熱烘烘的味道——如果那晚我強硬一點,把她給辦了,一定是更美妙的感覺,怎么反而被她傻頭傻腦地打發走了?哎哎,怪自己不爭氣,

信步溜達,樹林掩映,走到深處才發現有一座石頭砌成的年老失修的房子。藤蔓纏繞,木門虛掩著。我好奇地走進,正屋石墻橫七豎八用油漆寫著一些字,斑斑駁駁漫漶不清,廚房里垃圾、舊報紙隨處都是,幾件廉價家具掛滿灰塵。

“有人嗎?”我大聲問。

問了好久也沒有人應答,這是荒僻很久的一個居所。誰會住這?我里里外外轉了好幾圈,細細察看。正當我發愣時,一個頭發蓬亂的人不知從何方空降下來,對著我指手畫腳亂叫。

我嚇得連連后退,差點從山坡上滾下去。那人舌頭短了一截,嗚哇嗚哇,情緒激動!但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些什么。

難不成是個瘋子?驚愕中仍有強烈的好奇心作祟:他一定是后天才瘋的,小石屋砌蓋得頗有藝術感,密林中遠眺水庫,是最得天獨厚的優越位置。可惜,那個人無法和我探討這些,他顯得憤怒,腦門上青筋直爆,表情怪異猙獰,恨不得把我脖子擰斷。

我跌跌撞撞爬上車門,一腳油門開出。不久接到了華老板的電話,問我到哪里了,最近不少村民出去用高壓電電野兔子,提醒我不要隨意亂轉,剛剛村里傳來不好的消息,說去電野兔子的人很不幸,其中一個被電死了,豎著去,橫著回來。

陳全

春天里,許巍的歌聲很強勁。我在桃花樹下盤腿打坐,煞有介事。喝了酒的緣故,臉上熱騰騰的。桃花一瓣一瓣飄落下來,掉在我的頭發上,衣服上,裙子上。我的眼睛半瞇半張,當然只有喬大偉能接應。

凌晨,我捋了下他的褲襠。我很驚詫,我從來沒有隨意捋一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男人的褲襠。我瘋了嗎?我感覺到有一種混亂、重疊、滑動的空氣縈繞在我的鼻翼。桃花像雪花一樣,滯重、緩慢而下,我聞到了熨斗上燒掉帶香味的信紙的氣息。

我說:“你走吧——”他羞紅了臉,垂下眼睛,以奇怪的負重方式疾步前行。

等他走出我的房間后,我噴笑不止,春天真是個多愁善感的姑娘哦——光禿禿的大樹間,寂靜一片,霧氣彌漫。我忽然明白,我應該全力以赴寫詩了,去他媽的戀愛與婚姻,它和我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長路山像一頭野獸,犄角插在山腰間,它耷拉著沉重的眼皮,朝天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它應該很困很困了。我想我也應該離開狗屁公司——我攢了一些錢,原本準備結婚買房,現在都不需要了。

誰在叫我?沒人。只是幻聽——幻聽也是一種安慰,我的父親進了療養院,有電視,有沙發,有獨立衛生間,條件還不錯。將來我老了,孤身一人,也一定是到療養院度過余生。

喬大偉的眼睛,好像閃著淚光,他貌似安靜地說話,但眼睛熱烈地注視著我。我回應了他一個熱吻,橡膠味、汽油味、柏油馬路味,還有知了在樹上拼了命扯著嗓子叫喚的味道,各種荒誕的味道在結合和延伸,我假裝專心地聽他說如何與生活周旋,如何應付周圍的環境。一杯綠茶以后,我們互相道別了(是我匆忙離開的)。

我搭了另外一個人的車,漸漸駛出長路山。這山路真是長,山中一日,人間十年。

真的,山外的世界變得有些可疑,草在瘋長,花在瘋狂吶喊。

喬大偉

一波詩人、小說家滿嘴開著火車瞎聊。

我一直在回憶這些鏡頭,浪漫、模糊,又有些反諷。我覺得可以到長路山拍一部電影,多富有文藝氣息啊!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漫山遍野的桃花如火如荼,明晃晃的水庫,從顏色上分析,這些極富文藝電影畫面感,大片翠綠,大片粉紅,大片銀色,晃動或沉寂的鏡頭都能暗示此處與眾不同。平時罕有人跡,突然涌來一波人,一波被生活碾壓、但似乎還充滿理想色彩的所謂作家們,他們在長路山的故事可以深挖。

對,挖下去,挖下去就是美國!這是我一個牛叉朋友的小說名。

華老板又來電話,問:“到哪兒了?跟著導航走,不可能迷路的哇!況且之前也來過。”

我嗯嗯了兩聲,說:“沒事,慢慢開,不著急。”

我陷入了沉思,在琢磨,我想在這部文藝電影里還要增添其他一些元素:詭異的女子監獄、抓野豬野兔的山民、守護石屋的瘋子……這里必定有糾結,有混沌曖昧的氣息,拍出來比賈樟柯要更高級。拍電影需要投資,需要制片人,哪里來錢?去做挖掘機生意——藍翔挖掘機,我想可以去找藍翔學校入點股份,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哈,越想越離譜了——還有新來的妹子,水靈靈的,安插在電影里,有時代特征。

我是誰呢?我是陳哥,賣挖掘機的土老板。

我記得陳全曾經評價過我,還不夠匪氣。我一個寫小說的,的確硬氣不到哪兒,我情緒蔫蔫的,強作笑顏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分手時我就預感不太妙,她瞧不起我,恩賜性地給了我她的上半身。我不去追究,也無所謂。有一次和一些寫詩的朋友瞎聊,他們居然提到陳全,說:“這個女人詩歌差得要命,憑借床上功夫,搞定了幾個老角色,屢屢獲獎,真是會作——”我一愣,沒附和,忖度了半天,想,她可能真是這樣的人——

這樣一來,我真的希望能邀請陳全拍這部電影,女一號不行就女二號,反正有戲。確實是個非常棒的念頭。

華老板在村頭遙遙招手。一年時間,華老板的農家樂大變樣,柵欄上爬滿薔薇花,這兒一簇,那兒一簇,充滿生機。三條土狗屁顛屁顛跟著華老板,竹林里的母雞們咕咕亂跑,很有陶淵明筆下“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的感覺。我移步換景,心情舒暢。這個地方就是好,有靈氣,有感覺,空氣清新得無可比擬。說實話,在這兒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山民,遠甚于圖書館寂寞無味的苦逼生活。

華老板腦門油光光,他端出大盤野兔肉和野豬肉,味道俱佳。我倆喝了三兩白酒后,話就開始多了。我真想和華老板互換個身份來過日子,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我們高舉酒杯,頻頻相碰。

華老板雖說沒多少文化,但有遠見。他說:“兄弟啊,我們這個山頭已經被政府看中,要作為旅游項目重點開發,你不如趁早向當地農民買一些地,買不了就租,搞一點有文化的餐飲住宿接待,一兩年后絕對能賺大錢!”

我心口熱乎乎的,華老板正說出了我心中所想。民宿,對,做精品民宿。現在城里人都喜歡到深山老林去放空,去尋找自我,但對住宿要求精益求精。如果結合現有資源,植入文化元素,一定能與眾不同。互聯網自媒體這么發達,網上預定民宿,太便捷了。

“對了,山頂上的石屋和怪異的瘋子是怎樣回事?”我好奇地問。

華老板趕緊搖手,說:“千萬別去搭理啊,弄不好觸霉頭的。”華老板神經兮兮地壓低了聲音,說:“十年前,一對小年輕到石屋聽瘋子胡言亂語了一番,竟雙雙跳到水庫自盡了!也不曉得他說了什么。”

是嗎?我一怔,心想,那瘋子明明舌頭短了半截,怎么能說清話呢?

陳全

雨天,我寫了一組又一組的詩歌。

始終大雨。

喬大偉

整座山,唯獨山頭有一間孤零零的牢不可破的石屋,問其來歷,沒人能說清。華老板也不是本地人,二十年前從安徽遷徙到這兒扎根。許多事也是道聽途說胡亂猜測,沒有固定的版本。

我點支煙,山里已經恢復成黑魆魆的模樣,不見一點光亮,似曾相識的模糊感覺充盈著我,啊,那一夜,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的。陳全濕乎乎靈巧的舌尖在我口腔里轉動。我聞到了她脖子根后的香水味。我為什么念念不忘長路山的長吻呢?盡管我已經完全看透了她身上的功利性和鄙俗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頭發不錯,額頭上有美麗的波浪卷,記憶中老婆頭發永遠是筆直的,鐵娘子館長的頭發是堅硬的,詩人陳全不一樣,她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里面也許是一件長袖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那兒,小領子上繡著圖案。她微笑著,以可察覺的斜視的目光沖我微笑。

華老板說:“今晚有雨,睡覺時窗戶要關緊了。”

“山里的雨不一般。會很大,別被嚇到了。”他又跟了一句。

我吐了個煙圈,山野沒有什么娛樂,憋得慌,就逗那躺在墻根的土狗。土狗懶洋洋,將吃剩的肉骨頭都嚼碎咽下去了。包里帶了兩本書,此刻我也不想翻看。我心想那個去電兔子的人橫著被人抬回來,怪可憐的。野兔子香,有嚼勁。可付出的代價太大。我看了下時間,4月8日。去年好像也是這一天來長路山的。

我翻了手機查找4月8日世界上發生的事情,有這么幾件我比較感興趣。

2013年4月8日,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去世。

2010年4月8日,南平慘案兇手鄭民生被判處死刑。

2010年4月8日,英國“朋克之父”馬爾科姆·麥克拉倫逝世。

2008年4月8日,韓國首位宇航員李素妍乘坐俄羅斯聯盟號宇宙飛船升空。

1996年4月8日,黎巴嫩南部平民被以色列地雷炸傷,引發兩國嚴重軍事沖突。

1984年4月8日,中國自行研制的試驗通信衛星發射成功。

1973年4月8日,畢加索這位本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與世長辭了,享年九十二歲。

四個人在這一天逝去,包括震驚一時的南平慘案兇手鄭民生。一晃八年了,當時我很想把這個題材寫成小說,這個白凈的四十二歲的醫生手持一把尖刀,沖到小學門口,瞬間奪去了八個學生的性命。驚天血案令人憤怒到極點,其殺人動機是:一、與原工作單位領導有矛盾,辭職后謀新職不順;二、戀愛多次失敗,尤其是與當前所談女友關系進展不順利,心態扭曲,故意殺人,報復社會。

萬一我辭了職,會怎么樣呢?一是去做推土機的生意,萬事皆有可能;二是去專職寫小說拍電影,靠稿費維持生活,但似乎很不靠譜;三是到長路山投資做民宿,看上去好像有發展前景。我應該不至于淪落到無以為繼而心理失衡去報復社會吧?不太會。

我想補記如下:

1940年4月8日,長路山山頭有人砌石屋一間。據說主人是長路山殺日本鬼子的英雄,后來發瘋了。

2008年4月8日,長路山水庫發現殉情男女尸體一對。

2017年4月8日,長路山一對文學中年偷情未遂。

2018年4月8日,長路山一村民因電兔子導致身亡。

雨太大了,飛濺到屋內。我慌忙將窗戶關上,墻上已蔓延了一大片水漬。到處都是風雨聲,滂沱震耳。打開書,如此牛叉的夜晚,不讀點書,太對不起自己了。阿蘭· 羅伯-格里耶的《幽會的房子》。小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玩味——“女人的肉體也許一直在我的夢里占有重要的位置”。我喜歡羅伯-格里耶,喜歡他制造的沖突,一種令人眩暈的墜落之間的永恒沖突,這種墜落,在書里每一頁,都虎視眈眈地窺視著我。

陳全

我已經忘了長路山。那個叫喬大偉的男人,卻還惦念著。他想約我一起再去,我沒搭理他。我想,我很忙,我有兩顆心臟,像兩棲動物或某些魚類一樣忙碌。我站在廣場上看見人們從行蹤不定的人群中聚攏來又散開去,我看見霧霾被人們的腳步聲攪得越來越濃。

如果一定要記起長路山,我記得我去過山頭上一間荒僻的石頭房子。荒草及膝,蒼白日光落進窗戶,房間里混著灰茫茫的煙塵味道。我靜立著,然后走出石屋。我不想和他人提起這些。那個片刻我好像透悉了萬物的絕對真理。說得太玄妙了——那就緘默不語。我踩著山泥,走了很久。野兔子時不時躥出一兩只,我孤獨得要命,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胳膊。山里信號很不好,時有時無,我打給誰呢?喬大偉嗎?我不會,這個橡膠味的男人也似乎陷入了自我的困境。

我不想看大路兩旁變幻莫測的灌木,我也不關心田間那些密密麻麻的花朵,我不要在這里停留下來。我走到一個關隘處,兩塊碩大的巖石把前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有一種陌生、恐懼、險惡感。我的身體真實而凌亂地在極為狹窄的崖壁中通過。我想如果我一腳踩空,從崖壁上墜下,這是一個可以炒作的新聞事件了。女詩人墜崖長路山。因為悲傷和希望嗎?

大自然充滿了隱喻。長路山是漫漫長路隱身之所。我很害怕在這里消亡。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喬大偉的絮叨,他說到了他那身體發福的老婆,還有他有一個鷹隼眼睛整日盯著他的女館長。他肥白的手掌捂住臉的時候,兩條蜈蚣一樣的眉毛并未完全擋住。

我說:“瞧!兔子!”

對,兔子輕松歡快地跳躍著,很快在密林中消失。少女時期,我可能比它跑得還快,準確來說,并不是奔跑,每跨一步,我就會順著剛蹬地的那只腳跳躍一次。這特殊的方式常引得男孩子瘋笑和迷戀。我屬兔子,我們一起跳兔子舞,一排排人手搭著肩膀 一 起跳 著“Go ! go ! go !”,在草坪上,在操場上,我們向左向右,跳得樂此不疲。

喬大偉

應該干點什么。

我坐立不安。老婆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被我掐掉了,不想接,就是不想接,萬一我辭職,她就要鬧離婚。嚇唬誰?如果她真想離,請君自便。我們早沒有夫妻生活了,日子茍且,彼此分開對我來說還是件幸事,天高地闊,哪兒沒有活路?宇宙飛船升空和我沒有多大關系,衛星發射和我也沒什么關系。真的,都沒關系。

但挖掘機和我大有關系,我已經研究過相關資料:

一般企業出賣挖掘機這種大型機械都是成批出售,幾乎不分開來賣。所以有人就將挖掘機成批買下,然后賣給想買一臺或者幾臺二手挖掘機的買家。據網上趙先生介紹“最快一個月資金就能回籠”。有一次寶雞一家鋼廠倒閉,趙先生和朋友按照“整體購買、拆分出售”的手法,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賺了一千多萬。

乖乖,倒賣二手挖掘機,一年不到就買房!

第二種思路也可以考慮,可以買輛挖掘機然后租出去。西安一位趙先生做的就是出租挖掘機的生意。據趙先生透露,他出租一臺挖掘機每個月能凈賺兩萬四,折合每天八百元,不到兩年的時間,趙先生就收回了成本。

天下生財有道,憑什么我喬大偉這樣有才華的人不能去干?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當然,資金來源是要解決的最大問題。我差點慫恿華老板一起來投資,或者說集資,兄弟,有錢一起賺啊!

大不了把我現有的房子抵押,去銀行貸款,買一臺挖掘機九十多萬是不成問題的。華老板也提醒我了,現在政府對基建投資轉向鄉村振興、新農村改造、生態環保等,挖掘機是大有作為啊!

一介書生,可能投筆從戎會活得更精彩,也不至于讓陳全戴著有色眼鏡瞧我。說白了,這女人稀罕對方的身份和財力,她用高級的詩歌和腐朽的身體畫出了等線。

靠,看清了這點,我特別想占有她,然后作踐她,把她繡著圖案的小領子長袖衫撕扯成稀巴爛。

酒意使我昏昏沉沉,在長路山的風雨之夜,在臆想中我把陳全結結實實給辦了,通體舒暢——四周是如此寧靜,又讓我產生了有錯覺的疑惑。

醒來時陽光明亮,照射洼地的草叢,云雀快樂地歌唱著。我的挖掘機在夢境中昂然向前,如一個巨人,它懂得人神之間如何切換。我是擁有者,抱著雙臂在山頭俯瞰,云嵐飄渺,襯托得挖掘機特別雄性霸氣。

一個人,一座山,一臺挖掘機。我激動得手足無措,恨不得撥一個電話給陳全,告訴她我還依偎著去年的夢。陳全的表情應該是訝異的,她再也不敢用漫不經心的神態來隨便撫弄我的三角褲衩。挖掘機在身后,是我賺大錢包養山頭的工具,是力大無窮的金剛狼,是叱咤風云的變形金剛。她會和我撫今追昔,感喟萬分,或者閑話少說直接奔赴長路山,奔赴這座荒僻但富有靈氣的神山!

對,我們在山頭居住,養兒育女,漫山遍野奔跑著我們撒下的種,像野兔子一樣歡騰!這太有意思了。我笑岔氣了,可惜我翻不出陳全的電話,微信早被她拉黑了,這個自以為是的娘們!

老婆的電話抽筋一樣地撥過來。

我很生氣。憑什么她可以這樣不依不饒?這是雙休天,我想屬于我自己,我要安靜地游蕩和寫作,很多年前我就和她說起過。別人打麻將酗酒去夜場,這些不良嗜好我一個都不沾,唯一愛好就是想靜下心來寫一點東西,她不應該干涉——也不應該指責。我經常在半夜寫完最后一個字后刷鍋洗碗,輕手輕腳,不發出一點聲響,以免吵醒了熟睡中的她。我總覺得,人還是要有一點理想,我還能往前沖一點,萬一我的小說斬獲了個大獎,我就會被眾人仰視,當然這樣的想法太幼稚了,我感到害臊臉紅。

陳全

我越來越不想說話了。初春,寒冷又潮濕。我參加完一個詩歌朗誦會,十分疲倦。盡管我獲了一個重要的詩歌獎,可還是提不起精神來。

微信好友越來越多,大多數是一面之緣,卻非要“掃一掃”。這是一個濫交的時代,這是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我把他們一一刪了。什么喬大偉,什么李小雙、風之哥……都見鬼去吧!

父親在療養院吃了安定片,睡覺變得容易些。我也一樣,需要借助這幾粒白色小丸子。這幾年漂泊不定的散漫生活,讓我越來越像朵云,體重減輕,言語驟減。這挺好,語言就應該恢復到語言的尊貴格調。少言,寡語,是最最好的狀態。

我有一只貓,一個子宮,一個垂垂老矣快要死去的父親。

這三者時常讓我牽掛。我從夢中醒來,恍惚間想要弄清是什么驚醒了我。是四周的靜謐。

我的貓蜷縮在窗前,它把自己拾掇得纖塵不染。它跳進我的懷里,柔媚,充滿幻想。

我的子宮蜷縮在我的體內。不知怎么回事,里面竟蜷縮著一堆肌瘤。醫生說那是因為我雌性激素過多(主要因為性生活不和諧)或者是沒有生育造成,這些肌瘤又多又大,已經無法用正常的微創手術清除,醫生建議,將子宮摘除——開什么玩笑!我咆哮了,摘除了子宮我還是我嗎?不!我寧愿讓這些瘤子在我子宮里生長,讓它們一天一天以神秘的方式吸收著我的養分。我的小腹日漸隆起,我養著,我愿意養著——養著它們,讓它們陪伴我一起走向生命的消亡。

最近父親完全失憶了,他不知道我是誰。在他眼里,我是一個陌生的女人。他對我哆哆嗦嗦地囁嚅:“出去!你為什么在我的房間?”

每一個人都可能會面臨失憶或者中風,若干年以后,我也會成為一個沒有童年、沒有意識的婆子。沒有了記憶,我的詩集就成了一堆廢紙。我想到了安徒生的一個童話,《堅定的錫兵》。錫兵被燒毀了,但還留下了一顆小小的錫心。我只有我隱秘的隨風飄逝的魂魄。

喬大偉

華老板正撅著屁股刨地。

我掏出一包煙,訕訕地走過去,我想和他聊一聊有關挖掘機做大事發大財的宏愿。但不知道怎么開口。順著昨天的話題談下去還是另辟蹊徑?華老板專心致志,他侍弄著一壟地,把泥土朝前往后翻弄著,并沒意識到背后有人。我咳嗽了兩聲,他仍沒聽見。我想要不先轉轉再說,不能直截了當,凡事都要講究策略。

我悄悄轉到另一條山道。山風遼闊,像一首無邊無際的歌,浩浩湯湯,橫無際涯。在浩蕩與遼闊之間,我有了一些小小的猶豫,我不知道怎么啟齒去表述我的挖掘機夢想,集資五百萬甚至一千萬,或者抵押自己的房子,這像是一個小文人身上承擔的職責嗎?我是否方便把信息吐露給華老板呢?也許說了華老板會捷足先登,好點子被別人搶先占用,這是十足的傻瓜行為。

剎那之間,我像得了疝氣一樣渾身不適。小時候,我得過這病,腹股溝、陰囊處有小腫塊,醫生用了個形象的說法,說這是人體內的器官離開了自己本來的位置,并且通過人體薄弱部位進入另一部位。

疝氣。嗯。我記憶中有簡單的基本情節,我躺在床上,父親一回家就檢查我有沒有恢復。

站在山頭,依稀聽到野豬的嚎叫聲。雨后初晴,是野豬外出活動的最佳時機。它不小心被村民設置的捕獸夾夾住了,痛苦地發出慘叫聲,一天時間它會被折騰得筋疲力盡,這時村民們過去輕松捕獲,真是安全實惠的方法。

自從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圖書館,我就沒有從事過其他職業,對此我深表遺憾。一個寫小說的,沒有實際生活經驗怎么能把細節描摹到極致呢?我很羨慕那些電工、夜市小攤販、養蜂人、山民,他們可以干一段時間換一個工種,我行嗎?貌似不行。

我又繞到了石屋旁,這回更是鬼使神差,沒過十分鐘就到了。來了就來了,好奇心再次被激發,這是怎樣的石屋、怎樣的主人?

沒有聲響,我繼續伸頭探腦,發現里屋墻上有些人字形條紋、斜條紋和菱形圖案,還有一些互相交疊的符號,某個既清晰又模糊的圖案,有的可以看作一條盤旋的蛇,還有的像個鳥巢,一叢茂密的灌木,一顆被刺破的心……

我越發覺得蹊蹺,這個瘋子是個藝術家!他用抽象的秘不可宣的符號和圖案來表達自我。他到底是誰?也許哪一天我成了他,在山頭又蹦又跳,忘乎所以,也不失為一個理想的歸宿。管他娘的,讓老婆報警吧,喬大偉失蹤了,所有財產歸于她門下,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既然無法把瘋子所經歷過的化為確鑿之事,這應該是此處最牛叉最值得琢磨的。他可能是某個革命者的后代,可能是鄉紳之子,可能是為情所困,也可能是苦于沒錢生活被逼上山林。如今他不需要被蓋棺定論,不需要承擔些什么,他像個猿猴,性情灑脫,嬉笑怒罵,皆出自然。

瘋子沒有閃現。雨后初晴,他可能覓食去了。

我未免有些小小的悵然,我很想和瘋子好好聊一會兒,我做好了思想準備,聽他說話,任他發怒,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回到華老板那壟地,華老板仍撅著屁股刨地,身體彎成六十度,姿勢一直沒有變化。一成不變地勞作,謙卑地面對泥土,如果我真成了農夫,是否有這耐心和態度?

我大聲叫了起來:“華老板!”

“哦,起床啦?早飯吃了嗎?”他直起腰說話。

“早吃了,都轉一個山頭了。”

“又去看石屋了?瘋子這時不會在屋里,他喜歡白天在樹林里蹦跶。”華老板輕描淡寫地說。

“你說,政府把山頭拿下做文化項目,這石屋會不會被鏟掉呢?”我終于慢慢把話向正題上引。

“可能吧,不過這石屋太堅固了,七十多年——”

“用挖掘機唄——”

他笑了。

“變形金剛一樣的挖掘機?那玩意是好。”

嘿,這華老板一點就通。我明白了華老板的先天素養,他既有農民的勤懇,又有生意人的頭腦,不迂腐,實而不華。聽說他也在爭取政府工程項目里的一小部分,譬如鋪路啊、挖運土方啊,這樣的人是靠譜的。

華老板刨地結束就去收拾雞圈,規模可不小,一百只雞,咕咕聲連成一片,早晨打鳴聲更是此起彼伏。

中午吃飯沒喝酒,說話干巴巴的,好像有點冷場,我又給自己臺階下,等晚上再說吧,酒酣耳熱好商量,到時和他聊個暢快。

我漫不經心地回撥老婆電話。實際上在我外出的一天半,鐵娘子館長也給我發了兩條微信,要求我周一務必把館里的宣傳材料準備齊全,一年之際在于春,要未雨綢繆,早做計劃——我懶得回復,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我壓根兒提不起精神去寫那些破東西。

老婆沒接電話。她會在洗澡嗎?我想象她白花花的身體在淋浴頭下扭動,已經很久沒有碰這活潑潑的身體了,這仿佛早已不是我的自留地。下午一點多,洗澡好像也不應在這個點。她去遛狗了嗎?自從養了泰迪以后,她的感情寄托幾乎全部都在狗身上,網上淘的是狗的玩具和零食,醒來擁抱的是狗毛茸茸的身體——嗯,我早已沒有泰迪來得重要,我能給她什么呢?

老婆不接電話,瞬間她占了上風,仿佛在用蔑視的眼光嘲笑我:“你有毛個本事掐我的電話——一天到晚天馬行空瞎想瞎折騰,寫幾個破小說真以為自己成大師了,以為人人要追著你要簽名要合影,呸!”

她生起氣來嘴唇會撮起來,而唇邊的一圈細絨毛豎立,像男人的胡子一樣,看著有點惡心。但我哪敢再有嫌惡的表情顯現,只好強忍著腌臜氣往肚子里咽。

惶惶然不免有了擔心,回家跪搓衣板的可能性很大。再說吧,你不接我電話也沒什么大不了,隨便——對,隨便——大不了,一拍兩散。我想我要硬氣點,嗯,像陳全說的,多一點匪氣,我馬上要擁有挖掘機,用挖掘機的力量把世間一切污垢挖除,把一切憋在心里的不暢統統挖除!就這么干!

不知怎的我腿腳有些酸軟,許是上午爬山的緣故,脊椎也在隱隱作痛。我扭了扭身體,覺得好像哪根筋牽住了,百無一用是書生——我的筋骨哪有華老板好,人家小腿肚結實得像塞了鐵球一樣,人家刨一天的地也不會覺得有什么,人家腳踏實地,而我呢?是浮在半空中好高騖遠自以為是的一個球!

我情緒蔫蔫的,慵懶,頹喪,沒來由地被自我擊潰了。唉,還是在床上躺一會兒吧,讓身體實實在在落到安穩處。我又忍不住想到陳全——去年今日此門中,現在人家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或者說無視我的存在,人家海闊天空、前程似錦,我憑什么要對她念念不忘?是我作踐自己。

我盯著屋頂一處有水漬的地方發愣,那地方像有一頭剛強勇猛的異獸,看著看著我覺得那就是山上的瘋子,叢林里跳躍的瘋子,來路不明,卻堅韌無畏,隨便時光怎樣流逝,條件怎樣艱苦,他在自我的世界里逍遙著。他年齡到底多大?給他一個女人,或許他會很歡騰。

我腦袋嗡嗡作響,一下子孤苦得想哭,我成了一只垃圾駁船,裝滿了惡臭無聊之物,在沉暗的黑水中有漸趨下沉的姿態——不,我要自救!

喉嚨口嗚咽起來,身體在床板上扭動,手在舞動,在向長路山一草一木發出尖叫,所有經歷的種種齊聚心頭,酸甜苦辣,悲歡離合,身體運動的幅度越來越劇烈——終于我把自己推向了一個奮勇而潮濕的制高點。

有關挖掘機的咨詢電話再次響起。我懶得去接,那種沖上高潮又被狠狠摔下萬念俱焚的灼傷感襲上心頭。這很不好,但又有什么辦法呢?

陳全

我的父親,當了一輩子人民教師,有一顆高貴的心。最終他忘記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忘記,孤零零地在療養院逝去。這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我幾乎也快忘記了他痛苦而蒼白的臉。車站里悶熱的空氣總是有股餿味,我的小腹腫脹得厲害,上海腫瘤醫院和我預約了幾次,都被我無故取消。

詩歌小鎮。到處都是新農村文化建設,一個鎮一個特色。非要有點噱頭才能算政績工程。有人來找我,讓我去他們的詩歌小鎮山頭當駐會詩人。每個月交一首詩即可,一年可有三十萬人民幣的回報。他們推出的小鎮宣傳詞看了真讓人啼笑皆非:“這兒是一首讀不完的長詩,一卷賞不盡的畫,一汪不會干涸的靈感之源。腳下的土地是一塊積淀著千古文明又充滿勃勃生機的厚土,秀麗的自然景觀和悠久的歷史景觀相映生輝,白墻黛瓦的古鎮風貌和熱火朝天的現代建設水乳交融——”

成交!我居然答應了。我是詞人李清照,我是詩人艾米莉·狄金森,我是詩人金子美鈴,我是凡俗人生中大運不濟的女人。我既感時花濺淚,我也恨別鳥驚心,這么好的差事我為什么要雙手推拒呢?

工作室在山頭,環佩叮當,布置得不倫不類。我要求他們把那些東西撤掉。不需要,很沒有感覺。要么粗俗,要么艷俗,真讓人無法忍受。我腦海里閃現的是長路山山頂上的景象:荒草及膝,蒼白日光落進窗戶,房間里混著灰茫茫的煙塵味道。

我有些不明所以的借口,我猶豫了很久,似乎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必要性推動著我。我想把他們復制過來,我需要這樣一個一模一樣的石屋,懂嗎?能做到嗎?

“不懂。”負責人搖搖頭說,“大可不必。我們也不會這樣做。你寫首詩歌,不用這么較真的——”

好吧。我靜靜地聽了會兒,我看見山頭石塊上有一只濕漉漉冷冰冰的瘌蛤蟆,我討厭癩蛤蟆,討厭它們吞咽唾沫的咕嚕聲。在這詩歌小鎮瘌蛤蟆成了一個意象,而非兔子。嗯,長路山兔子歡聚,桃花盛開。

喬大偉。這是一個沾滿灰塵的名字,它瞬時從我記憶中跳脫出來。充滿強烈橡膠味的輪胎男人。我聯想到了那個夜晚,我和喬大偉走在碩大的圓月之下,很快,月亮不見蹤影,長路山是烏漆漆的黑,仿佛老天倒了很多桶瀝青,瀝青粘住了我們的腳步,粘住了我們的嘴唇,粘住了我們的眼睛。

那一晚,我好像迷路了,我成了神女,凌空而起又漂浮在水庫上。黑漆漆的夜里,水庫是面明鏡,折射出了許許多多動物:野豬、兔子、刺猬、猿猴、蜥蜴、麻雀、地鱉蟲……

他囁嚅著,他說他有一個無趣但很彪悍的妻子。妻子整天抱著泰迪狗,睡覺也是和狗一起。他說他還有一個女館長,賞識他但又欺凌他。似乎這一左一右兩個女人成了拳擊手,“撲通撲通”捶得他鼻青臉腫。

天可憐見,于是我去摸他的臉,一直摸到他的腳趾。我摸他的時候,輕柔極了,像摸著一條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然后用極平靜的口吻告訴他:“你走吧——”

此刻想起,我想給他發個微信,找了一圈,無果。一定是我酒后刪人,刪刪刪!我手中有一柄利劍,刺蒼穹,也刺蒼生!

“你走吧——”

他回望我,臉上有一種被安撫后的滿足與不舍。

“快點——小心別被人看見!”

“嗯。”

“把門帶上,明天早上再約。”

“好的,你別關手機——”

“你嘴唇腫了,多喝水。”

“好的。”

“快跑,狗在叫了!”

“哦。該死的!該死的!”

喬大偉

老婆不接我的電話。

而我的上司——鐵娘子正惡狠狠地下通緝令,頻發微信。她說話時不動聲色,但臉部一顆肉痣上兩根黑毛在輕微抖動,我常常不經意地捕捉到這個細節——我聯想得有點下作了。

鐵娘子只有一次和我曖昧過。周末她剛洗過頭發來不及吹干,濕漉漉垂掛在臉頰邊來到單位,沒想到我在窗簾后寫文章。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兩眼,俯身遞給我一份材料,她衣領下胸脯處濕潤潤的,還故意擦到了我的胳膊。我怔了一下,裝作啥也沒感覺。

我看到圖書館窗外兩棵老栗樹的繁枝搭在一起,互相纏繞,大風吹來,那些樹冠上的枝葉為爭奪陽光累得筋疲力盡,

哎。省省,省省吧——

長路山,我依舊此身擱置在長路山。

傍晚時候,我被一陣又一陣轟天巨響給震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懵懵懂懂起身打量。哈,幾十輛摩托車呼嘯著在長路山山坳里盤旋。我知道,這叫哈雷——來自美國的時尚風,這哈雷摩托車啊,有一脈相承的V 缸,有五花八門的改裝。

騎手們多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90后,頭發染得五顏六色,他們戴著盔帽,穿著皮夾克、牛仔褲,屁股撅著,一踩油門,好像整個天下都是他們的。

我以為他們呼嘯而過也就算了,沒有想到這鬧騰的聲音一陣一陣,由遠及近,由近到遠,周而復始。囂張的小子們在夕陽的籠罩下尖叫呼嚎,荷爾蒙氣息鋪天蓋地。

這些哈雷摩托,光聽氣缸發動的聲音,就能猜出價格不菲,起碼四十萬一輛,據說頂級的直抵百萬左右,整個一臺挖掘機的錢啊!我蹲在山頭看這些毛孩子們,心里五味雜陳,哎,有錢人燒錢,沒錢人想錢——

哈雷摩托聲音震響在山谷中,撼動著長路山的一草一木。

我只能無所事事地觀望。幾許凄涼,幾許落寞,在哈雷摩托的反諷下,我的挖掘機正慢慢地轉化成泡影。我羞于再跟華老板提起這樁事了。我壓根兒沒有那本事去呼風喚雨,去扭轉乾坤。

我只是一枚弱弱的在鐵娘子領導下的小兵卒子,我想如果她的胸脯再湊過來一點,可能我也會趁勢撩撥附和一下,至于之后會怎樣姑且不談,最起碼她不會虎視眈眈盯著我寫材料要宣傳稿。我可以從容地寫我的小說,一直寫到出人頭地。

不遠處一只野兔子,急速躥出來,沒來由地撞到樹樁上,脖子折斷,垂死掙扎。詫異之外我更覺生活的荒誕,我走上前去果斷地拎起野兔的頸脖子。

哈,生活對我也不錯,這就是饋贈,既然挖掘機落實不了,野兔還是有的。關鍵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不至于像某些人為了捕獲野兔子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這樣一想,我的心情好轉起來。

我拎著野兔子兜兜轉轉回我的住所,放眼遠眺,又看見了那片明晃晃的水庫,水庫在夕照下閃著瑰麗、靛青等斑駁的色彩,無比沉靜和神秘。

真漂亮啊!我想如果能像瘋子在山巔石屋盡情享受美景,一年又一年,在這樣花好水好空氣好的長路山延年益壽,忘記歲月,忘記塵世,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陳全

長路山。來自長路山的信息。上網熱搜關鍵詞——長路山。

我還是沒有抵擋住好奇心,點擊視頻打開:長路山上一個游客假扮瘋子,投擲大量石頭到彩虹路,致使彩虹環山公路上正在飆車的哈雷摩托黨三人嚴重受傷,目前,公安已介入調查取證。肇事者已經查明身份,是某市圖書館館員,名叫喬大偉,業余愛好是寫科幻小說。

我皺了皺眉,是那個布滿橡膠味的輪胎男人嗎?黑夜在逐漸蔓延,視野也越來越狹窄,也許他快要哭出聲來,他哭了嗎?沒有,他全身緊繃,因為搬石頭的緣故。他說,他想買一臺挖掘機,挖下去就是美國,這是多么富有寓意的科幻小說啊!

我想恭喜他,恭喜他永遠地釋懷了。

我想要跪下,親吻他肥白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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