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芯
雪的氣象,雪的味道,在橫跨五千公里之前,我已經看到和聞到了。
雪在把我喚醒,喚醒了我遙遠的激情。我身處的江南雖然寒風已有了幾分凜冽,但我更深的渴望是,我需要一個更冷、更潔白的雪域,緊一緊自己身體的骨骼和關節。
英塔木的天鵝仿佛已在融解我的眼睛。天鵝的喉音已經傳遍我平靜的內心。在那兒,西部邊陲的地貌呈現出了另一種風貌,平房、雪地、魚塘在背襯的天山下,移到了眼前。這一刻,時間隨著幻想開始移動。
從版圖的最東邊到西部一鄉,出發時的喜悅和活力漸漸被停頓和焦慮所取代。如同一絲卷須,不時掛在茫然的臉上,纏住心跳和神經。
時間往往是一塊偽造的時刻表,或是一個偶然碰到的靜止計時器。一波三折經常用作變化多舛的比喻,而三波四折成了我行程的最好的說明,令人沮喪和無言。離開家門,在夜色中入住上海,第二天凌晨六點等候飛往烏魯木齊的飛機。準點坐進機艙,剛坐定,雪的風暴就從遼遠的天空穿越而來,像結了冰的霧氣穿透了呼吸——“烏魯木齊機場臨時關閉,請旅客們安靜等候,有新的消息我們及時告訴大家。”舷窗上掛著幾滴清晨下的雨珠,泛出一小塊無奈的光色。而坐在我一邊的中年婦女,手機突然出現故障,焦急的目光一直在無服務的盲區內游離,嘴唇近乎顫抖地嘮叨著:“怎么會呢?怎么會呢!”,身體不由自主地站起而又坐下。當我把我的手機遞給她,用值得信任的眼神替代說話方式,我看到擠壓在她身上的焦慮稍稍松了一點。她跟她女兒通了電話,說飛機延誤,當日中轉烏魯木齊再飛往阿克蘇已經不可能了,并要女兒立即與阿克蘇那兒聯系,說明不能守時奔喪的原因。掛了電話的她,一口長長的呼吸滑出了她的喉嚨。
在機艙里悶了四個小時,飛機的翅膀終于開始移動,幾分鐘后飛起,進入云海,這時我的心臟重新回到平靜的胸腔內跳動,眼瞼合起,催眠長長的飛行時間。
傍晚時分,當我在烏魯木齊辦理完中轉伊寧的手續后,緩緩移步候機大廳。那時極慢極慢的時間,仿佛銹跡斑斑的雪橇,擱在椅子前。
這時雪已涌滿了我的眼睛。烏魯木齊的停機坪上,到處是巨大的“雪山”,奔跑的鏟雪機,如同狂野的鐵牛,不時被隆起的雪堆隱沒了側影。
我隨大鳥重返天空,機艙里的燈又一次把我照亮。飛行過程中好像只有幾次輕微的顛簸,我們便已到達目的地的上空。
透過舷窗,眼下一片灰暗色的云層。我忽然在腦海里閃過“不會這么順利”的想法。不一會兒,我明顯感覺到機身有幾次側轉,我知道這是飛機在空中兜圈子了。果然,喇叭響了,通知說天氣不符合降落條件,開始返回烏魯木齊。
我輕聲跟身邊的人說,今晚必定還會再飛一次。身邊人疑惑的目光充滿驚訝。
再次飛行,抵達邊陲小城已是凌晨兩點多了,而此地的雪從上午九時一直下到子夜,地面上厚厚的雪已經積成了一片靜謐,似乎對每一個踩上去的腳印保持了一種警覺。盡管我已極度疲憊,還是毫不猶豫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雙從沒沾過雪的雪地靴腳印。履痕在明亮的街燈下清晰地印出了鞋的輪廓和齒紋,我把這個腳印用意念輕輕拾起,放在了心里。
從小城機場轉入省道、縣道、鄉道的汽車,兩個多小時的路程,車在一棵棵白楊樹和榆樹間駛過,天上的星光從車窗上斜照過來,顯得伶俐和尖銳。
我的身體終于蜷縮進了零下二十七度的英塔木的一座房子。房子在兩個小時后被雪的光喚醒。清晨來臨,我脊骨上的肌肉重新復活,腳已堅定地走進了雪鄉田野。
雪漫無邊際地覆蓋了一切,七八個大小各異的魚塘繡在白雪上,裝飾著金色的陽光。結了冰的魚塘像金子般在熔化,讓人記住精確的色澤,而一棵棵樹上的霧凇,如同無數的絨毛,從大地上升起。
我真正聽到了天鵝的喉音,看到成群成群的天鵝浮動在水面上。它們擺著姿勢,營造出各種情節,頎長的脖子或羽翅的影子,攫住了我的心靈。而閃爍的羽毛,變成了溫暖的金屬小片,光芒四射。
當魚塘中的月亮被波紋晃動得慢慢暗淡下去,天就漸漸亮了。
這是北國邊陲一個冬至之后的凌晨,八點鐘,相當于江南的凌晨五點多鐘,低低的夜還在匍匐。片刻,晨光開始勾勒出山脊和我身后白色的屋脊,幾盞看得見的鄉間燈盞,調暗了亮度,像是經過一夜的煎熬后有了睡意,神情有些恍惚、疲憊。而這時天山的上空已泛出乳白色的光澤,一眨眼功夫,就變成非同一般的玫紅。隨后,越伸越長的光線照在我臉上,好像拉了一下繃緊的皮膚,使我緊閉著的嘴角感到一絲溫暖,使我的眼睛看見了如睫毛蜷曲的草葉。這時是十點鐘,太陽開始慢慢升起,光線時不時與我的目光接觸,只見黑色灰色紅色中的金色,激動了一下,先把云一絲絲拉亮,接著把云涂上兩杯酒后的紅暈,再后來太陽從混沌中走了出來。腳似乎比平時抬得稍高一點,一下子就脫開了山脊的臺階,構成清楚而永久的形象。這時,一個完整的清冷早晨出現了。我像從夢境而來,胸脯變得柔軟,一種微妙的感覺迅速讓我融入了自己的心境之中。
英塔木在我眼前呈現出了廣闊的景色:一片長滿白楊樹和沙棘的田原,一片蓋著厚厚白雪反射出光芒并在輕輕起伏的田壟,天上的玫瑰色彩、天鵝、野鴨和大雁的視覺,使我在無遮蔽的鄉間小道上,在兩旁布滿的紛飛霧凇之間,開始嘎吱嘎吱地行走。
我的眼睛落到狹長的水面上,幾百只潔白的疣鼻天鵝同湖藍色的水波混合在一起,純潔性油然而生。那些天鵝浮動著,撲閃著翅膀,潔凈無瑕的羽毛,透過一層藍色的霧氣,傳出一陣陣激浪的拍擊聲。而當天鵝的翅膀收攏,像塊通透的白蠟浮動,上面紅日形成的幾縷鮮明光線,照亮了安靜的偏僻一隅。這撩開了想象編織而成的現實,羽毛改變了空間,使我的眼睛像鑲了漂亮鏡框一樣,形成一種無價的韻味。
英塔木在伊犁河北岸,地形稍稍有些傾斜。我臨時居住的漁家樂客棧綴在一堆黃土碎石的陡坡邊緣。坡上是耕地,坡下是一方方注滿清澈水波的魚塘。這些魚塘,在一場大雪之后,如同印戳留在雪的白紙上。有溫泉的魚塘吐著無聲的云霧,沒有溫泉的魚塘結了一層冰殼,攤開了勻稱的積雪。積雪和雪花交融起來,形成了魚塘的幾何學和雪云的物理學之間的穩定性,分解出來的光點,帶著無盡的能量,變成浮懸而起的光芒,刺入激動而虛弱的眼睛,使得視網膜生出一個又一個黑點。而冒煙的魚塘霧氣繚繞,如同紗巾在一件格子羊毛衫上飄動,替代著一只只天鵝從藍色的早晨升起。
也許正因為這里的魚塘帶有溫泉的緣故,疣鼻天鵝每年都到英塔木來過冬。這些天鵝從九月開始越過中俄邊境來到這里,次年三月飛走。在這段時間里,天鵝整個隊列重復地出現,它們的顏色和啼鳴帶動了英塔木心臟的跳動,英塔木河的水面、魚塘的水面,在天鵝的簇擁下,被樹木有韻律地合圍起來,柔和而活潑地顯示出美麗的韻致,把英塔木一年之中最寒冷最岑寂的天地變成了袖珍的奇境。
疣鼻天鵝我以前聽說過的,但從沒見過。當“天鵝”這個溫暖而又柔和的名稱再次被我妻子提起,吸引力便在我的腦子里增強了誘惑性。于是,我橫跨五千公里路程,像跟天鵝約好似的,各自從不同的方向飛往英塔木,在那里交融呼吸的空氣,讓天鵝和我的眼睛相互吸引,繼而變成我更為直接的感受。
天鵝布滿了新一天的早晨。在如鏡般的水面上,它們拍打著翅膀飛來飛去,或在溫暖的水里從我的身邊蹣跚而過。細長的脖頸嬌弱而端莊。瘤疣在前額凸起,成為我們為它命名的來源:疣鼻天鵝。這些天鵝成雙成對,不是默然相依,就是抵頸纏綿,伸長的脖子,牽動一身潔白的羽毛,仿佛面前總有新的巨大景象在將它們引向遼闊的曠野,使神秘莫測的霧茫茫的水塘或河流,散發出七彩的光線。深沉的喉音聲,啞啞地產生一種水的唰唰聲響,而這種聲響也染上了一層寧靜的藍色。現在,我要再一次說到天鵝的漂亮。當它的蹼和爪穿過云蒸一般的水波,劃水、舒展,羽毛上一股小小的閑不住的水珠汩汩流淌,然后又闃然無聲,如同音樂中的音符,又像一座座微小的噴泉綻放出的花朵。而它纖細明亮的羽毛如同花瓣,勾勒出一片片嬌柔的身影。當一只天鵝發現我在很近的地方時,立即就離開了,推動著閃閃發亮的波紋,穿過陽光和陰影,輕快地移向了遠處。
這種情形,我在那十多天中不斷地經歷,那些魚塘或河流成了我每天必須去的一個極富吸引力的地方。
乳白色的雪霧籠罩著曠野,也籠罩在一座孤零零、靠近魚塘的客棧的屋頂。這個客棧極其簡陋,只有八九間房間。每個房間除了兩張硬板床、薄薄的床單和棉被以外,再無任何陳設,但屋內非常暖和。經營這家客棧的人姓韓,我習慣稱他老韓。老韓身上經常穿著軍用大衣,戴一頂黑色皮帽子,兩手拎著沉甸甸的玉米袋子,腳上套著沾滿泥漬的雨靴。他是英塔木第一個養天鵝的人。老韓腰桿筆直,嘴角常常含著微笑,身上彌散著天鵝的味道。他回到自己的客棧,總會在客棧不大的餐廳的一張桌子前坐下,然后從衣服的夾層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記著什么。偶爾我會在他對面坐下來與他閑聊,多次之后,他允許我進入了他的天鵝世界。
當第一只疣鼻天鵝出現在二十多年前的雪景之中,在英塔木上空如同一縷朦朧而耀眼的光線落到魚塘時,那是孤獨的游蕩,是一種尋求棲息或庇護的迷失。那時,老韓面對著它,眼光有些遲疑,但內心已經明白,這是“天之歸客”。在過后的幾天里,當大群天鵝從清晨飛來,在鄉間大多數人還在揉搓睡眼時,老韓已捏著大把大把的玉米,在水邊飼養它們了。而天生謹慎的天鵝棲在水邊琢磨著每一縷波紋,同時挺著機警的脖頸眺望著周邊幾公里之內的動靜,提防著任何危機四伏的風吹草動。一切安然無恙。這些天鵝被老韓的善意打動了,留在了這片充滿溫情的棲居之地。據老韓說,前幾年來過冬的天鵝還只有二十多只,現在已有兩百三十七只了。數字之清晰,如同老韓每天兩次飼養它們的玉米重量一樣。觀察、飼養天鵝成了老韓“偉大的事業”的一部分,而他的衣著,也成了這一部分生涯中的印記。
當然,想吃天鵝肉的人并不是沒有。在某些夜晚,當有刺客來臨的時候,似乎在天鵝周邊的枯萎樹叢中,總有極其詭秘的一桿獵槍在云霧中出現和移動,若隱若現地、偷偷摸摸地進入“禁地”。這時,老韓和他的鄉間同行總會徹夜輪流在魚塘四周巡邏,同時,他們精巧策劃出了一套防止偷獵的嚴厲辦法。這使偷獵者從沒得逞過。
天鵝按時在這里棲居,按時穿過廣袤、嚴寒、荒涼的英塔木飛向遙遠的北方。這吸引了那些專門為拍攝天鵝而攜帶全副裝備的人來到這個偏僻之所。他們背上扛著大包(里面有各種鏡頭),提著沉重的三腳架,一個個懷著豐富的感情,在幻想好片子的時候,垂涎著天鵝瞬間的韻味和表現。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鵝以它自己柔軟的身體,跟靠堤的小徑、參差不齊的樹叢以及坐落在一旁的簡易客棧建筑或者皚皚白雪融為一體,這使整個小小的區域變得異常空靈。在這樣的環境里,河流變得更深遠,魚塘更完整,所有點綴其中的樹或灌木像是雪后涂上的一種新的裝飾。從這個角度看去,天鵝、魚塘和云霧飄渺的天空湮沒了所有的鴻溝,而出沒其中的人影變成了邊緣黑黢黢的齒狀物。
雪依然在大片大片地降下,冷熱空氣在樹枝上形成霧凇,使每一處樹叢、每一片蕨類植物都沉浸在一種凈潔之中。而特別顯眼的霧凇中的樹枝,一夜之間長粗了,如晶瑩白色中的莖脈,讓人看到野生的力量。這時,我又一次呼吸著傍晚的新鮮空氣,看到天空團團粉紅色云朵使暗淡的天山山麓生機盎然。情景融化了,心也在以詩意的名義,輕輕跟英塔木或疣鼻天鵝說:等著我,我明年再來。